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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 修罗场?
    满足了月遥的需求以后,许源打电话喊了夏珂一起过来去商场逛街。夏珂听说一向不爱去服装店逛衣服的少爷有了这样的兴致,当即提出一定要跟着一起去逛。不过,她和许源约了晚半个小时再见面,说是有点...林小满蹲在玄关换鞋,书包带子还斜挎在肩上,另一只手攥着半融化的草莓牛奶冰棍,甜腻的粉红色汁水正顺着她指尖往下淌,在浅灰色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仰起脸,鼻尖沁着细汗,发尾被午后的热气蒸得微微翘起,像只刚被顺过毛的小猫:“哥,我回来了。”我正把最后一块切好的西瓜放进玻璃碗里,听见声音回头,看见她脚边拖着双粉色小兔子拖鞋——鞋带松了,左脚那只鞋舌歪歪扭扭翻出来,露出里面印着小熊图案的棉袜。她头发有点乱,额角沾着一粒蒲公英绒毛,不知是从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滚过来的,还是体育课跳绳时甩上去的。“洗手。”我把西瓜碗推到料理台边,“再吃一根冰棍,牙龈又要肿。”她哦了一声,慢吞吞蹭进厨房,踮脚去够水龙头,指尖刚碰到银色把手,忽然停住,侧过脸来,眼睛亮得惊人:“哥,你猜我今天在美术教室捡到什么了?”我没应声,只拿毛巾擦了擦手,转身从冰箱上层取下新买的蓝莓果酱——上周她随口说想尝尝“不是草莓味的果酱”,我记下了,却没告诉她那天路过超市时,站在货架前犹豫了整整三分钟,最后挑中这瓶深紫色玻璃罐,因为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含天然花青素,对视力有温和保护作用。”她见我不接话,也不恼,自顾自掀开T恤下摆,露出一小截软乎乎的腰线,右腰侧赫然贴着一枚小小的、边缘微翘的创可贴,淡蓝色底,上面印着一只歪头笑的柴犬。“美术老师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我帮她贴的!”她声音扬起来,带着点邀功的雀跃,“她夸我手稳,还送了我这个——”她猛地拉开书包拉链,哗啦一声倒出一叠画纸,最上面那张被阳光晒得发暖,铅笔线条流畅得近乎任性: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坐在窗边看书,侧脸轮廓清晰,睫毛在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而他摊开的书页右下角,用极细的钢笔写着两个小字——“林晚”。那是我高中毕业照背面的名字。我手指顿了顿,没碰那张画。只伸手把西瓜碗往她那边推了推,瓷沿与台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先吃西瓜。”她低头咬了一口,红汁溅在唇角,像一点未干的朱砂。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就着我的手擦了擦,指尖不经意蹭过我虎口的老茧——那是三年前替她修自行车链条时磨出来的,至今没褪干净。晚饭后她赖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腿翘在茶几上晃荡,光脚丫子一踢一踢,脚趾甲盖泛着健康的粉。我坐在她旁边改教案,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窗外暮色渐浓,楼下玉兰树影被晚风揉碎,斜斜铺进客厅,在她小腿上投下晃动的斑驳。“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停在窗台的麻雀,“你上次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是真的吗?”笔尖一顿,在“教学目标”四个字后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我抬眼,看见她盯着电视屏幕右上角跳动的时间数字,瞳孔里映着荧蓝冷光。动画片正演到主角在雨夜里放飞千纸鹤,纸鹤翅膀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愿望,风一吹就散成雪白的碎片。“为什么这么问?”我合上教案本,封皮是她去年生日送的,硬壳烫金,印着歪歪扭扭的“给全世界最好的哥哥”。她没答,只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抠着沙发缝里钻出来的一小截棉线。“今天值日,我擦黑板的时候……看见陈老师在办公室哭。”她声音低下去,“她女儿……去年暑假坐大巴车去外婆家,路上……山体滑坡。”她顿了顿,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她手机屏保还是小姑娘穿裙子的照片,笑得特别大。”客厅安静下来,只剩空调低沉的嗡鸣。我起身去厨房烧水,不锈钢水壶底座接触插座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回来时她仍维持着那个姿势,但眼睛湿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硬生生憋回去的潮意,让眼尾泛起淡淡的红。我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明天带点枇杷膏去,陈老师嗓子哑了好久。”