第250章 上门、暴怒【4100字求订阅】
吊州。南夏墅庙桥。江少龙和田雨两口子这个国庆节过得相当糟心。宝贝女儿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怀孕了,关键他们连男方长什么样,多大年龄,干什么的都不清楚?目前只有一个电话号码,还...我坐在出租屋的窗边,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簌簌落在牛仔裤膝盖上,烫出几个浅褐色的小点。窗外是城中村错综缠绕的电线,像一张被风扯乱的渔网,悬在灰白相间的云层底下。远处高架桥上车流无声奔涌,霓虹灯牌“金汇足浴”“德兴大药房”“来财便利店”轮番亮起又熄灭,红蓝紫光轮流扫过我脚边那双脱了胶的运动鞋。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对话框里,房东老周发来的消息停在三分钟前:“小陈啊,初一初二我回老家,钥匙放门垫下,水费电费物业费你初四前结清就行,别拖。”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包,嘴角咧得几乎裂到耳根——那表情包我见过三次,每次都是他催租前的固定动作。我摁灭烟,指尖残留着一点焦涩的余温。喉咙里堵着团棉花,不是感冒那种干痒,而是更沉、更钝的滞涩感,像吞下了一小块没融开的冰糖。头还是晕,但比昨天好些了,至少能看清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倒影:眼窝深陷,下巴冒出青黑胡茬,头发乱得像被猫挠过。我伸手摸了摸额头,凉的;又摸了摸颈侧动脉,跳得不快,却有点虚浮,像隔着一层薄棉布敲鼓。就在这时,门锁“咔哒”轻响。我没回头,只听见塑料袋窸窣声,接着是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女声:“陈默,开门。”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林晚。她不该出现在这儿。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十二天前,在“来财便利店”后巷口。那天她穿着米白色风衣,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左手拎着一只印着“市妇幼保健院”字样的蓝色保温桶,右手攥着张折叠整齐的纸。我正蹲在垃圾桶旁修那台总跳闸的旧冰柜,手背蹭了油污,指甲缝里嵌着黑灰。她把保温桶递给我,说:“妈让我送的鸡汤,趁热喝。”我接过时,她顺势把那张纸塞进我掌心。我低头扫了一眼——是张房产评估报告,落款日期是上周五,评估对象写着“城西区梧桐路17号附2栋304室”,也就是我现在住的这间屋子。估值栏赫然印着:人民币捌拾贰万陆仟元整。我没接话。她也没催。巷子里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生锈的消防栓上。最后是她先开口:“爸的意思,签了字,这钱你拿去付首付,剩下的……他帮你补上。”我抬头看她。她睫毛很长,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投出细密阴影,眼神却很平,没有试探,也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坦然,仿佛递来的不是一张可能改变人生走向的纸,而是一盒过期牛奶。我没签。把纸折好,连同保温桶一起塞回她手里,说了句“谢谢”,转身拧开冰柜后盖,继续拧螺丝。之后再没见过她。可现在,她就站在门外,手指正一下下叩着门板,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敲一段早已熟稔于心的节拍。我起身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挤进来,带进一股冷冽的雪松香,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药味。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高领毛衣,外罩驼色短大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左手提着个深灰色帆布包,右手里攥着一把黄铜钥匙——正是这栋楼每户标配的老式挂锁钥匙,齿痕磨损得厉害,边缘泛着温润的铜光。她把钥匙搁在玄关矮柜上,声音很轻:“周叔把钥匙给我了。他说……你最近身体不好,怕你一个人出事。”我没接话,只是盯着那把钥匙。它安静躺在柜子上,像一枚被遗忘多年的旧勋章。