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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根据月遥一开始的安排来到了一家服装店,林月遥出门逛街买衣服的目的性很明确,很快就找到了男装区的那些衣服款式。“哥哥先搭这些,其它的先不用穿,这个给我收起来。”“先进去试试吧,少爷...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像被掀开盖子的蒸笼,热气腾腾地炸开。有人抄起书包就往门口挤,有人蹲在座位底下翻找橡皮,还有人故意慢吞吞地把草稿纸一张张叠成小方块——夏珂就是那个叠纸的人。她指尖灵巧,拇指抵着纸边轻轻一推,折痕便笔直如刀切。第三张纸刚折到一半,一只铅笔头“嗒”地敲在她摊开的练习册封面上。“你折了七张。”许源站在她桌旁,校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匀称的线条,“前六张都歪了半毫米。”夏珂眼皮都没抬:“你数得真准。”“不是数的。”他弯腰,从她手边抽走那张没折完的纸,两指一捻,纸角翻转,再一压,一个棱角锐利的纸鹤雏形便立在她橡皮擦上,“是看的。你右手虎口有茧,写字用力,但折纸时总下意识用指尖推,不是压——所以角度偏。”夏珂终于抬头。夕阳正斜斜劈进教室西窗,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也把他说话时喉结微动的弧度照得清晰。她忽然想起上周五体育课,他帮吴刚调试跳高横杆,弯腰时后颈绷出一道淡青筋络,被柯莹小声嘀咕“像只随时能扑出去的猫”。“……你以前学过折纸?”她问。“没。”他把纸鹤推到她面前,“我爸教的。他说,所有需要‘手感’的事,本质都是肌肉记忆在骗脑子——你觉得自己在想,其实是手先记住了。”这话太老气横秋,不像个初一男生该说的。可夏珂盯着那只纸鹤,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折歪的六次,每次都在同一侧——右手指腹习惯性向内收力,而左手始终悬空,不敢碰。她把纸鹤捏起来,翅膀尖儿蹭过掌心,有点痒。“那……你帮我看看,唱歌是不是也这样?”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蠢得冒泡——唱歌怎么和折纸比?可许源居然点头:“差不多。声带是肌肉,呼吸是节奏,共鸣腔是形状。你唱《茉莉花》第一句‘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为什么总在‘美’字上破音?”夏珂猛地坐直:“你怎么知道我唱这个?”“上周三音乐课,你举手说要试唱民歌选段。”他顿了顿,“胡老师放伴奏时,你吸气太浅,胸口没动,全靠喉咙提着气往上顶——像用筷子夹西瓜,越使劲越打滑。”她脸一下子烧起来,伸手去捂他嘴:“你偷看我!”他侧头避开,指尖却极快地在她手腕内侧一点:“这里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三倍。说明你说‘不紧张’的时候,身体在撒谎。”夏珂僵住。手腕那点微凉触感像颗小石子,咚一声沉进心底。窗外梧桐叶影摇晃,风卷着桂花香撞进教室。柯莹抱着作业本路过,忽然探头:“哎哟,纸鹤配心跳,这糖分超标啦——”“闭嘴!”两人异口同声。柯莹笑着跑开,走廊传来她清脆的喊声:“夏珂!胡老师让你去音乐室领艺术节报名表!顺便带许源一起!说他俩搭档报节目有加分!”夏珂愣住:“什么搭档?”许源已经转身拿书包:“走吧。胡老师昨天和音乐组开会,定下新规则——单人歌手若想进十佳决赛,必须有至少一名‘舞台协作者’。不是伴舞,是帮你调音、控场、甚至……替你救场的人。”“救场?”“比如你忘词。”他拉开教室门,光涌进来,把他半边脸染得透亮,“或者假声劈叉,或者突然想吐。”夏珂:“……你管这叫搭档?”“校方叫‘共生关系’。”他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眼角微弯,“胡老师原话:‘两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但要是两个臭皮匠互相嫌弃,那就只能凑合当个腌萝卜——又酸又硬还硌牙。’”夏珂噗嗤笑出声,笑到扶墙,笑到把刚叠好的第七只纸鹤抖落在地。她弯腰去捡,发现纸鹤腹底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你破音时,我在台下数呼吸。】字迹很淡,像怕被谁看见。音乐室在实验楼二楼,推开门时钢琴声正漫出来。王璇老师坐在琴凳上,指尖在黑白键间流淌着《卡农》变奏,见他们进来,只抬眼一笑,把两张报名表推过来。“夏珂,你报十佳歌手对吧?”王老师拨了下耳畔碎发,“许源,你填的是‘舞台协作者’?”“嗯。”“理由?”许源接过笔,在“申报理由”栏写:“能听出她第几拍抢拍,第几秒气息不稳,以及……她每次说‘没问题’时,其实是想哭。”王老师怔了怔,低头看了眼报名表右上角——那里印着新生入学照片。夏珂的照片上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眼睛瞪得圆溜溜,像只被按在镜头前的小刺猬;许源的照片则过分安静,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目光平直望向镜头之外。