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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陪你玩了这么久,真当我杀不了你?(终)
    此时的雨已开始慢慢变小了,雨声渐弱。傅觉民眯起眼睛,在他的视野里,一步一步慢慢向他走来的范无淹显得很模糊。这种模糊并不是光线和环境所造成的,而是一种视觉感知上的“模糊”。在傅觉...傅觉民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石:“傅觉者,凶兽之尊,非人力可屠。古籍有载,其皮若玄铁,筋似龙虬,骨藏兵煞,髓凝战意。纵使重伤垂死,只要一息尚存,沾血之地便成兵戈坟场——尸骸未冷,刀剑自鸣;断肢犹动,残甲生锋。更可怕的是……它能借乱而复,借战而愈,借杀而强。”徐横江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腕内侧一道浅淡旧痕——那是当日水猴子暴起突袭时,爪风擦过留下的伤。当时只觉微麻,如今回想,那点刺痒竟似一粒火种,在皮肉之下蛰伏良久,隐隐发烫。“你是说……它逃走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养伤’?”徐横江抬眼,眸光锐利如刀,“它要拖时间,等盛海再起风波?”傅觉民颔首,目光扫过远处翻涌未歇的浊浪:“不止是风波。它需要真正的战场。白龙号黄金案虽已尘埃落定,但余波未平——青鳞帮残部仍在暗中串联旧部,北港商会与巡检司的账目纠纷已闹上都察院,更有三支外域商队因关税争端在城西码头持械对峙……这些,都是它的食粮。”话音未落,曹天已将最后一件素色长衫系好衣带,又递来一方温热帕子。徐横江接过拭面,动作沉稳,可帕角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忽然问:“傅觉现世,必应兵乱。可若乱局被强行掐灭呢?”傅觉民一怔,随即摇头:“难。乱势既成,便如野火燎原,扑得了一处,烧不了十方。更何况……”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傅觉最擅蛊惑人心。它不需亲自动手,只消在关键人物梦中种下一缕煞气,便能让盟友反目、忠仆弑主、父子相残。稽古苑藏书阁第三层有本《兵燹录》,记载前朝‘赤眉之乱’,便是因一傅觉潜伏军中三年,以煞气浸染主帅佩剑,致使主帅夜夜梦见敌将割其首级,终致癫狂屠尽亲卫,开城献降。”徐横江静静听着,忽然抬手,轻轻按住自己左胸位置。那里,心脏跳动平稳,却比往常略沉一分。——就在方才掌轰须弥、逆流撼山的刹那,他分明感到丹田深处,那早已干涸的先天元液池底,似有极细微的震颤,仿佛枯井底下,正有暗流悄然涌动。不是恢复,不是复苏。是……共鸣。一种与那逃遁水猴子身上逸散出的、同源却更暴戾的刀兵之息遥遥呼应的震颤。他猛地闭眼。眼前并非黑暗,而是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来:滦河岸边初遇水猴子时它爪尖滴落的墨绿血珠;白龙号货舱里它撕开铁板时指骨暴涨的森然弧度;还有此刻,水库上游某处塌陷堤岸的泥泞草丛中,一枚半埋的碎玉正折射着微光——正是当初从它颈间扯下的“厌”字古玉残片!玉质黝黑,纹路扭曲,那“厌”字最后一捺,竟似一柄倒悬的断刃。“它没在试探你。”傅觉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今日一战,它看清了你的‘须弥印’,也看清了你妖体状态下的极限。它逃,不是溃败,是退入更深的暗处,等你松懈,等你调兵遣将露出破绽,等你……为追捕它而耗尽心神,再于你最疲惫时,引你踏入它亲手布置的‘兵阵’。”徐横江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一点幽光倏然凝实,如寒星坠入深潭。他忽然笑了。不是轻蔑,不是嘲弄,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明。“它错了。”徐横江嗓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它以为我在追它。