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起初极其微弱,如同春蚕食叶,但汇聚起来,却如同潮水漫过沙滩,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充斥了整个由巨大肋骨构成的骨之拱廊。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无处不在,令人头皮发麻,骨髓发冷。
众人惊骇地低头、环顾,只见脚下、身旁、头顶,所有惨白的、巨大的骨骼表面,都开始浮现出那种蠕动着的、如同黑色细砂般的东西。它们并非静止的砂砾,而是某种活物,每一粒都只有针尖大小,通体漆黑,表面似乎覆盖着细密的、反光的甲壳,无数细足划动,使得整体看起来如同流动的、粘稠的黑色液体,正从骨骼的每一个孔隙、每一条裂缝中“涌”出,汇聚成一片黑色的、不断扩大的潮水,向着路中央的他们包围过来。
所过之处,坚硬的骨骼表面,留下极其细微的、被啃噬过的痕迹。不是破坏性的噬咬,更像是……清理,或者刮取着什么。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塔克的声音带着颤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差点踩到后面同样被黑色细砂覆盖的骨头上。
“别动!别碰到它们!”守卫长低吼,独眼死死盯着脚下那不断逼近的黑色潮水,头皮一阵发麻。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能啃噬骨骼?虽然看起来速度不快,但数量如此恐怖,若是沾到身上……
阿兰脸色惨白,紧紧抱着孩子,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那无处不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呜咽。
云芷的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在她的感应中,这些“黑色细砂”并非单一的生命体,而是无数微小的、散发着微弱但统一阴冷气息的“光点”的集合。每一个“光点”都微不足道,但汇聚成潮,其散发出的那种贪婪、饥渴、专门针对某种特质(很可能是骨骼中的某种物质,或者残留的“渊”力?)的意念,却让她都感到一丝寒意。它们的目标似乎并非活物,而是这些骨骼,但若是被它们淹没,血肉之躯恐怕瞬间就会被啃噬得干干净净,如同路上那具无头骸骨一般!
“火!它们怕不怕火?”疤脸急声道,伸手去摸怀里,却想起火折子早在之前的逃亡中丢失,生火的工具也留在了之前的凹洞。
守卫长也想到了火,但同样没有引火之物。他猛地看向云芷,眼中带着最后的希冀。
云芷缓缓摇头。她现在的状态,连催动一丝最微弱的、能点燃枯叶的火星都做不到。混沌核心的力量,对这等数量庞大、个体微小的集群生物,效果也极其有限。她能干扰甚至短暂震慑像巨蜥、环纹蠕虫那样拥有一定灵智和较强生命波动的个体,但对于这些仿佛只有进食本能的、如同砂砾般的微小生物,她的心神感应如同用大网去捞沙子,徒劳无功。
难道要死在这里?被这些诡异的黑砂啃噬成一堆枯骨?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漫上心头。
就在这时,被疤脸背在背上、一直昏迷不醒的石头,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刚才在凹洞前被巨蜥首领甩飞,撞在岩壁上昏死过去,一路被疤脸背着颠簸,此刻竟然在这危急关头苏醒了。
“石……头?”疤脸感觉到背上同伴的动静,又惊又喜,但此刻无暇他顾。
石头眼神涣散,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只是下意识地动了动脖子,嘴唇翕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砂……怕……血……热的……”
声音微弱,几乎被“沙沙”声淹没。
但离得最近的疤脸和云芷,却听清了。
怕血?热的血?
众人一愣。
守卫长独眼猛地亮起,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用左手握住腰间的简陋燧石片,对着自己左臂上之前与巨蜥搏斗时新增的、还在渗血的伤口,狠狠一划!
伤口被撕裂,温热的、鲜红的血液顿时涌出!
