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雨水顺着瓦檐砸在积水里，声音清脆。牌坊柱子上的刀痕很深，日光照进去，刀痕里积的雨水亮晶晶的，远远看去，像那石头自己睁开了眼睛。雨后初晴，阳光洒落肩头，暖烘烘的...帐篷帘子被掀开的刹那，冷冽晨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顾守愚手中刚点起的烟卷火星四溅。他急忙抬手护住，却见沈忆钧已如离弦之箭掠出十余步，背影在灰白微光中绷得笔直，衣袍下摆翻飞如刃——那不是一种久经生死淬炼出的本能：猎物现身，猎人已无须言语。顾守愚一把将烟摁灭在铜盆里，抄起外袍边追边系扣子，嘴里还含糊道：“灵均兄稍等！是西岸芦苇荡第三片洼地……他们刚报说……”话音未落，沈忆钧已纵身跃上一匹备好的黑鬃马，缰绳一抖，马蹄踏碎薄霜，溅起泥水数尺高。他并未取刀，也未唤人，只单手按在鞍桥之上，目光死死锁住上游方向——那里，水泽边缘一丛枯败的红蓼草正剧烈摇晃，仿佛被无形巨手反复撕扯。顾守愚翻身跨上另一匹马，急令随从：“留十人守营！其余人分三路包抄，弓弩上弦，铁链绞盘备好！记住，活要见妖，死……也要留全尸！”话音未落，前方骤然炸开一声凄厉长啸！非人，非猿，非兽——似金铁交击裂帛，又似千军万马撞上城门时那一瞬的闷雷轰鸣。啸声未歇，整片芦苇荡轰然塌陷！泥浆如沸水般翻涌鼓荡，数十根粗如儿臂的枯苇齐根断裂，断口处竟泛着幽青冷光，仿佛被无形刀气削过。沈忆钧勒马于塌陷边缘，俯身望去。泥潭中央，一只三尺余高的白首妖猿半跪于淤泥之中，左臂自肘部以下尽数焦黑碳化，皮肉蜷曲翻卷，露出森然白骨；右爪紧攥着一柄残破短戟，戟尖斜插泥中，刃口崩缺七处，却依旧嗡嗡震颤，似有不甘。它赤足深陷泥沼，脚踝处缠着三道暗红血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收束，仿佛活物勒紧筋骨。最骇人的是它头颅——白发尽脱，露出青灰色头皮，额心赫然裂开一道寸许长的竖痕，皮肉向两侧翻卷，内里并非血肉，而是一片混沌翻涌的暗金色雾气，雾中隐约浮沉着无数细小兵戈虚影：断剑、折矛、锈斧、残戈……每一件都刻着模糊篆纹，随雾气流转明灭不定。“厌”字古玉的气息。沈忆钧瞳孔骤缩。他认得那气息——当日滦河畔初遇水猴子时，它腕间玉佩裂开一线，逸散出的就是这种混杂着铁腥与陈年血锈的寒意。原来那古玉从未消失，而是早已熔铸进它的骨血，成了它命格的一部分，成了它不死不灭的根基。“傅觉……”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如砂纸摩擦，“原来你真在养这东西。”身后马蹄声疾，顾守愚带人已至。他一眼扫过妖猿异状，倒吸一口凉气：“额生兵纹？这……这是‘厌’字入神相的征兆！它快蜕成真正的朱厌了！”话音未落，那妖猿忽然昂首，浑浊黄瞳直刺沈忆钧面门。它没开口，可一道嘶哑意念却如冰锥凿入众人识海：【杀我者，当为浊世止戈之人……】【你……不是。】沈忆钧眉峰一压，右手缓缓抬起——并非拔刀，而是五指张开，掌心朝天。就在这一瞬，他丹田深处，那空荡如古井的气海底部，竟悄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不是元气，不是妖力，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带着重量的“势”。须弥倾的余韵，尚未散尽。他没动。可周遭空气骤然沉重三分，近处芦苇秆无声弯折，泥浆表面浮起细密波纹，仿佛整片水泽都在向他掌心微微凹陷。妖猿喉间发出咯咯怪响，额心兵纹骤然炽亮！暗金雾气翻腾暴涨，凝成一柄三寸长的微型战戟虚影，悬于它眉心之前，戟尖遥指沈忆钧咽喉。“它在调兵煞之气！”顾守愚失声，“快退！此地百里内，但凡有旧战场遗骸、兵刃残片、甚至百姓家中供奉的祖传刀剑，皆可为其所用！”话音未落，远处一座坍塌的旧哨塔废墟轰然爆裂！数块锈蚀铁片破土而出，如受磁引，嗡鸣着射向妖猿眉心。同一刹那，下游十里外一座荒村祠堂内，供桌上三把镇宅桃木剑凭空断裂，木屑纷飞中，三道青灰剑气破窗而出，划出凄厉弧线，直贯云霄！沈忆钧却在此时闭上了眼。不是退避，而是凝神。他想起洪流中那一掌逆轰——不是对抗，是承接；不是击溃，是引导；不是以力破力，是以山承海，以静制动。