可其实……”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掌心空气发出轻微嗡鸣,仿佛有无形之力正在压缩、沉淀、蓄势待发。“……是我,在等它布阵。”顾守愚一直站在三步之外静听,此刻瞳孔骤然一缩。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每次徐横江真正决意出手前,右手总会如此收紧,指节泛白,掌心生风。上一次,是在青鳞帮总舵,他单掌拍碎承重梁,整座楼宇轰然坍塌,埋葬三十七名高手;再上一次,是在巡检司大牢,他攥拳握碎铁栅,七十二根玄钢柱齐断,放走九名被冤囚的江湖义士。可这一次,他握的不是砖石,不是钢铁。是“势”。是尚未落笔,却已成竹在胸的棋局。“传令。”徐横江声音陡然转厉,斩钉截铁,“幽营所有探子,即刻撤离水库周边三十里!一个不留!所有追踪痕迹,全部抹去!”顾守愚愕然:“这……岂非放任它隐匿?”“不。”徐横江摇头,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我要它以为,我们放弃了。我要它觉得,我们慌了,乱了,甚至……开始互相猜忌。”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告诉所有幽营人,就说——徐横江重伤未愈,真气逆行,需闭关七日。七日内,任何人不得靠近我居所百步之内。违者,杖毙。”曹天手一抖,刚捧起的茶盏险些滑落。张毅脸色瞬间惨白:“先生,您这是……”“演戏。”徐横江打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演给它看,也演给所有可能盯着我们的人看。沈忆均那边,照旧催促,但措辞要急,要躁,要透出焦灼——就说幽营主力已折损过半,若三日内不见援兵,便只能放弃追捕,任由妖物流窜。”他缓步走到水边,俯身掬起一捧浑浊河水。泥沙从指缝簌簌滑落,可掌心托着的那汪水,却奇异地渐渐澄澈,映出他眉宇间凛然如霜的轮廓。“它既然要战场……”徐横江望着水中倒影,一字一句道,“我就给它一座最大的战场。”傅觉民瞳孔骤然收缩:“您想引它入城?”“不。”徐横江抬眸,望向盛海方向——那里,晚霞正熔金般泼洒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之上,炊烟袅袅,市声隐约,“我要它自己走进‘战场’。”他摊开手掌,那捧清水倏然蒸腾,化作一缕白气,缠绕指尖不散。“盛海有三处地方,最易生乱,也最易聚煞:北港码头的潮汐闸口,每日启闭牵动千吨货物;城隍庙后巷的‘百鬼戏台’,百年来专演杀伐悲烈之剧,台下石阶浸透不知多少观众激愤泪水;还有……”他指尖白气微微一颤,“巡检司地牢最底层的‘镇魂井’。传说井壁刻满前朝镇压叛军的符咒,可镇万魂,亦可……养兵煞。”傅觉民呼吸一滞:“镇魂井?那地方……连巡检司的人都不敢轻易下去!”“正因如此,它才最安全。”徐横江冷笑,“它以为我们会搜山寻林,掘地三尺。却想不到,我们最该提防的‘战场’,就建在它眼皮底下,日夜有人值守,灯火通明,反而成了最坚固的掩体。”他转身,目光如钩,直刺傅觉民双眼:“你读遍稽古苑藏书,可知镇魂井底,当年刻的是什么符?”傅觉民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是……‘厌胜’。”徐横江眸光骤亮,如同寒刃出鞘:“厌胜?呵……它颈间挂的,不正是‘厌’字古玉?”空气骤然凝滞。曹天手中的茶盏终于“啪”一声碎裂在地,瓷片四溅。张毅踉跄后退半步,脸色灰败如纸。就连一直沉默如铁的顾守愚,肩背也不由自主绷紧,右手已按上腰间刀柄。——厌胜之术,以物厌人,借咒制煞。可若施术者自身,便是那最凶最戾的“煞”呢?“它不是来躲的。”徐横江的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的闷雷,“它是来‘认祖归宗’的。”暮色渐浓,最后一缕霞光掠过他半边脸颊,照亮眼底翻涌的,不是杀意,不是恨怒,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期待。仿佛猎人终于听见了猛兽踏进陷阱边缘的声响。他不再多言,只抬手一挥。掌风过处,岸边几块湿滑青石无声炸裂,碎石激射,竟在半空划出一道奇异弧线,精准嵌入上游某处堤岸松软泥地——正是方才众人目睹老鳖被轰飞时撞出的浅坑边缘!