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大恩
盛海北火车站,密密麻麻的青年学生几乎挤满了站台。一道长衫黑帽白围巾的中年身影,立在即将开动的火车车门前,面朝一张张年轻充满朝气的脸,深深鞠躬。“砰——!”忽然一声枪响,子弹擦着...地底空隙里,水猴子的瞳孔正一寸寸收缩,像被火钳夹住的炭核,烧得发白、发裂。它喉咙里咯咯作响,却连一丝呜咽都挤不出来——喉骨断了三处,气管塌陷如风干的芦苇管。可它仍死死盯着那道细缝:麻绳勒进脖颈皮肉的弧度、尸身晃动时水草垂落的节奏、阳光刺破江雾斜照在青灰面颊上的那一小片反光……全刻进了它溃烂的眼底。它记得那张脸。不是初见时浮尸般肿胀发白的模样,而是更早——雨夜码头,她赤足踩在湿滑青石阶上,裙摆被江风吹得贴住小腿,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那时她还没被拖进浊浪,还没被水鬼缠上脖颈,还没被它用三十七根水草编成的“婚带”一圈圈绕紧手腕。那时她还会笑,牙齿很白,眼睛弯成两枚沉在浅湾里的月牙。水猴子猛地抽搐了一下,脊椎骨碴刮擦着泥壁,簌簌落下黑红碎屑。它下颌咬肌崩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涎水滴落,在身下积成一小洼幽蓝反光——是鳖宝散发的微光,正缓缓渗入它碎裂的骨髓。这光不暖,不亮,却像活物般游走于它濒死的经络之间。每一次脉动,都从它残存的肺叶深处逼出一缕腥气;每一次明灭,都让腹腔内被踩扁的胆囊微微鼓胀一分。它忽然意识到:老鳖精给它的不是保命符,是续命引。那块巴掌大、形如蜷缩胎儿的灰白软玉,正以妖血为薪、以濒死之躯为炉,将它残存的魂火重新煨燃。可代价呢?它眼珠艰难转动,视线挪向自己左爪——那里本该攥着半截断掉的婚带,此刻却空空如也。方才被傅觉民一掌拍飞时,它下意识松开了手。那截浸过七种水鬼血、咒过三十六遍《渡阴经》的麻绳,早已不知飘向哪条暗流。没有婚带,它便不再是“新郎”。而没有“新娘”……它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地表之上,徐横江的铁锹正一下下凿进河岸淤泥。夯土层裂开的声音沉闷如擂鼓,震得水猴子耳膜嗡嗡作响。它听见沈忆钧的声音隔着三尺厚的泥层传来,平静得像在吩咐下人添茶:“……第七具浮尸,右耳后有朱砂痣,左脚小趾少一节。若八日之内它不现身,便按规矩,挫骨扬灰。”挫骨扬灰。这四个字像四把锈刀,轮番剐着它仅存的神智。它想起三年前在芦苇荡见过的场面:一个擅盗龙王庙香火的渔夫,被水鬼们绑在木架上,用鲨鱼齿磨成的锯子,从脚踝开始,一寸寸锯断骨头。锯到第三根肋骨时,那人还在哼渔歌,调子跑得厉害,却固执地哼完最后一句“潮来千船聚,潮去万骨枯”——然后才断气。后来那些骨头被碾成粉,混进江底淤泥,第二年春汛时,整片滩涂都长出了泛着铁锈色的芦苇。水猴子的指甲突然深深抠进掌心,腐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指骨。它终于发出声音——不是嘶吼,不是哀鸣,是一串极轻、极慢、带着水泡破裂声的咕噜音,像溺毙者最后吞咽江水时喉头的震动。它在数。数沈忆钧脚步声与铁锹声的间隙,数江风掠过柳枝的频率,数自己心脏在碎裂胸腔里每一下搏动的间隔。它要把这些声音刻进魂里,等某天……等某天它重新长出完整的骨头、重新学会在岸上行走、重新把那截婚带系回手腕时,再一桩桩讨回来。就在此时,地底骤然一暗。不是天光被遮蔽,而是所有缝隙里的微光同时熄灭。水猴子全身汗毛倒竖,它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不是温度的变化,是某种存在正在“注视”它。它猛地抬头,透过泥层缝隙,看见一只鞋尖。玄色云纹缎面,鞋帮绣着褪色的金线蟠螭,鞋底沾着新鲜泥浆,正停在它头顶正上方三寸处。泥土簌簌落下,其中一粒恰好掉进它瞪裂的眼角,带来一阵尖锐刺痛。水猴子全身僵硬如石,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半分。那只鞋没动。鞋主人也没出声。但水猴子知道,他来了。那个假装是人、实则比所有水鬼加起来更冷的家伙,正低头俯视着它藏身的蚁穴。时间凝滞。江风停了,铁锹声歇了,连远处渔船摇橹的吱呀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它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以及——鞋尖轻轻点了点地面。咚。像敲在棺盖上的第一声。水猴子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它看见鞋尖前方的泥土微微凹陷,紧接着,一滴浑浊的水珠从鞋尖坠下,“啪”地砸在它鼻梁上。那水珠滚烫,带着浓重的烟草味与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气。是傅觉民的烟油。