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寻盯着她：“你研究过哲学？”“家学渊源。”卓玛笑了：“我父亲算是民间学者，他总说真正的智慧不是告诉你答案，是让你学会问对问题。”“那我现在问对问题了吗？”“你在问一个...伦敦的雨停了，但空气里还浮着一层湿漉漉的凉意，像一张薄而韧的纱，裹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凯拉站在酒店套房的阳台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栏杆上未干的水痕。远处，莱斯特广场方向隐约传来人群的嗡鸣——不是欢呼，是那种低沉、持续、带着金属质感的躁动，仿佛整座城市正被一台巨型引擎缓缓唤醒。她没回头，只听见身后卧室门轻轻一响。古恩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没穿鞋，也没换睡衣，还是那件皱巴巴的米色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他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杯沿袅袅升着白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很快散开。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凯拉手边的小圆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谢谢。”凯拉没碰那杯茶，目光仍落在广场方向。古恩没说话，只是靠着栏杆站定，侧影轮廓比从前更锋利了些，下颌线绷得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垂眼看着自己空着的左手——那只手昨天还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红痕。现在那痕迹淡了，可某种更深的东西，却像锈蚀的铁钉，牢牢楔进了骨头缝里。“你没睡？”他问，声音哑得厉害。“睡了两小时。”凯拉终于转过头，视线扫过他眼下青灰的阴影，“你呢？”古恩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数了三十七次天花板上的裂纹。最后一次数到‘二十一’就放弃了。”他顿了顿，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蹭了蹭自己左耳后一小块皮肤——那里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几乎要融进肤色里。“小时候我总以为，只要把耳朵捂严实，就能把世界关在外面。”凯拉望着他，没接话。她想起《绿灯侠》片场，古恩第一次试戏那场暴雨夜的独白戏。雨水是真的，冰冷刺骨，他演完后站在路灯下抖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可第二天清早，他第一个到现场，头发还湿着，手里拎着三杯热咖啡，一杯给导演，一杯给助理，一杯塞进凯拉冻僵的手里，说：“英国的雨，得配热咖啡才不伤肺。”那时他眼底有光，是种近乎莽撞的亮。“你经纪人今天打电话来，”凯拉开口，语速很慢，“说华纳那边催你确认《银河护卫队》补拍日程。还有，《星际穿越》的配音档期也卡得很死。”古恩低头吹了吹茶面，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嗯。”“你打算怎么办？”他沉默了几秒，茶面的热气渐渐稀薄，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液体。“去。”他说，“我去补拍。去配音。去首映礼。”他抬眼，直直看向凯拉，瞳孔深处有种近乎悲壮的平静，“但我需要你陪我走完红毯。”凯拉心头一跳，不是因为这请求本身，而是他语气里那份不容置疑的托付感——像把命交到别人手上，连犹豫的余地都不留。“为什么是我？”她问。古恩的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沉了一些：“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看过我在《绿灯侠》片场被导演当众骂成‘只会摆pose的花瓶’，第二天还蹲在器材车后面，把摔坏的道具灯罩用胶带一圈圈缠好还给我，说‘下次别挡光路’的人。”他喉结又动了动，“也是唯一一个，在我收到第一封写着‘你的嘴唇只该吻我’的信时，没说我疯了，而是直接开车带我去了警局，坐在长椅上等我做完笔录，然后买了两打啤酒，坐在我家后院的台阶上，一瓶接一瓶灌下去，直到我把那封信撕成碎片喂了鸽子。”凯拉怔住了。那晚的事她记得——暴雨初歇，古恩浑身湿透，手指抖得连笔都握不稳，写完地址栏三个字就停住。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拧开啤酒罐，铝皮撕裂的嘶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递过去，古恩接的时候指尖冰凉，罐身凝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口。原来他全记得。“而且……”古恩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阳台外渐起的风声里，“你身上没有那种味道。”“什么味道？”“摄像机的味道。”他闭了闭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镜头对准我时，所有人都在呼吸——记者、粉丝、狗仔、甚至我自己。只有你，像一块石头。你看着我，但你的眼睛不咬人。”凯拉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想起昨夜古恩蜷在沙发上，手指神经质地绞着毛衣下摆，指关节泛白，可当她递过纸巾，他接过去擦脸的动作却异常稳定，连一丝颤抖都没有。那是种被逼到悬崖边缘后，反而淬炼出的奇异镇定。“你怕的不是镜头，”她轻声说，“是镜头后面的眼睛。”古恩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却奇异地亮着：“对。它们像虫子，爬进我衬衫领口，钻进我耳朵里，啃我的骨头缝。昨天在车库，我看见后视镜里那辆灰色轿车跟上来的时候……”他顿住，深深吸了口气，仿佛那气息里还带着铁锈味，“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报警，不是躲，是想把车开进泰晤士河。至少那样，它们就找不到我了。”凯拉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没说话，只是伸手，一把抓住古恩搁在栏杆上的左手。他的手冰凉，脉搏却跳得极快，像一只被围困的鸟在肋骨间徒劳扑腾。“听着，”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烧红的铁，每个字都带着灼人的重量，“你不是孤岛。你也不是靶子。