碎石入泥,竟隐隐构成一个残缺的“厌”字轮廓。傅觉民死死盯着那几块石头,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您……您在设饵?”“不。”徐横江摇头,转身迈步,靴底踩碎一片枯叶,发出清脆裂响,“我在还礼。”他脚步不停,声音随风飘来,字字如钉:“它送我一枚‘厌’字玉,我便还它一座‘厌’字井。它若真敢下去……”徐横江忽然驻足,侧首,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唯有一片冰封千里的漠然:“——那就让它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厌胜’之主。”夜风忽起,卷起他袍角猎猎。远处,水库残流呜咽奔涌,仿佛千万冤魂在暗处齐声低笑。而盛海城方向,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如星河倾泻。无人察觉,在城西一条僻静小巷的屋檐阴影里,一只通体墨黑的瘦小猿猴正蹲踞在瓦脊之上。它左爪不自然地垂着,腕骨处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然白骨,可那白骨缝隙间,却已有丝丝缕缕的暗红纹路,如活物般缓缓蠕动、蔓延。它静静望着山脚方向,眼窝深陷,瞳孔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在尸堆里燃起的鬼火。爪尖,一滴墨绿色的血,正缓缓凝聚,将落未落。下方巷中,两个醉汉正推搡叫骂,其中一人抽出腰间短匕,寒光一闪,刀刃已抵住对方咽喉。另一人狞笑,脖颈青筋暴起,双手猛地扼向对方手腕——就在匕首即将刺入皮肉的刹那,醉汉眼中精光一闪,竟硬生生刹住动作,反手将匕首狠狠扎进自己大腿!血光迸溅。他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随即疯狂撕扯自己衣襟,露出胸前大片皮肤——那里,赫然浮现出一道新鲜的、歪斜扭曲的“厌”字血痕!巷口,卖糖葫芦的老翁抬头望了望天色,慢悠悠收起摊子,竹竿挑着糖串晃荡远去。他哼的小调跑调得厉害,歌词却字字清晰:“厌字当头血作墨,井底千军待君喝……”风过巷空,只余一地狼藉与那尚未干涸的、蜿蜒如蛇的暗红血迹。而在盛海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尽头,一座三层酒楼雅间内,沈忆均正把玩一枚温润玉佩。玉质上乘,雕工精细,唯独中心一道细微裂痕,破坏了整体气韵。他指尖抚过那道裂痕,忽然轻笑出声,对着窗外沉沉夜色,缓缓道:“徐兄啊徐兄……你可知,这玉佩裂痕的走向,与今日水库堤岸上,那几块新嵌的碎石,竟是一模一样的‘厌’字笔势?”窗外,一盏灯笼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光影在墙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正缓缓睁开双目。雅间内,烛火猛地一跳。灯芯爆开一朵细小金花。徐横江坐在幽营临时据点最深处的密室中,面前一张素木案几,上面空无一物。他闭目端坐,呼吸绵长。可若有人掀开他搭在膝上的左手衣袖——便会骇然发现,他小臂内侧,不知何时,已浮现出一道与巷中醉汉胸前一模一样的、歪斜扭曲的暗红“厌”字。字迹未干,犹带温热。密室外,曹天屏息守候,耳中却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响。不是脚步,不是风声。是……指甲刮过青砖的细微嘶啦声。由远及近,缓慢,规律,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骨殖般的质感。曹天缓缓拔出腰间短刀,刀身映着门外微光,竟泛出淡淡血色。他没有回头。因为知道,那声音,并非来自身后。而是来自——密室门内。来自徐横江,那始终未曾睁开的、平静闭合的眼睑之下。那双眼睛深处,此刻正有两簇幽火,无声燃起。如渊渟岳峙,如兵临城下。如……万刃齐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