水猴子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它忽然明白为何沈忆钧能精准掘到这处——不是靠什么秘术,是傅觉民昨夜离开前,故意将半截烟杆插进了这片河岸。烟油渗入泥土,混着人丹残留的气息,成了最致命的引路香。它想逃。可四肢百骸都在无声尖叫:动一下,就死。它不动。可胸腔里那团被鳖宝煨燃的魂火,正随着心跳越烧越旺,灼得它五脏六腑都在冒烟。它感到左肋第三根断骨处,竟有细微的痒意——是新肉在蠕动?还是鳖宝在啃噬它的旧骨,用它的血肉,重塑一副新的骨架?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之际,地表突然传来沈忆钧的厉喝:“住手!”铁锹声戛然而止。水猴子听见他快步上前,靴底碾过碎石:“灵均兄,你这是……”“挖错了。”傅觉民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的猫,“这下面,埋的不是它。”沈忆钧沉默片刻,忽而低笑:“哦?那灵均兄觉得,它在哪儿?”“在更干净的地方。”傅觉民吐出一口烟,烟雾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一道模糊人形,“它怕脏。所以躲的地方,一定比这泥坑干净十倍。”水猴子猛地一颤——它想起来了!三天前暴雨夜,它曾驮着“新娘”的浮尸,游过城西废弃的龙王庙。庙后那口古井,井壁青苔厚如绒毯,井水清冽甘甜,连最挑嘴的鲤鱼都爱在那里产卵。它当时还用尾巴扫开井口蛛网,把“新娘”轻轻放在井沿青石上,让她最后一次沐浴月光……它几乎要嘶吼出声。傅觉民却已转身离去,靴声渐远,只余一句漫不经心的话飘在风里:“沈兄若真想抓它,不如去井边坐坐。带壶酒,三碟小菜。它若真在意那具尸体……今晚子时,必来收尸。”水猴子死死咬住自己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它终于明白傅觉民的毒——他根本不在意它藏在哪,他在意的是它“不得不去”的地方。他像一个老练的渔夫,不撒网,只往水里投饵,然后静静等着饿极的鱼自己撞进笼口。夜幕降临得极慢。水猴子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呼吸。当第七次听见更鼓敲过三更,它终于动了。断裂的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用额头抵住泥壁,一寸寸将身体从狭窄的缝隙里拱出来。碎骨刮擦着皮肉,带出淋漓血线,可它感觉不到疼——那团被鳖宝点燃的魂火,已烧尽了所有知觉。它爬行了整整两个时辰。身上覆满污泥与腐草,像一截刚从坟里爬出的朽木。可它腰背始终挺得笔直,每挪动一寸,都像在完成某种古老而庄严的仪式。它经过被斩首的老鳖精尸骸,看也不看一眼;路过被钉在木桩上的水草浮尸,只在三丈外停下,对着那具悬吊的躯体,缓缓伏下双膝,以额触地,叩了三个重重的响头。然后它继续向前。城西龙王庙的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它绕过坍塌的山门,径直走向庙后那口古井。井口圆润如镜,倒映着一轮清冷孤月。它伏在井沿,静静凝望水中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张无法辨认的脸,皮肉翻卷,眼窝深陷,唯有两只瞳孔,燃烧着幽蓝鬼火。它慢慢伸出手,探向井水。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水面的刹那,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轻叹。“果然来了。”水猴子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却未回头。它仍盯着井中倒影,看着那幽蓝火光在水中摇曳,映出身后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傅觉民不知何时已坐在井旁青石上,手里拎着个粗陶酒壶,壶嘴正对着月光,壶中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长衫,袖口沾着几点泥星,脸上倦意未消,眼底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里幽幽燃烧的磷火。“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你?”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因为你比那老鳖精……更像个人。”水猴子的手指在水面停住,微微颤抖。“它护鳖宝,是护命根子。你护这具浮尸,是护……心尖子。”傅觉民又喝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在月光下闪出银线,“可心尖子,有时候比命根子更烫手。你抱着它,是抱一块烧红的烙铁。”水猴子终于缓缓转过头。月光下,它脸上翻卷的皮肉间,竟有一道新鲜的血线蜿蜒而下,像一条微小的、泣血的河。傅觉民望着那道血线,忽然笑了:“你哭什么?