林晚没等我回应,径直往里走,帆布包搁在沙发扶手上,人弯腰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只有半瓶矿泉水、两包方便面和一盒过期三天的酸奶。她皱了下眉,没说话,转身又拉开橱柜——同样寥寥无几,几袋挂面,一罐豆瓣酱,半瓶老干妈,还有我昨天煮面时没洗的锅,锅底糊了一圈焦黑。她从包里取出一个保温饭盒,掀开盖子,蒸腾热气裹着浓郁香气扑出来:白米饭上铺着酱烧排骨,油亮酱汁浸透肉块,旁边码着翠绿西兰花和煎得微焦的荷包蛋。她把饭盒放上餐桌,又从另一只口袋摸出一小袋药,药盒印着“复方氨酚烷胺胶囊”,说明书一角被反复摩挲得发软。“吃了这个,再睡两小时。”她说,“不是布洛芬。”我没动。她也不催,只拉过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落在我脸上:“爸昨天夜里又咳血了。”我手指微微一颤。她继续说:“这次量不大,但痰里带絮状物。主任说,肺部新长了两个结节,位置不好,不能切。”屋里很静。窗外一辆电动车驶过,链条发出“咔啦咔啦”的闷响,像生锈的齿轮在缓慢咬合。“他让我问你,”她顿了顿,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还记不记得八岁那年,梧桐路老粮站后院的葡萄架?”我怔住。记忆像被撬开一道缝隙,潮水般涌进来——斑驳砖墙,爬满青苔的水泥柱,垂挂如帘的葡萄藤,还有那个瘦小却固执的男孩,踮脚够不到最底下那串紫得发黑的果子,急得直跺脚。然后一双宽厚的手从背后伸来,轻易摘下整串,放进他怀里。葡萄皮上还沾着露水,凉得刺骨,甜得发齁。那是我爸最后一次抱我。后来他开始咳嗽,越来越重,最后连笑都会呛出腥气。再后来,他不再进家门,只在巷口远远站着,朝我招手,手里攥着一串葡萄,或者一块麦芽糖。我站在院里不动,他便也不靠近,直到暮色吞掉他佝偻的轮廓。“他没忘。”林晚声音低下去,“去年冬天,他偷偷去粮站旧址看过。葡萄架早拆了,地基上盖了家快递驿站。他蹲在铁皮棚子外头,坐了快俩钟头。”我胸口发紧,像被谁攥住心脏,缓慢收紧。林晚忽然抬手,从毛衣领口抽出一根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枚小小的铜铃,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磨得温润,铃舌却已锈死,再摇不出声响。“你九岁生日,他亲手打的。”她说,“铃舌是他用自行车辐条磨的,说‘响一声,保你平安’。后来你摔断腿住院,他半夜骑车四十公里去山里找赤脚医生,回来铃铛掉了,再没找回来。”我盯着那枚铜铃,喉咙里那团棉花突然变得滚烫,灼得生疼。她把铃铛重新塞回衣领,动作很轻:“今天下午,爸让我把这房子过户给你。”我猛地抬头。“不是借,不是暂住,”她看着我的眼睛,“是赠与。公证处材料我都带齐了,只差你签字。”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我面前。封口没贴死,露出一角A4纸,右下角印着鲜红印章:XX市不动产登记中心。“他签了字。”她说,“律师说,只要你同意,明天上午就能办完。”我盯着那枚印章,红得刺眼,像一滴凝固的血。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云层压得极低,沉甸甸地悬在楼群上方。风突然变大,卷起楼道里散落的传单,哗啦啦拍打在防盗门上,像无数只急促叩门的手。我慢慢伸手,指尖触到纸袋边缘,粗糙的牛皮纸刮得指腹微疼。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来财便利店”老板老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陈默,速来店。出事了。”我抬头看向林晚。她也正看着我,眼神依旧平静,却像两泓深潭,底下暗流无声奔涌。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坐着,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会来,也早已准备好承接所有随之而来的重量。我抓起外套,没顾上扣扣子,直接往外走。经过玄关时,手指无意碰到那把黄铜钥匙,冰凉坚硬,棱角硌着掌心。林晚在我身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楔进空气里:“陈默,你爸说,有些债,不是拿钱就能还清的。但有些事,你不做,就永远没机会做了。”我没回头,只应了一声:“嗯。”推开单元门,冷风劈面灌来,吹得我一个趔趄。我下意识扶住门框,指尖触到一处细微凹陷——是去年冬天,我爸醉酒后撞出来的,当时他额头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门框上,凝成一小块暗褐色的痂。