她点点头,手指终于松开那截棉线,转而捏起一块西瓜,慢慢啃着。汁水顺着她手腕流下来,她也不擦,任由它蜿蜒而下,像一条微小的、温热的溪流。夜深了,她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垂在颈后,发梢滴水,在地板上积起一小洼。她扒着浴室门框探头:“哥,吹风机坏了。”我放下正在整理的试卷,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吹风机——外壳有些发烫,扇叶转动时发出不规律的嗡嗡声,像只疲倦的蜂鸟在喘息。我拧开后盖,螺丝刀撬开卡扣,取出电机,发现碳刷磨损得厉害,铜丝几乎磨平。她蹲在我脚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拆解的动作,睫毛在浴室暖黄灯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你小时候也这样修过我的小熊灯。”她忽然说,“灯泡坏了,你拆开底座,用胶布缠住两根线,结果灯亮了三分钟,然后啪一声炸了,火花溅到我脸上,吓哭我。”她咯咯笑起来,肩膀微微发颤,“你那时候才十岁,手全是黑灰,还一本正经跟我说‘小满别怕,哥哥以后给你造个永远不坏的星星灯’。”我手上的动作没停,镊子夹起新碳刷往槽里嵌:“记得倒挺牢。”“当然记得。”她仰起脸,水汽氤氲里,眼神清澈得能照见人影,“我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扎辫子,扎得歪歪扭扭,蝴蝶结像只打蔫的菜粉蝶;记得下雨天你把我背在背上,校服全湿透了,我趴在你肩膀上数你后颈的痣;记得你高考前夜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在台灯下给我讲数学题,草稿纸写了满满一摞,最后把答案写在我掌心里,说‘握紧了,就忘不掉’。”她声音渐渐轻下去,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水,“哥,你说……一个人把另一个人记得太清楚,是不是就容易弄丢自己?”吹风机电机咔哒一声复位,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按下开关——气流轰然涌出,温热而稳定。她没躲,任由风扑在脸上,湿发向后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盛满星光的眼睛。我关掉吹风机,把插头拔下来:“明天去买新的。”她嗯了一声,转身回房,浴巾带起一阵潮湿的风。我站在原地,听见她卧室门轻轻合上,又过了几秒,门缝底下漏出一缕柔光,接着是窸窣的翻书声,很轻,像春蚕啃食桑叶。我回到书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那里静静躺着一只旧铁皮饼干盒,漆面斑驳,印着褪色的向日葵。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饼干,只有厚厚一沓信纸,每张右下角都标着日期:2017年9月3日,2018年4月12日,2019年11月1日……全是她初中三年写的“给哥哥的悄悄话”,从未寄出,只是折成整齐的小方块,用淡蓝色丝带系着。最上面那封,火漆印章还是新鲜的暗红,日期是昨天——我亲手替她贴在信封背面的。我抽出那封信,指腹摩挲过凸起的蜡封。窗外月光悄然漫过窗台,在信封上流淌,像一层薄薄的银霜。拆开,里面是她熟悉的字迹,横平竖直,却在末尾处微微上扬:“哥:今天美术课画你的时候,铅笔断了三次。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每次画到你眼睛,就想起你替我挡下那块坠落的玻璃时,睫毛颤得像要飞起来。后来校医说我眼眶淤青得像只小熊猫,你蹲下来用拇指轻轻蹭我眼角,说‘不疼了,哥给你变个魔术’——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的瞬间,阳光正好穿过走廊窗户,落在你指尖,亮得像一小块融化的琥珀。我忽然想,如果时光真能倒流,我宁愿不要重生回来。因为现在的每一天,都比从前更真实、更滚烫、更让我害怕——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你倾尽所有为我筑起的这座花园;怕某天醒来,发现这一切仍是梦,而你早已在十年前那个暴雨夜,松开了我的手。所以今晚我要偷偷许个愿:愿哥哥永远不知道,我藏在日记本夹层里的那张B超单。愿哥哥永远不必知道,我胃痛到蜷在厕所隔间里时,是怎么把眼泪咽回去的。愿哥哥……永远相信,他的小满,真的只是个普通又贪吃的、会为一颗糖开心很久的笨小孩。——你永远的小满于2024年1月31日 晚 22:47”信纸背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小字,几乎要被月光漂白:“医生说,手术成功率92%。我查了,92%的意思是,一百个人里,有八个人会……”后面没了。只有一道被反复描摹的铅笔印,深得几乎划破纸背。我静静看了很久,直到指尖被信纸边缘硌得发麻。然后,我起身走到她门前,没敲,只把耳朵贴在冰凉的木门上。里面呼吸均匀绵长,偶尔有细微的咂嘴声,像只餍足的小兽在梦里偷吃蜂蜜。我退回书房,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栏敲下《高三年级物理选修三专题突破》。光标在空白页面上无声闪烁,像一颗固执不肯坠落的星子。