为它,还是为你自己?”水猴子张开嘴,喉管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娶……”“娶?”傅觉民嗤笑一声,将酒壶随手搁在井沿,“你连人都不是,娶什么?娶一具会浮尸的尸?娶一具会被挫骨扬灰的尸?”水猴子眼中幽火剧烈晃动。“可它……”它嘶哑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片,“……答应过。”“答应过什么?”傅觉民倾身向前,月光勾勒出他瘦削的下颌线,“答应跟你沉江?答应陪你做一辈子水鬼?还是答应……永远不睁眼,永远不说话,永远让你用腐草编的婚带,勒住她的脖子?”水猴子猛地弓起背,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傅觉民却毫不在意,反而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井沿上。那是一截麻绳。正是它丢失的那截婚带。绳结处,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它临死前,把这东西交给我。”傅觉民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她说,若你来找她,就把这个给你。”水猴子死死盯着那截麻绳,瞳孔剧烈收缩。它认得那血迹——是它第一次吻她额头时,从自己额角蹭上去的。傅觉民静静看着它,目光如刀:“它没说错。你确实来了。可你知道它最后对我说什么吗?”水猴子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它说……”傅觉民顿了顿,月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别让他……再碰我的脸。’”井水忽然泛起涟漪。水猴子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巨锤击中胸口。它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井壁上,震得青苔簌簌落下。它想嘶吼,想反驳,想扑过去撕碎眼前这张平静的脸——可它只是站着,像一尊被雨水泡透的泥塑,任凭幽蓝魂火在眼眶里疯狂燃烧,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傅觉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沈忆钧在井口布了七十二道缚灵索,子时一到,就会收网。你若现在走,还能活。若留下……”他看向井中倒影,轻轻摇头:“……就真成鬼了。”水猴子没有回答。它只是慢慢弯下腰,拾起那截婚带,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一圈圈缠绕在自己断裂的左手上。麻绳勒进翻卷的皮肉,渗出血珠,它却像感觉不到疼。缠到第七圈时,它忽然抬起头,幽蓝瞳孔直视傅觉民:“……它……葬哪?”傅觉民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指向东南方向:“城东乱葬岗,槐树坡。第三棵老槐树下,新埋的土。”水猴子点点头,转身欲走。“等等。”傅觉民叫住它,从袖中取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猩红丹丸,正是白天沈忆钧递来的那枚“十人丹”。丹丸在月光下流转着诡谲光华,甜腥气息隐隐浮动。“拿着。”傅觉民将丹丸抛给它,“鳖宝只能续命,不能愈伤。你若想……好好把她葬了,就吃下去。”水猴子接住丹丸,指尖触到那温润表面,仿佛握住一颗尚在搏动的心脏。“为什么?”它嘶哑问。傅觉民已转身离去,背影融入月色,只余一句话随风飘来:“因为……我也曾弄丢过,一个答应过我的人。”井水彻底平静下来,倒映着孤月与残庙。水猴子站在井沿,久久未动。它低头看着手中丹丸,又看看缠满婚带的左手,最终将丹丸送入口中。猩红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滚烫洪流,轰然冲入它千疮百孔的躯体。它听见骨骼在体内噼啪作响,像枯枝在烈火中爆裂;看见皮肤下青筋暴起,如蚯蚓般疯狂游走;感受到腹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捏合、重塑、生长……它仰起头,对着清冷月光,发出一声悠长而凄厉的长啸。啸声未绝,它已纵身跃入古井。井水四溅,月影碎成千万片银鳞。而在井底幽暗之处,一具浮尸静静躺在水底青石上,长发如墨散开,面容安详如沉睡。水猴子沉入水中,游向那具躯体,用缠满婚带的左手,轻轻托起她的后颈。它低头,用自己溃烂的唇,印上她冰冷的额角。这一次,没有血,没有泪,只有井水温柔包裹着两具相拥的躯体,缓缓沉向更深的黑暗。与此同时,城东乱葬岗槐树坡上,第三棵老槐树的新土堆旁,一只苍白的手,正悄然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