我那时嫌脏,拿砂纸磨了三天,却怎么也磨不平那道浅浅的印。风里飘来零星雪粒,细小,冰冷,落在睫毛上即刻化开,洇出一片微湿的凉意。我快步往便利店走,脚步越迈越大,最后几乎跑了起来。脚下踩碎几片枯叶,发出脆响,像某种迟到了二十三年的、微弱却执拗的回音。梧桐路并不长,七百三十二步。我数着,一步,两步,三步……数到六百八十九时,看见便利店门口围了三四个人,老吴站在最前面,正对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比划什么,他脖子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在风里剧烈摆动。我拨开人群挤进去。老吴一见我就喊:“陈默!你可算来了!快看看监控!”他把我拽进店里,指着收银台旁边那台老式监控屏。屏幕右下角时间戳跳着:2024年1月23日 20:17:03。画面里,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背对着镜头,在货架间快速穿行。他左手始终插在兜里,右手拎着个黑色塑料袋。走到零食区时,他忽然停住,侧身往左后方瞥了一眼——那角度,恰好能看见店门口玻璃门。我心头一跳。老吴指着画面:“你看他耳朵!”我凑近。男人右耳垂上,一颗芝麻大小的黑痣,清晰可见。和我爸一模一样。画面继续推进。男人在泡面架前驻足,拿起一包红烧牛肉面,又放下,转而取走最底层那包老坛酸菜。他弯腰时,后颈衣领下滑,露出一道淡粉色旧疤——蜿蜒如蚯蚓,从第七颈椎一直延伸进衣领深处。那是我爸车祸留下的。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老吴压低声音:“他刚走不到十分钟!买了包烟,一瓶水,付的现金!我寻思不对劲,调了监控才发现……这人,长得跟你爸……太像了!”我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就在这时,监控画面右上角,玻璃门外掠过一道墨绿色身影——林晚正匆匆走过,高领毛衣裹着修长脖颈,手里拎着那个深灰色帆布包,步履平稳,目不斜视。她甚至没往店里看一眼。老吴还在絮叨:“……你说奇不奇怪,那人买完东西,临出门还朝我点头笑了下!那笑容……哎哟,跟我上次见你爸时,一模一样!”我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店内——褪色的“来财”招牌,歪斜的促销海报,货架上积着薄灰的膨化食品,收银台玻璃下压着一张泛黄照片:十七岁的我和我爸站在老粮站门口,他一手搭我肩上,另一手举着两串葡萄,笑得露出豁牙。照片右下角,一行褪色钢笔字:“来财,一九九九年夏。”我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冲向店后仓库。老吴在后面喊:“陈默!你干啥去?!”我没答,一脚踹开仓库虚掩的木门。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狂舞。角落堆着几个纸箱,上面贴着“过期促销”标签。我扑过去,撕开最上面那只箱子——里面全是蒙尘的旧货:坏掉的扫码枪、生锈的价签机、几卷褪色胶带,还有……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锈迹斑斑,锁扣早已失效。我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叠泛黄的纸,最上面那张,是张手绘地图,铅笔线条稚拙却用力,标着“粮站后院”“葡萄架”“老井”“槐树”……角落用圆珠笔写着小字:“陈默藏宝图,”。我手指颤抖着翻过地图。第二张是张医院缴费单,日期:2001年10月17日。项目栏写着“胸外科手术费”,金额:¥23,650.00。付款人签名处,龙飞凤舞签着两个字:陈建国。第三张,是张CT报告单,影像诊断写着:“右肺上叶占位性病变,考虑恶性肿瘤可能……建议进一步检查。”报告单背面,用红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一行小字:“儿子,爸爸病好了,就能陪你摘葡萄了。”我跪坐在地上,铁皮盒倾倒,纸页簌簌散落。窗外雪势渐大,无声覆盖整条梧桐路,将一切喧嚣、疑问、未出口的诘问,都温柔而固执地埋进纯白之下。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温暖而遥远的光海。我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擦过眼睛,却擦不掉视野里那片汹涌而至的模糊。原来有些雪,下在天上。有些雪,一直下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