“都照做!快!”守卫长低吼一声,将流血的左臂,伸向脚下最近的一片正在逼近的黑色细砂潮水。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沙沙”蠕动着、贪婪地“舔舐”着骨骼表面的黑色细砂,在接触到守卫长滴落的、温热血珠的瞬间,竟然如同遇到了滚烫的烙铁,猛地向后缩退!血珠滴落的地方,黑色潮水瞬间空出一小片,露出下方惨白的骨骼,而那些接触到血液的黑色细砂,则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油炸般的“滋滋”声,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带着腥味的青烟,随后便僵直不动,颜色也变得灰败,仿佛瞬间失去了活性。
“真的有用!”塔克惊喜地叫出声,毫不犹豫地也用燧石片划破自己手臂上的一处伤口——那是之前被巨蜥鳞片刮伤的地方,虽然包扎过,但轻易就能撕开。温热的血液涌出,滴落在逼近的黑色细砂上,同样逼退了它们。
疤脸也立刻照做,同时小心地将背上的石头放下,让他靠坐在一根巨大的腿骨旁,也迅速划破自己手臂。阿兰咬咬牙,用指甲划破了自己的指尖,挤出鲜血,滴在身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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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芷看着自己仅剩的、苍白枯瘦的右手,微微蹙眉。她的血……有用吗?她的血液早已被寂灭道力和诅咒侵蚀,生机近乎枯竭,冰冷异常,恐怕与“温热”二字毫不沾边。但此刻别无他法。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之前被岩石划破、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轻轻一按,一丝暗红中带着淡淡灰色的、几乎没有温度的血液渗了出来。她将指尖,伸向逼近的黑色细砂。
那些黑色细砂接触到她血液的瞬间,反应却与守卫长等人的截然不同!它们没有后退,反而像是被吸引了一般,蠕动的速度骤然加快,甚至试图顺着她的指尖向上攀附!但同时,它们接触到血液的部分,也以更快的速度变得灰败、僵直,仿佛在贪婪吞噬的同时,也被某种更霸道的力量瞬间“毒死”。
云芷立刻收回手指,指尖上沾了几粒已经僵死的黑色细砂。她眼神微凝。她的血,对这些东西有更强的吸引力,但似乎也因为蕴含寂灭道力或诅咒气息,毒性更强,能更快杀死它们。但这并非良策,吸引来的黑砂会更多。
“用他们的血!”云芷当机立断,对守卫长道,“我的血……会吸引更多。”
守卫长也注意到了云芷血液的异常,闻言立刻明白。他看了一眼众人,除了昏迷初醒、虚弱不堪的石头,其他人手臂或指尖都已见血。但这点血量,面对这如同潮水般无边无际的黑砂,能支撑多久?
“走!跟着我!用血开路!别让它们碰到身体!”守卫长怒吼一声,将流血的左臂如同火把般伸在身前,滴落的血珠在黑色潮水中“烧”出一条狭窄的、不断被填补又不断被逼退的通道。他迈开脚步,向着骨之拱廊的出口方向,发足狂奔!
塔克、疤脸紧随其后,也用流血的手臂挥舞着,逼退从两侧和身后涌来的黑砂。阿兰抱着孩子,将流血的手指在孩子周围不断挥洒,逼开靠近的黑色细砂,咬牙跟上。云芷走在最后,她没有再用自己的血,而是将混沌核心的感应催发到极致,形成一层极其微弱的、无形的“场”,勉强排斥着靠近的黑色细砂。这消耗极大,但比起用血吸引,更为稳妥。
石头被疤脸搀扶着,踉跄跟上,他刚刚苏醒,头脑还是一片昏沉,只是下意识地跟着众人奔跑。
温热的鲜血,滴落在惨白的骨骼和蠕动的黑砂之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淡淡的青烟。众人如同在黑色的死亡潮水中艰难跋涉,用鲜血开辟出一条狭窄的生路。血腥味、焦糊味、以及黑砂被灼烧后散发的怪异甜腥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黑色的潮水似乎被激怒了,蠕动的速度更快,从骨骼孔隙中涌出的也更多,如同黑色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涌来,试图淹没这群胆敢“伤害”它们的活物。
守卫长左臂的伤口很快就不再流血,他毫不犹豫地又在右臂的旧伤上狠狠一划!塔克和疤脸也是如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阿兰指尖的血很快流干,她咬咬牙,用燧石片在手臂上划出更深的伤口。每个人都成了血人,在黑暗中狂奔,用生命的热血,对抗着冰冷诡异的死亡之砂。
云芷的脸色越来越白,维持那层微弱排斥场的消耗,比想象中更大。她感到一阵阵眩晕,混沌核心的光芒都开始明灭不定。但她不能停,停下就意味着被黑砂吞噬。
快!再快一点!出口就在前方!
骨之拱廊的尽头,已经能看到外面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隐约的、不同于泥淖地形的嶙峋山石轮廓。
就在众人即将冲出拱廊的刹那——
“啊!”被疤脸搀扶着的石头,因为身体虚弱,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碎骨一绊,猛地向前扑倒!而他扑倒的方向,正是左侧一片尚未被鲜血逼退的、格外“浓郁”的黑色砂潮!
“石头!”疤脸目眦欲裂,想要拉住他,却因为搀扶的动作慢了一拍。
眼看石头就要扑入那黑色的砂潮之中,一旦被淹没,瞬间就会被啃噬成一具枯骨!
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瘦削的身影,以与虚弱状态不符的速度,猛地从斜刺里冲出,挡在了石头扑倒的方向前!
是云芷!
她一直走在最后,距离石头最近。在石头绊倒的瞬间,她几乎是凭借本能,催动了体内最后一丝力气,撞开了石头,自己却因为力竭和惯性,半个身子跌入了那片黑色砂潮的边缘!
“仙子!”守卫长骇然回头,看到的景象让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只见无数黑色的细砂,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瞬间涌上了云芷跌入的那条腿和半边身躯!沙沙声骤然变得急促而疯狂!
