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方案？”岳闻看着他那一副献宝的表情，莫名觉得有点担忧，总感觉不像是什么好事的样子。“与其白白花几百万买符箓，不如咱们签另一个合同。”常导介绍道：“你投资八百万给我的下一部电影，我...方青苍站在原地，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脚底像生了根。那笑声还在耳中回荡，桀桀桀——如夜枭掠过枯枝，似锈刃刮过石板，一声叠一声，钻进颅骨深处，在脑髓里打转。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舌尖泛起一丝铁锈味，竟不知是自己咬破了嘴唇，还是被毒烟熏出的血气。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剑柄——那把未出鞘的“青冥”，剑鞘上缠着三道褪色红绳，是三年前碧落玄门入门试炼时，师尊亲手所系。绳结歪斜，却固若磐石。可此刻指尖触到冰凉剑鞘，却莫名一颤。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老杨的银丝淬毒，蓝芝的雷丸混毒，连外卖都能下烈火灼罡之毒……超管局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手段了？他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刚入职时，副局长在训话厅里拍着讲台说，“我们不是邪修，不是黑市，更不是妖魔。我们执律，不代天罚；我们执法，不越雷池。哪怕对手是千年尸王、万载妖圣，只要它未犯律条，超管局便只监不捕，只察不诛。”那日他坐在后排，听着窗外梧桐叶沙沙响，觉得这规矩笨得可爱，又重得压肩。可现在呢？毒烟、暗算、诱食、埋伏、断后、封路、笑——全是笑。笑得人脊背发麻，笑得人心肝发紧。方青苍忽然想起三天前整理卷宗时翻到的一份旧档。编号0731-A，岳闻案初期报告，字迹潦草，墨迹晕染，像是仓促写就。里面有一句被红笔圈出、又反复涂抹的批注：“……接触‘蚀心藤’样本后，调查员出现共感性情绪偏移，持续时间七十二小时以上，建议暂停一线任务。”当时他没多想，只当是某次实验事故。可现在——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同事。老杨正弯腰揪住那头目衣领，指节发白，嘴角咧开一道极深的弧度，眼尾皱纹堆叠如刀刻；蓝芝蹲在一名倒地罪犯身侧，指尖捻起一片翠玉叶片，叶片边缘还沾着血珠，她对着阳光眯眼细看，唇角微微翘起，笑意却未达眼底；旁边两个年轻队员并肩而立，一个正往腰包里塞缴获的储物符，另一个低头摆弄手腕上的测灵仪，两人同时开口说话，声音居然一模一样：“啧，真脆。”方青苍瞳孔骤缩。不是口音像，是语调、停顿、尾音的微颤，全都分毫不差。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左耳——那里戴着一枚不起眼的青铜耳钉，是去年冬至，凪光真人亲手给他戴上的。“防窃听，也防……别的东西。”当时真人只这么说，袖口拂过他腕骨，寒意沁肤。此刻耳钉微微发烫。不是发热，是搏动。像一颗被封在青铜壳里的、活的心脏，在他耳骨内侧一下、一下，缓慢而清晰地跳。咚。咚。咚。他屏住呼吸，缓缓闭眼。神识沉入识海。识海本应澄澈如镜，映照心光。可此刻镜面之上，浮着一层薄雾，灰中泛青，丝丝缕缕，如藤蔓缠绕。雾气中央，隐约盘踞着一截枯枝——形似藤，却无叶无芽，只余焦黑扭曲的虬结，末端一点幽绿荧光，明明灭灭，如同……呼吸。方青苍心口一窒。蚀心藤。不是样本，不是残留，是活的。它已在他识海扎根。他猛地睁眼，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就在这时，老杨直起身，朝他招手：“小方！愣着干啥？来验货！”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可方青苍耳朵里听到的，却是另一种音色——嘶哑、粘稠，仿佛舌头上裹着厚厚一层陈年蜜蜡，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湿漉漉的尾音。“小——方——来——验——货——呀——”他喉头一哽，几乎要呕出来。不能露馅。他强迫自己迈步，靴底踩过碎玻璃碴子，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踏在绷紧的鼓面上。他走到人群中央，低头看向被蓝芝踩住后颈的那个头目。那人双目赤红，眼球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只有喉咙里滚出咕噜噜的怪响。方青苍蹲下身，伸手探向对方丹田位置。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那人突然剧烈抽搐起来，脖颈青筋暴起，额头凸起三道蚯蚓似的黑线，迅速爬向太阳穴。与此同时，他张开嘴，一口黑血喷在方青苍手背上——血落地即燃，腾起一簇幽蓝火苗，火中竟浮出一张模糊人脸，眉眼依稀，竟是……凪光真人！方青苍浑身血液瞬间冻住。他猛然后撤半步，袖袍一甩，青冥剑鞘横扫而出，一道清冽剑气激荡，将那团幽火劈成两半。火光炸散，人脸扭曲拉长，化作无数细碎光点，簌簌飘落，触地即消。周围众人却像什么也没看见。老杨还在笑：“哟，火气挺旺啊？”蓝芝踢了踢那人肩膀：“装死？再装我把你舌头剜出来泡酒。”方青苍垂眸，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点灼痕——皮肤完好，却留下一道极淡的青痕，形如藤蔓盘绕。他不动声色，用拇指狠狠擦过。擦不掉。这时，耳机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杂音，像指甲刮过黑板，又似无数细针扎进耳膜。方青苍眉头一拧，下意识按住耳钉——“滋……滋啦……方青苍……听见请回答……滋……”是凪光真人的声音。但比平日低沉十倍，沙哑百倍，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的震颤，仿佛声带已被砂纸磨烂。方青苍喉结滚动，压低声音：“我在。”“别信眼前……”真人声音断续，“……蚀心藤……寄魂……非一人……乃众念共生……你看到的……是它想让你看的……”“它？”方青苍攥紧剑鞘，“谁是它？”