须弥倾的真意，从来不在“倾”，而在“倾而不倒”的定力，在千钧重压之下，脊梁不弯，意志不溃，反将天地之威纳于方寸掌心，化为己用。妖猿借兵煞，他何尝不能借洪泽？沈忆钧猛然睁眼，眸中再无半分疲惫，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澄澈。他左脚后撤半步，右膝微屈，双掌缓缓下按，姿态竟与当初在独山水库崩泄前，双手结印时一般无二。只是这一次，他结的不是印。而是势。掌心向下，如托山岳；指尖微屈，似揽江河。他脚下泥沼无声下陷三寸，而百丈之外，那刚刚被妖猿召来的三道青灰剑气，竟在半空猛地一顿！剑尖颤抖，仿佛撞上无形屏障，随即竟诡异地偏转角度，不再奔向妖猿，反而如倦鸟归林，齐齐调头，朝着沈忆钧掌心方向，缓缓沉降！“它在……夺兵煞？！”顾守愚目眦欲裂，“这不可能！兵煞乃天地戾气所钟，岂能为人所驭？！”沈忆钧不答。他全部心神皆系于掌心。那三道剑气坠至距他掌心三尺之处，骤然停滞，悬停不动，剑身嗡鸣渐息，青灰雾气丝丝缕缕逸散，竟被他掌心那股奇异的“势”悄然吸纳、同化，最终化作三缕温顺银线，缠绕指尖。妖猿额心兵纹剧烈闪烁，暗金雾气翻涌紊乱。它显然察觉到了异样，喉咙里滚出暴怒的咆哮，左爪猛拍泥沼，整片水域哗啦炸开，数十条浑浊水龙腾空而起，龙首狰狞，獠牙毕露，裹挟着碎石泥沙，朝沈忆钧狂扑而来！沈忆钧终于动了。他右掌倏然抬起，五指如钩，凌空一摄！那三缕银线应声激射，瞬间没入最近一条水龙眉心。水龙身躯猛地一僵，龙首上翻涌的浊水竟如被无形之手揉捏，迅速塑形——鳞甲、犄角、须髯……不过眨眼，一条通体银鳞、双目灼灼的“银龙”赫然成形！它昂首长吟，声震四野，竟将身后扑来的其余水龙尽数震得溃散！银龙掉头，龙头微低，竟如臣子朝拜，轻轻触了触沈忆钧掌心。沈忆钧眼中精光暴涨。成了！须弥倾第二重境界——“承山纳海”！以身为基，引动天地间既存之势为己所用！这水龙本就是洪泽残余之力所化，他不过是顺势而为，将其戾气涤净，戾性驯服，反成臂助！妖猿彻底疯狂。它弃了短戟，双爪狠狠插进自己胸膛！皮肉撕裂，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团粘稠如墨、翻滚着无数细小兵戈残影的浓稠黑血汩汩涌出。它仰天咆哮，将黑血尽数喷向天空。黑血在空中骤然膨胀、凝固，化作一面直径丈许的黑色盾牌，盾面并非光滑，而是一幅急速旋转的微型战场图景：刀光剑影，旌旗翻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每一道兵戈虚影掠过，盾面便多一道裂痕，裂痕深处，渗出令人心悸的寂灭之意。【兵解之盾】！顾守愚脸色惨白：“它在燃烧本源！这是朱厌濒死反扑的禁术！盾成之时，百步之内，万物皆朽！连魂魄都要被兵煞磨成齑粉！”沈忆钧却笑了。他松开左手，任由那条银龙盘旋于身侧，右掌则缓缓翻转，掌心向上，五指舒展，仿佛托起整个黎明。“你说错了。”他声音平静，却清晰穿透所有喧嚣，“它不是在燃烧本源……”“是在献祭。”“献祭给它信奉的‘浊世’。”话音落，沈忆钧右掌猛然握拳！并非轰出，而是向内一攥！那面旋转的兵解之盾，盾面上急速变幻的战场图景，竟在同一时间，凝固了。所有挥舞的刀枪，所有奔腾的战马，所有倒下的躯体……全部僵在原地，如同被投入琥珀的虫豸。盾面裂痕不再蔓延，反而开始收缩、弥合，速度越来越快，直至盾面恢复光滑如镜，唯余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漆黑。然后——咔嚓。一声轻响，脆如蛋壳破裂。那面凝聚了妖猿全部本源与兵煞的黑色盾牌，自中心裂开一道细纹，继而蛛网般蔓延，瞬间布满全盾。下一瞬，整面盾牌无声无息，化作亿万点细微的黑色光尘，随风飘散，消弭于晨光之中。妖猿双爪还插在胸膛，却僵立如石雕。它额心兵纹彻底黯淡，暗金雾气散尽，露出底下干瘪灰败的皮肉。它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胸腔——那里，没有心脏，只有一片被彻底抽空的、冰冷的虚无。它想嘶吼，却只从喉管里挤出漏气般的嗬嗬声。沈忆钧缓步上前，靴底踩碎薄冰，发出清脆的咯吱声。他停在妖猿面前，距离不过三尺。妖猿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映出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你说得对。”