你是古恩·奈特莉——那个在《绿灯侠》片场为了一句台词反复NG二十七次，最后让导演摔剧本说‘操，这小子真他妈懂什么叫信念感’的演员；是那个在《银河护卫队》剪辑室熬通宵，指着格鲁特的瞳孔高光说‘这里再加5%的温暖感，他得让观众相信树也会疼’的导演；更是那个……”她顿了顿，拇指用力按在他手背凸起的骨节上，“那个在我差点被群演推搡摔倒时，隔着整个片场大吼‘谁敢碰她’的混蛋。”古恩的呼吸骤然一窒。“所以，”凯拉松开他的手，却没退开，反而向前半步，额角几乎要碰到他肩头，“今晚的红毯，你走。我陪你走。不是以朋友，不是以同事，是以‘我们’——懂吗？那个变态爱拍就拍，爱寄信就寄信，爱发疯就发疯。但他永远，永远，永远得不到一样东西。”她抬起眼，目光如刀，直直刺进他瞳孔深处：“他得不到你的恐惧。而只要你还站在我身边，我就替你把它碾碎。”古恩怔住了。风突然大了些，吹乱了他额前几缕碎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滚烫的沙砾，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在伦敦午后渐明的天光里，一点点亮起来，不是曾经那种燃烧的、灼人的光，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温热的潮汐，正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漫过干涸的河床。他忽然抬起右手，不是去擦眼睛，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迟疑，轻轻触碰凯拉左耳后——那里，一粒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痣，和他耳后那颗，位置分毫不差。“你也有。”他哑声说。凯拉没躲，只是静静看着他。阳光穿过云层缝隙，斜斜切过阳台，将两人交叠的影子长长投在光洁的地砖上，像一道无声的契约。楼下大堂，保罗的声音透过电梯传上来，带着惯常的调侃：“凯拉！你再不出来，范就要把我的领带当甩棍使了！”古恩的手指还停留在她耳后，指尖微温。他没收回，只是侧过头，鼻尖几乎蹭到她鬓角，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凯拉终于笑了，眼角弯起细微的纹路，像春水初生：“少废话。去换衣服。迪奥送来的那套深灰西装，袖口纽扣是银的，别扣错。”她转身走向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对了，陈寻刚发消息，说伦敦最顶尖的私人安保公司‘黑石’已确认接手，主理人两小时后到酒店。另外……”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点不易察觉的暖意，“你父母昨晚打来电话，说他们订了明天首映礼的票。在第七排，靠过道。”古恩站在原地，没动。阳光落在他肩头，那件皱巴巴的羊绒衫仿佛也染上了温度。他慢慢抬起左手，盯着自己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力度，以及一种久违的、沉甸甸的实感。不是虚无，不是漂浮，是锚。他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陈寻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古恩·奈特莉的坏感度+3，当前坏感度99】”。数字下方，是一行小字备注：【信任值突破阈值，触发隐藏剧情线：‘共生’】古恩没点开详情。他只是把手机翻转，屏幕朝下，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走向衣柜，拉开抽屉，取出一条深蓝色丝绒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色袖扣，造型简洁，只在边缘刻着一行极细的拉丁文——Vincit qui patitur（忍耐者胜）。这是他父亲去年生日送的。他一直没戴。古恩拿起袖扣，指尖抚过那行微凉的刻字。窗外，莱斯特广场方向，人群的嗡鸣声浪般涌来，这一次，不再像引擎的咆哮，倒像是潮水涨落时，海面下奔涌不息的暗流。他扣上袖扣，金属贴合皮肤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从腕骨蔓延至心口。卧室门开了，凯拉已经换好了衣服。黑色丝绒长裙，线条利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颈间一条极细的铂金链，坠着一颗小小猫眼石，在光下流转着幽微的绿。她没化妆，只涂了浅豆沙色的唇膏，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安静，锐利，蓄势待发。“好看。”古恩说，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凯拉点头，目光扫过他腕上那枚新扣的袖扣，没多问，只是伸出手：“走？”古恩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依旧微凉，但指腹的力道很稳，像一道焊死的铆钉。电梯下行。金属门映出两人并肩的倒影。凯拉的裙摆垂落，古恩的西装裤线笔直。他们的影子在镜面里重叠、融合，几乎分不出彼此。一楼大堂，范·迪塞尔叼着根没点燃的雪茄，正和保罗较劲似的掰手腕。米歇尔靠在柱子上，烟还没点，但眼神已经笑得弯弯的。看到他们下来，范立刻松开保罗，雪茄往口袋里一塞，大步迎上来，目光在古恩腕上那枚袖扣上顿了半秒，随即咧开嘴，光头在水晶吊灯下闪闪发亮：“哟！英国玫瑰今天开刃了？”古恩没接话，只是把凯拉的手往自己臂弯里轻轻一带。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保罗吹了声口哨：“行啊，这气势，比速激车队改装排气管还带感！”米歇尔终于点燃了烟，火光映亮她含笑的眼：“走吧，两位。莱斯特广场的媒体，正等着看一场真正的‘家庭团聚’呢。”凯拉挽紧古恩的手臂，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他西装下绷紧的肌肉线条。她微微仰头，对着范和保罗，也对着大堂里所有注视的目光，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堪称璀璨的微笑。“让他们拍个够。”她说，声音清越，穿透了大厅里所有的嘈杂，“反正今晚之后，没人再敢说——古恩·奈特莉，是个怕镜头的人。”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金属门映出的最后一帧画面里，古恩侧过头，嘴唇几乎贴上凯拉发顶，而凯拉仰起的脸庞上，那抹笑意尚未褪尽，眼底却已沉淀下千钧之力。坏感度面板无声弹出，鲜红的数字在虚空里灼灼燃烧：【古恩·奈特莉的坏感度+1，当前坏感度100】【隐藏剧情线‘共生’正式激活】【提示：此状态将持续至‘伦敦首映礼’结束。期间，双方情绪波动将同步影响对方生理指标（心率/血压/皮质醇水平）。请谨慎使用。】古恩没看那行字。他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凯拉的手，掌心的温度，正一寸寸，固执地，升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