“它没有名字……”真人声音忽远忽近，“……它是‘痒’，是‘顺’，是‘理所当然’……当你觉得‘这样才对’‘就该如此’‘大家都这样’的时候……它就在吸你的念头……滋……滋啦……”耳机里猛然爆开一声刺耳蜂鸣！方青苍眼前一黑，识海中那截枯藤骤然暴涨，幽绿荧光大盛，雾气翻涌如沸，整片识海镜面“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一辆报废摩托的车把，指节捏得发白。“小方？脸怎么这么白？”蓝芝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耳垂，呼出的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是不是中了余毒？我这儿有解药……”她摊开掌心，一枚朱砂丸静静躺着，表面光滑如镜，映出方青苍惨白的脸。可就在那朱砂丸的倒影里——方青苍分明看见，自己的瞳孔深处，正缓缓浮起一缕青雾。雾中，一截枯藤轻轻摇曳。他猛地甩头，再定睛看去，朱砂丸依旧，倒影里只有自己惊惶的双眼。蓝芝笑容不变：“不吃？那算了。”她收起药丸，转身去搜另一人怀里，发梢掠过方青苍脸颊，留下一丝冷香。方青苍缓缓直起身，望向街口。暮色四合，霓虹初上，江城的夜刚刚醒来。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流光，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水雾在灯光下幻化出短暂彩虹，转瞬即逝。他忽然想起昨日路过菜市场时，看见一个卖豆腐的老妪。那婆婆佝偻着背，一刀切下，豆腐白嫩如脂，切口平整如镜。她笑着对顾客说：“豆腐要趁热吃，凉了就韧，韧了就老，老了就柴——可柴了也照样卖，没人嫌它老，大家早习惯了。”那时他只是笑笑，付钱走人。现在才懂——习惯，才是最锋利的刀。他低头，从裤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碧落玄门山门前那块巨碑，上书“正心诚意”四个古篆，笔力千钧。他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凪光真人”那一栏上方，迟迟未落。不能打。真人声音已异，耳钉异常，识海生藤……若电话那头接起的，已非真人，而是……它？他指尖微颤，划向下一个名字——“林砚”。林砚，碧落玄门外门执事，三年前亲自带他入门，性子沉静，极少言语，但每次出手，必见分晓。他曾说：“修真者第一课，不是吐纳，不是御剑，是辨真伪。真伪不分，万法皆邪。”方青苍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等待音只响了半声。“嘟——”手机屏幕骤然一暗。不是关机，是屏幕被一层青黑色的霉斑覆盖，霉斑蠕动，迅速蔓延至整个机身，像活物般向上攀爬，直逼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方青苍反手将手机砸向地面！“啪嚓！”屏幕碎裂，霉斑却未消散，反而顺着水泥地缝隙钻入地下，消失不见。他喘息稍重，抬眼环顾四周。同事们仍在忙碌，缴械、封印、记录、押送……一切井然有序，笑容灿烂，动作干脆，连彼此间的插科打诨都默契十足。唯有他，站在人群中央，像一块突兀的礁石，格格不入。这时，老杨拎着个黑布口袋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行了，收工！今晚庆功宴，老地方，我请！”方青苍点头，喉咙发紧：“好。”“对了，”老杨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气息灼热，“听说岳闻那边……有新消息了。”方青苍心头一震。岳闻，那个潜入焰鬼堂的卧底，失踪已十九天。官方通报是“失联待查”，可私下里，局里流传着各种版本：被挖心祭坛、被炼成傀儡、被种下蚀心藤成了活体容器……“什么消息？”他问，声音干涩。老杨嘿嘿一笑，眼角挤出深深褶子：“他说……‘龙醒了’。”方青苍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冻结。龙？哪条龙？他见过龙。不是壁画，不是传说，不是玉简拓片——是真龙。三年前，他随凪光真人赴东海镇压一场海啸，亲眼所见：云层撕裂，金鳞破空，龙首低垂，双目如熔金铸就，俯视人间。那一眼，他神魂俱颤，跪伏于浪尖，三日不能言语。事后真人只说：“此龙镇守归墟之门，非劫不开，非请不现。你既见之，便是缘法。”可如今，岳闻说……龙醒了？老杨没再解释，只拍了拍他肩，转身招呼众人上车。方青苍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车灯划破夜色，像两道流淌的熔岩。他忽然发现，所有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可影子的头部，并未随着本人行走而晃动。它们僵硬地指向同一个方向：西北方，碧落玄门所在之地。而影子的脖颈处，隐隐约约，缠着一缕极淡的青雾。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月光下，手背上那道青痕藤蔓，正极其缓慢地……向着指尖延伸。一寸，一厘，一毫。无声无息。方青苍闭上眼。识海深处，镜面裂纹之中，幽绿荧光愈发明亮，那截枯藤舒展枝节，顶端悄然绽开一朵细小的花苞，花苞紧闭，却透出令人心悸的生机。他睁开眼，眸中无光，唯有一片沉静的黑。转身，他独自走向巷子深处。脚步平稳，背影笔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无人看见，他左手始终藏在袖中，五指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青砖地上，蜿蜒成一道细线——那血线并未干涸，反而泛起微弱青光，如同活物般，悄然爬向巷子尽头那堵爬满常春藤的旧墙。墙缝里，一只青灰色的壁虎倏然探出头，竖瞳幽绿，静静凝视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壁虎尾巴轻轻一弹，没入藤蔓阴影。整条巷子，重归寂静。唯有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叮——一声。余音悠长，似叹，似唤，似一声迟到了三千年的……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