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金刚婆婆那里回家的路上，东梦瑶的语音就打了过来。“怎么样啊？”岳闻热切问道。“成了。”东梦瑶道，“我说了你想让他帮忙复刻符箓，他同意了。不过是因为他最近刚好缺钱，如果能复刻的话，...压狐塔废墟的烟尘尚未落定，江城上空那张巨大狐狸笑脸已然消散，可整座城市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不是死寂，而是被某种无形之物浸透后的滞重——连风都慢了半拍，路灯的光晕在空气中微微震颤，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拉长、变形，又缓缓回缩。街边梧桐叶停在半空，一动不动；一只麻雀悬在枝头，翅膀微张，喙中衔着半截虫子，瞳孔里映着远处尚未熄灭的符火余烬，却迟迟不肯吞咽。方青苍站在夜市街口，电动车前座的星儿不知何时已悄然滑下，只留下一缕极淡的、似有若无的檀香尾息。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触到一丝凉意，不是夜露，是汗——冷汗。方才那阵“桀桀桀”的齐声邪笑，竟在他耳膜深处留下嗡鸣，像无数细针在颅骨内轻轻刮擦。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剑鞘，那里空着。剑早在三日前便交予碧落玄门执事处开光淬韵，至今未还。此刻他徒手立于街心，四周人声稀落，唯有摄影组工作人员的吆喝与推轨声断续传来，却莫名失真，仿佛隔着一层厚水。“让让！让让！”先前那名攥他车把的壮汉又吼了一声，嗓音沙哑，带着一股铁锈味。方青苍侧目望去，对方脖颈处赫然浮起几道暗红纹路，形如蜷曲的狐尾，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他瞳孔骤然一缩——这不是寻常胎记，是虚实道髓初染之相！凡人沾染妖域残韵，三日之内必生异变，七日则神智渐蚀，旬月之后，便成活傀儡，皮囊尚存，魂已饲妖。可这人……分明只是个普通场务。方青苍喉结滚动，没有出声。他缓缓退后半步，脚跟碾过地上一枚碎裂的玻璃弹珠——那是刚才雷丸爆炸时溅落的，通体幽蓝，内里竟有微光流转，如凝固的泪滴。他蹲身拾起，指尖刚触到表面，弹珠内部光影倏然一旋，竟映出压狐塔底铜镜崩裂的瞬间：蛛网密布的镜面深处，七尾彩狐并未怒目而视，而是微微歪头，唇角向上弯起一道极浅、极冷的弧度，似笑非笑，目光穿透镜面，直直钉在他脸上。方青苍猛地攥紧手掌，玻璃棱角刺入皮肉，血珠渗出，混着蓝光，蜿蜒流下。他闭眼，再睁时，瞳仁深处掠过一线金芒，如古剑出鞘时的寒锋一闪。这是他幼时被碧落玄门老祖亲自点化的“观微瞳”，十年未曾启用，只因代价太大——每用一次，便折寿三月，且三日内五感尽钝，形同盲聋。可此刻，他必须看。金芒扫过街口人群：白制服工作人员脖颈、手腕、耳后，皆有暗红狐纹浮现，深浅不一，却如出一辙；摄影机镜头蒙着一层极薄的雾气，雾中隐约浮动着细小的、毛茸茸的七点微光；最中央那群围在摄像机旁的“演员”，面色过于红润，嘴唇泛着不祥的樱色，举手投足间，关节转动时竟发出细微的、类似玉珠相击的脆响——那是骨骼正在被妖韵重塑，渐趋非人之质。妖域未散。它只是……换了一种形态。不是笼罩，是渗透；不是威压，是寄生；不是强取，是温吞的、甜腻的、令人浑然不觉的收编。方青苍忽然想起凪光真人降临时那句低语：“它只是想和江城人做游戏。”原来游戏早已开始。特级游乐场的征召令，根本不是什么筛选玩家的公告，而是一纸无声的“入籍契”——只要抬头看过那张笑脸，呼吸过那片光幕，血脉里便已埋下引子。胡家、搬山虎、黑市、甚至超管局……所有人，都成了它棋盘上的卒子，连凪光真人那惊天一镇，恐怕也在它预料之中。它要的从来不是脱困，而是借封印松动之机，将整座江城化作自身道髓的温床，将百万生灵的喜怒哀惧，尽数炼为滋养虚实道的薪火！“喂！发什么呆！”壮汉见他久立不动，怒而上前，蒲扇大手朝他肩头拍来。掌风带起一阵腥甜气息，方青苍鼻尖微动，辨出其中混着腐烂桃花与陈年朱砂的味道——正是狐妖墓中残念珠爆裂后逸散的恶念本源！这人……竟已吸入过墓中秽气！电光石火间，方青苍左臂如鞭挥出，不是格挡，而是精准扣住对方腕脉。指腹下压，力道沉稳如山岳倾颓，瞬间封死其手太阴肺经与手少阴心经交汇处。壮汉只觉半边身子一麻，抬手动作僵在半空，脸上戾气未消，眼神却骤然涣散，瞳孔深处，一点幽微的赤色如烛火摇曳，忽明忽灭。“你……”壮汉喉咙里挤出气音，嘴角不受控地向上抽搐，露出一个僵硬的、与压狐塔上狐狸笑脸如出一辙的弧度，“……好热……”话音未落，他浑身皮肤下突兀鼓起数道凸起，蜿蜒游走，如同皮下钻行着数条细小的赤蛇。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水泥地缝，指甲翻裂，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痛楚，只反复呢喃：“热……好热……我要……发光……”方青苍松开手，后退一步。他盯着那人后颈处迅速蔓延的暗红纹路——那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狐尾状，渐渐扭曲、拉长，最终凝成一个清晰的篆字：“戏”。戏。不是戏谑，是戏台；不是游戏，是戏文；不是玩笑，是命定之局。江城，便是它的新戏台。而所有被选中者，皆为提线木偶，连悲欢，都是它写好的唱词。