“滚开!”守卫长怒吼,想要冲回去,却被更多的黑砂阻挡。
云芷在跌入砂潮的瞬间,闷哼一声,仅剩的右手猛地拍在地面,试图撑起身体。但无数黑色细砂已经顺着她的裤腿、衣角,如同活物般向上攀爬,所过之处,衣物发出细微的撕裂声,皮肤传来一阵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刺痒和微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同时扎刺、吸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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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纯粹的物理啃噬!这些黑砂的口器中,似乎蕴含着某种能麻痹神经、侵蚀血肉的毒素!同时,云芷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本已枯竭的气血,正在被这些细小的怪物疯狂汲取!
危急关头,云芷眼中厉色一闪。她不再压制体内那一直蠢蠢欲动的诅咒残余,反而主动将一丝极其微弱的、融合了寂灭道力与“渊”力感应的混沌暖流,引导向被黑砂覆盖的体表!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此刻别无选择!要么被吸干,要么赌一把!
混沌暖流所过之处,那些疯狂攀附、啃噬、吸吮的黑砂,动作猛地一滞!紧接着,凡是被暖流触碰到的黑砂,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雪,瞬间僵直、灰败、然后簌簌脱落!而暖流中蕴含的那一丝寂灭道力和对“渊”力的奇特融合,似乎对黑砂体内的某种“核心”造成了毁灭性打击,甚至顺着黑砂之间某种微弱的联系,反向侵蚀了附近一小片黑砂,让它们也瞬间失去了活性!
但也仅此而已。以她现在的状态,能调动的暖流太少,覆盖范围有限。更多的黑砂依旧在疯狂涌来。
“抓住!”就在此时,守卫长的怒吼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柄简易投矛的矛杆,猛地伸到了云芷面前。是守卫长,他不顾一切地冲了回来,用流血的手臂挥舞着,暂时逼退了身前的黑砂,将投矛递了过来。
云芷没有任何犹豫,仅剩的右手死死抓住了矛杆。
“起!”守卫长怒吼,独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将云芷从黑砂潮水中拽了出来!
扑通!云芷摔在尚未被黑砂完全覆盖的骨骼路面上,狼狈不堪。她的左腿和半边身体的衣物,已经被啃噬出无数细密的破洞,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被无数细针扎过的红点,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暗红色的血珠,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已中毒。一阵阵麻痹和虚弱感,顺着伤口迅速蔓延。
“走!”守卫长看也不看云芷的伤势,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停。他一手搀起虚弱的云芷,一手挥舞着流血的手臂,怒吼着,带着众人,向着近在咫尺的拱廊出口,发起最后的冲刺。
塔克和疤脸也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挥舞着流血的手臂,逼退潮水般涌来的黑砂。阿兰抱着孩子,哭喊着跟上。
终于,在鲜血几乎流干、力气即将耗尽之际,一行人连滚带爬,冲出了那恐怖的、由巨大肋骨构成的骨之拱廊,踏上了泥淖对岸相对坚实、没有黑砂覆盖的黑色岩石地面。
身后,那黑色的砂潮,在涌到拱廊出口边缘时,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屏障,骤然停止,在边缘处“沙沙”地蠕动着,堆积着,却不再越界一步,仿佛那里有一道它们无法逾越的界限。
众人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失血过多的眩晕交织。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流着血,狼狈不堪。
云芷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左腿和半边身体传来的麻痹感和毒素侵蚀的冰冷,让她几乎无法动弹。她低头看去,只见那些被黑砂啃噬过的皮肤,红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黑色,并且开始溃烂,流出腥臭的、带着墨绿色泽的脓液。
那黑砂的毒性,比她预想的更猛烈,更诡异。
而且,她能感觉到,那毒素之中,似乎还蕴含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与“渊”力同源、却更加阴毒、更具侵蚀性的力量,正顺着伤口,向她的体内蔓延。
这一次,伤得不轻。
但总算,逃出来了。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拱廊之外,这片新的区域。
不再是泥淖,也不再是骨路。眼前是一片更加荒凉、怪石嶙峋的坡地,地势向上延伸。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铁锈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和硫磺的气息。远处,在铅灰色天幕的尽头,隐约可见一道高耸的、如同被巨斧劈开般的黑色山脉轮廓,横亘在天际。
而更让云芷在意的是,在踏出拱廊的瞬间,她体内混沌核心的感应,捕捉到了一丝清晰的、流动的、带着清新水汽的波动,从山脉的方向传来。
水,而且很可能是干净的、流动的水。
生的希望,似乎就在那道黑色山脉之后。
但首先,她必须处理腿上这该死的毒伤,以及……体内那再次被引动、隐隐有些躁动不安的诅咒残余。
守卫长挣扎着坐起身,撕下破烂的衣襟,想要为云芷包扎伤口,但当看到那迅速溃烂、流着墨绿色脓液的伤口时,他的手僵住了,独眼中满是骇然。
“这毒……”塔克也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
云芷微微摇头,声音虚弱却平静:“无妨……先离开这里。那些东西……虽然出不来,但血腥味……会引来别的。”
她看了一眼身后那停在拱廊边缘、不断蠕动堆积的黑色砂潮,又看了看前方怪石嶙峋、通向黑色山脉的坡地。
前路,依旧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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