沈忆钧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杀你者，需为浊世止戈之人。”“可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妖猿额心那道已然平复的竖痕，又掠过它空洞的胸膛，最终落回那双逐渐失去光泽的黄瞳上。“我不是来止戈的。”“我是来……”“收账的。”话音未落，沈忆钧右手闪电探出，食中二指并拢如剑，精准无比地点在妖猿额心竖痕正中！没有血光，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悠长、苍凉、仿佛穿越千年古战场的叹息，自妖猿七窍中同时逸出。它白首寸寸剥落，赤足迅速干枯龟裂，庞大的妖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缩、风化，最终化作一捧灰白细沙，簌簌滑落，堆积于泥沼之中。沙堆中央，静静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青色卵石，石面天然生成一道蜿蜒裂痕，形如古篆——【厌】。沈忆钧拾起卵石，入手微凉，内里似有暗流涌动。他指尖拂过裂痕，那“厌”字竟微微发烫，随即隐没。身后，顾守愚等人早已呆若木鸡。百余名捕妖队精锐围拢过来，人人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们亲眼目睹了什么？不是斩妖，不是镇压，而是一场……对“势”的绝对掌控。那妖猿引动的滔天兵煞，竟被对方以掌心方寸之地，生生“接住”，“驯服”，最后“抹去”。这已非人力所能及。沈忆钧将卵石收入怀中，转身走向顾守愚。他脸上不见丝毫得意，只有一种大功告成后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老鳖呢？”他问。顾守愚如梦初醒，忙道：“搜了！在下游十五里外一处地下溶洞入口发现它的踪迹！它……它似乎在往更深的地脉里钻！”沈忆钧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水泽尽头，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幽暗深邃的山峦轮廓。“那就挖。”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挖到地心，也要把它刨出来。”“是！”顾守愚肃然领命，随即又犹豫道：“只是……那老鳖精，怕不止是寻常水妖。它搅动水库，引动山洪，手段太过……”“它不是个引路人。”沈忆钧打断他，眸光幽深，“引我见朱厌，引我见‘厌’字古玉，引我……看清这浊世的根子在哪里。”他抬头，望向天际。东方天幕已被染成一片淡金，可那光芒却透着一股病态的、浑浊的暖意，仿佛整片天空都被一层看不见的污垢所笼罩。“朱厌现世，天下兵戈不息。”“可若这‘天下’本身，就是一块正在腐烂的砧板呢？”他没再看顾守愚，迈步走向那匹黑鬃马，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几乎听不见：“走吧，顾公子。我们该去见见……那位‘罗司令’了。”顾守愚怔在原地，望着沈忆钧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久久无法回神。他忽然想起昨夜沈忆钧在帐篷里熬了一宿，却并非在等消息，而是就着昏黄油灯，在一本摊开的、封面写着《盛海舆图》的册子上，用朱砂笔，一笔一划，圈出了七处地方。那七处，皆在独山水库周边百里之内。而其中一处，正是此刻，他们脚下这片水泽的正下方——地脉交汇，阴煞积郁，古籍称之为：【浊心穴】。顾守愚下马，蹲下身，伸手掬起一捧尚带寒意的浑浊积水。水在指缝间流淌，映着初升的太阳，却折射不出半分清澈。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浊世……原来真有‘心’啊。”风过水泽，芦苇摇曳，沙沙作响，仿佛无数低语，在泥沼深处，在山岩缝隙，在每一滴浑浊的水珠里，悄然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