远处，超管局临时指挥车顶，红蓝警灯无声旋转，光芒扫过街面，却照不亮那些暗红纹路，反而让它们在光暗交界处显得更加诡艳。老杨倚在车门边，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眯眼望着这边，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蓝芝则站在他身侧，手中青瓷树枝垂落，枝头翠叶无风自动，每一片叶脉里，都隐隐浮现出细密的、跳动的赤色光点，与地上跪伏壮汉颈后纹路遥相呼应。方青苍心脏重重一沉。他们知道。他们早就知道。甚至……乐在其中？就在此时，夜市街深处，一家早已打烊的旧书屋檐下，一盏蒙尘的煤油灯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昏黄光晕在浓稠夜色里晕开一小圈暖色，灯影摇曳，将书屋斑驳门楣上褪色的“墨隐斋”三字映得忽明忽暗。方青苍目光如钩，死死锁住那扇紧闭的木门。门缝底下，正缓缓渗出一线幽蓝微光，与他掌中玻璃弹珠内的光芒，同出一源。那是狐妖墓中，残念珠碎裂时迸发的最后一道余韵。也是胡瀚一拼死也要抢夺、却被凪光真人亲手毁去的“恶念之核”。它没碎。它只是……藏起来了。藏在江城最不起眼的角落，静待有人推开那扇门。方青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血痕被夜风吹得微凉。他不再看跪地抽搐的壮汉，也不再望向指挥车旁那两个笑容诡异的同僚。他转身，跨上电动车，拧动把手。电机轻响，车身平稳启动，载着他驶向那盏孤灯的方向。身后，摄影组的人终于发现异常，惊叫着围向那名壮汉。有人掏出对讲机嘶喊：“医护！快叫医护！他……他身上长东西了！”对讲机里传出杂音，继而是老杨懒洋洋的声音：“哦？长东西？让他先歇会儿，等拍完这条‘夜市惊魂’花絮再说。”蓝芝咯咯轻笑：“就是，多大点事……反正，今晚的江城，谁不是‘惊魂’呢？”笑声飘散在风里，被方青苍抛在脑后。他骑得不快，却无比坚定。电动车轮碾过地面，碾过散落的玻璃弹珠碎片，碾过壮汉跪倒时拖出的、混着血与尘的泥痕，最终停在墨隐斋门前。煤油灯的光晕温柔地洒在他肩头，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缝底下那线幽蓝微光之上，仿佛一条沉默的桥。他抬手，轻轻叩门。笃、笃、笃。三声，不疾不徐。门内，无人应答。只有煤油灯芯“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幽蓝微光随之微微荡漾，如同活物般，怯生生地，探出一线，缠上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冰凉，滑腻，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眷恋。方青苍垂眸，看着那缕幽光在自己皮肤上游走，最终，在他左手无名指根部，悄然凝成一枚极淡、极小的七瓣印记，形如未绽的狐尾花。他忽然明白了。胡瀚一想要虚实道髓，是为了儿子胡云霆。凪光真人镇压妖域，是为了守江城八百年。而狐妖娘娘耗尽道髓布下此局，所求的，从来不是脱困，不是复仇，甚至不是统治。它要的，是一个……继承人。一个能真正理解“虚实”之妙，能在真与幻、生与死、善与恶的夹缝里，走出第三条路的人。一个……能替它，把这出戏，唱下去的人。墨隐斋的门，无声开启了一道缝隙。门内并非漆黑，而是流淌着液态的、温润的、琥珀色的光。光中，悬浮着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玉简，表面铭刻着古老篆文，字字如游鱼摆尾，灵动不羁。玉简之下，静静躺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珠子，通体浑浊，内里却有七点赤光，缓缓旋转，如同微型的、凝固的星轨。残念珠。真正的残念珠。方青苍没有伸手去取。他只是静静伫立，任那琥珀色的光漫过脚背，浸透裤管，一路向上，直至淹没腰际。光中，他听见了声音，不是来自耳畔，而是直接在识海深处响起，柔软、慵懒，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叹息的疲惫：“胡家小儿，贪嗔痴妄，只知索取道髓，却不知道髓何来。”“凪光真人，刚烈如火，镇压万邪，却终究困于‘正’之一字，不见大道无方。”“而你……”光晕温柔地拂过他眉心，那点七瓣印记微微发烫，“你看见了‘戏’，却没有急着拆台。你听见了笑，却先去寻那盏灯。”方青苍缓缓抬起眼，目光穿透琥珀光幕，落在门内深处。那里，没有狐影，没有铜镜，只有一面素净的白墙。墙上，以极淡的朱砂，画着一只小小的、闭着眼的狐狸。狐狸尾巴卷曲，恰好围成一个圆，圆心空白，虚位以待。“所以，”方青苍开口，声音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杂音，清晰得如同钟磬，“您是在等我，替您……写完这出戏的结局？”白墙之上，朱砂绘就的狐狸，那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窗外，江城万家灯火依旧。压狐塔废墟的尘埃，终于彻底落定。而整座城市的呼吸，却在此刻，悄然同步，变得悠长、绵延，仿佛正集体沉入一场盛大而温柔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