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消息,班主任艾老师发来一张照片:高三(7)班教室后墙,新贴的“百日誓师”倒计时牌,猩红数字刺目——“92”。我盯着那两个数字,久久没动。窗外,城市灯火如海,远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奔涌向前,永不停歇。第二天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厨房里已飘出煎蛋的焦香,混合着烤吐司的微甜。我套上家居服走出去,看见她系着我去年送她的那条樱桃印花围裙,正踮脚从橱柜顶上取蜂蜜罐——罐子太高,她伸长手臂,小臂绷出柔和的线条,发尾扫过颈侧,漾开一小片晨光。“醒了?”她头也不回,声音清亮,“牛奶热好了,你先喝,鸡蛋马上好。”我走近,从背后环住她腰际,手掌覆上她小腹——那里平坦温热,没有任何异常的硬块或突起,只有少女特有的、带着生命韧劲的柔软。她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后脑勺轻轻靠在我肩上,发丝蹭得我锁骨发痒。“哥,蜂蜜罐子有点重。”她小声说。我没松手,只把下巴搁在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有蜂蜜的甜,有她洗发水残留的雪松香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医院消毒水的余韵——那是她昨晚偷偷去过一趟市一院复查,却没告诉我。“下次我来拿。”我声音闷在她发间,“你站这儿,看着我做。”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我怀里又埋深了些,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小鸟。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油星轻跳,像一簇簇微小的、不会灼伤人的火焰。七点整,她背上书包准备出门,我递过去一个保温袋。她解开一看,里面是两份早餐:一份她的——溏心蛋三明治配热牛奶;一份我的——同样规格,只是三明治里多加了一片培根,牛奶杯外壁贴着张便签,字迹是我惯用的钢笔体:“小满的胃,今天也要好好吃饭。——哥哥”她盯着便签看了很久,久到楼道里传来隔壁王奶奶牵狗上电梯的咳嗽声。然后她忽然踮起脚,飞快在我脸颊亲了一下,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转身就跑,马尾辫在晨光里甩出一道活泼的弧线。我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抚过右颊,那里还残留着她唇瓣的微凉与柔软。电梯门即将合拢的刹那,她探出头来,逆着光,笑容璀璨得让人不敢直视:“哥!今晚回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保证是你没见过的!”电梯门缓缓闭合,金属反光里映出我怔忡的脸,还有身后厨房窗台上,那盆她上周浇死又悄悄买来补上的绿萝——新抽的嫩芽正舒展着,叶脉清晰,在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颗刚刚破土、怯生生却执着向上的心。我转身回屋,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存了十年、从未拨出过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嘟、嘟、嘟……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节拍器。当第十七声忙音响起时,我挂断,删掉了通话记录。然后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备注为“林晚”的对话框。最新消息停留在三个月前,是她发来的一张照片:樱花树下,她穿着白裙,仰头接住飘落的花瓣,笑容明媚得能灼伤人眼。下面配文:“哥,春天来了。”我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玉兰树新绽的花瓣被风卷起,悠悠飘过窗棂,落在摊开的教案本上,恰好盖住了那句被墨迹晕染的批注:“真正的爱,不是凝望彼此,而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是一条新消息,来自班级群:【艾老师】:各位同学请注意!因应教育局最新安排,原定于三月举行的全市模拟考,提前至二月十五日进行。请务必调整复习计划,尤其重视实验操作部分的临场应变训练。我盯着“二月十五日”四个字,指尖微凉。窗外,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春阳穿透云层,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将整个客厅染成暖金色。光尘在空气里浮游,细小,喧闹,生机勃勃。而我知道,就在今天下午三点,市一院肿瘤科门诊外的长椅上,会坐着一个穿蓝格子衬衫的少年。他手里攥着两张单据,一张是CT报告,一张是预约手术的缴费单。单据右下角,印着鲜红的印章,日期赫然是:2024年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