“行。”王老师合上报名表,“明早八点,音乐室加练。夏珂唱,许源听,听出问题就喊停。不准哭,不准摔谱子,不准说‘我不行’——说了就得绕操场跑十圈,我亲自计时。”走出实验楼时天已擦黑。路灯次第亮起,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融在一起。夏珂踢着脚边小石子:“你说……胡老师为什么非让我报十佳?”“因为你去年全县小学生才艺展演,独唱《春天在哪里》拿了二等奖。”许源忽然说。夏珂脚下一滑:“你调查我?!”“没。”他指向对面公告栏,“上周二,你值日擦黑板,踮脚够第二排粉笔槽时,左脚鞋带散了。你低头系鞋带,脖子后面露出一小片创可贴——是去年比赛后,你妈给你贴的,说‘我闺女站C位的样子,像朵刚拔节的竹子’。”夏珂猛地捂住后颈,仿佛那枚早已消失的创可贴还在发烫。“你连这个都记得?”“记得。”他声音很轻,“那天你系完鞋带,转身看见我在门口,就把创可贴撕下来塞进校服口袋——然后对我笑,笑得特别大,好像要把整张脸撑开。”晚风忽起,卷起满地银杏叶。一片金黄掠过夏珂鼻尖,她没躲,任那点微凉擦过皮肤。“许源。”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帮我?”他停下脚步。路灯在他瞳孔里投下一小片暖黄,像融化的蜂蜜。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教学楼顶飘扬的校旗上,白底红梅,在暮色里猎猎作响。“因为去年冬天,我转来白梅中学第一天,迷路走到旧器材室门口。”他声音平稳,像在陈述天气,“门锁坏了,我推门进去避雪,看见你一个人在角落练歌。没伴奏,就用手机外放伴奏带,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唱到‘这里有红花呀这里有绿草’,你忽然停下来,对着空荡荡的墙壁鞠了个躬——像在谢幕。”夏珂怔住:“……你看到了?”“嗯。”他转回头,终于直视她眼睛,“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人愿意为一面墙认真唱歌,那她值得被整个操场听见。”夜风骤然温柔。夏珂觉得嗓子有点堵,想说点什么,可舌尖发麻,最后只闷闷道:“……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进来?”“怕吓到你。”他笑了笑,“而且……”他顿了顿,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封皮是素净的靛蓝,“我后来写了首歌。”夏珂接过来,指尖触到扉页上几行清隽小楷:《青梅引》。副标题写着:致某年冬日,未拆封的掌声。她翻开第一页,乐谱工整,歌词只有四句:“雪落空庭时,君歌似春冰。若问何所寄?青梅枝上晴。”最后一个“晴”字旁,画着一枚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纸鹤。她抬起头,发现许源耳尖泛红,像被晚霞偷偷吻过。“……你写的?”她声音发颤。“嗯。”他伸手,很自然地拂去她肩头一片银杏叶,“不过现在改主意了。”“改成什么?”“改成——”他望着她,眼底有星光浮沉,“等你站在艺术节舞台中央,我把这首歌唱给你听。”远处传来晚自习预备铃声,清越悠长。夏珂攥紧那本《青梅引》,纸页边缘被她无意识摩挲得微微发卷。她忽然想起胡四宏早班会说的话:“文艺委员在你们班的竞争还挺平静的,他可是能光说小话,还是得拿出成绩才行。”原来不是考验她能不能当好文艺委员。是考验她敢不敢接住这份沉甸甸的、裹着纸鹤与青梅的真心。“许源。”她深吸一口气,把乐谱抱在胸前,像护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明早八点,音乐室。你要是敢睡过头……”“我就绕操场跑十圈。”他接得极快。“不。”夏珂咧开嘴,露出小虎牙,“你得替我唱完《茉莉花》——用你刚才说的,‘用筷子夹西瓜’的嗓子。”他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那笑声干净利落,惊飞了梧桐枝头两只麻雀。其中一只掠过他们头顶时,翅膀扇起一阵微风,把夏珂额前一缕碎发吹得飞扬起来。她抬手去拢,指尖却触到一滴温热。——不知何时,眼泪已悄悄爬满脸颊。可她没擦。任那点湿意在晚风里慢慢变凉,像一枚小小的、透明的勋章。身后教学楼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整条林荫道宛如星河倾泻。夏珂望着前方蜿蜒的光路,忽然明白胡四宏说的“初一的好日子”是什么意思——不是没有压力,不是不用努力,而是所有笨拙的尝试,所有颤抖的勇气,所有未说出口的心事,都被这方寸校园温柔托住,静待抽枝展叶。许源没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书包带斜挎在肩头,影子长长地铺在她脚边,像一道无声的契约。风里飘来远处食堂的饭香,混着桂花甜气,还有少年人衣领上淡淡的、阳光晒过的皂角味。夏珂悄悄把《青梅引》往怀里按得更紧些。她知道,明天清晨八点,当第一个音符在音乐室响起,那首写在冬日里的歌,终将破土而出,长成夏天最盛大的回响。而此刻,晚风正翻动乐谱某一页,纸页哗啦作响,像无数只纸鹤同时振翅。(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