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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不知惜命
    “小猫这头发剪得不错,又修了面,整个人看着精神了好多。”理发店外的屋檐下,傅觉民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小猫,嘴上不住夸着。小猫不说话,只是用一种颇为无语的眼神幽幽望着他。一旁肩膀上...腊月廿九,盛海城西闻公馆后园,雪落无声。青砖铺就的曲径覆了薄薄一层银,檐角悬着未化的冰棱,被廊下两盏素纱灯笼映出微黄的光晕。唐念真坐在紫藤架下的竹榻上,膝上搭着一条靛青棉毯,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茶汤清亮,浮沉着几茎嫩芽,她却未饮,只望着檐外飘雪出神。三日前在车站被接走时,她尚有几分惊疑;可这三日下来,闻公馆上下待她如宾如亲,无拘无束,连书房、藏书楼都任她出入——唯独不见那位“丁夫人”再露面。唐镜亦未现身。据管家说是奉命赴松江取一批紧要物资,三日内必返。唐念真不信。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堂姐——那双眼里从来只容得下两种人:值得敬重的,和必须打倒的。而丁夫人,显然不属于前者。可唐镜竟未拔刀,甚至未多问一句,只在当晚默默将一枚铜钱压在她枕下,钱背刻着个极细的“慎”字。此刻,唐念真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忽觉袖口微凉。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已蜷在她臂弯里,尾巴尖儿还沾着半粒未化的雪屑。它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既不亲昵,也不畏生,只静静凝望她,像在辨认一件久别重逢的旧物。“它叫‘守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不高,却如磬音落玉盘,清越中带着三分倦意。唐念真回身,见丁夫人立在月洞门边。她未穿前日那件墨色旗袍,换了一身素灰夹袄,头发随意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左手拎着一只青布食盒,右手提着一盏小巧的羊角灯,灯罩上绘着几枝疏淡的墨梅。“它从不近人。”丁夫人走近,将食盒放在竹榻旁的小几上,掀开盖子——里头是四碟小点:豆沙酥、桂花糕、酒酿圆子,还有一小碗热腾腾的荠菜豆腐羹。“你昨夜咳了三回,我让厨房煨的。”唐念真喉头微哽。她想说“不必费心”,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轻应:“谢谢。”丁夫人没应,只用小勺舀起一勺羹,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唐念真怔住,下意识张口,温润的滋味滑入舌尖,荠菜清涩,豆腐柔嫩,豆豉的咸鲜恰到好处地托起整道汤的魂。她忽然想起幼时高烧,祖母也是这样,一勺一勺,喂她喝下苦药之后的甜汤。“你不怕我?”丁夫人忽然问。唐念真抬眼,正撞进对方眸中。那双眼并不锐利,却似一口古井,深不见底,水面却映着天光云影,清晰得令人心颤。“怕。”她如实道,“您若真是他们说的‘北镇抚司暗桩’,或是‘南洋商会供奉’,又或是……‘新民军安插在盛海的最后一枚棋子’,那我该怕。可我更怕的,是您根本不是任何一方的人。”丁夫人手指顿了顿,继而轻轻一笑,眼角漾开几道浅纹:“哦?为何?”“因为……”唐念真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因为只有彻底游离于所有阵营之外的人,才敢在乱世里,亲手为一个革命党人熬一碗荠菜豆腐羹。”风忽起,吹动檐角冰棱相击,叮咚如磬。丁夫人静了片刻,忽然伸手,拂去唐念真发间一点微雪。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你祖父临终前,曾托我照看你。”唐念真猛地抬头:“您认识我祖父?!”“何止认识。”丁夫人转身,在竹榻另一侧坐下,从食盒底层取出一册薄薄的线装本,封皮已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却用蓝布仔细包着。“这是他当年在盛海师范教书时的手札,其中一页,画着这公馆的初稿图样——彼时它还不叫‘闻公馆’,叫‘明夷斋’。”唐念真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页,竟微微发颤。她翻开,扉页上果有祖父遒劲的字迹:“癸亥年冬,与墨山兄议建斋舍,取‘明夷’之义,晦其明而守其正。愿此地终成浊世一隅净土,容得下未亡之志,也养得活将死之人。”墨山……墨山……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车站那日,李明夷站在字画前喃喃所念的“墨山啊……”——原来不是指某座山,而是人名。“墨山先生……就是您?”她声音发紧。丁夫人未答,只伸手接过那册手札,翻至中间一页。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却分属两人——一行苍劲如松,一行清瘦似竹。她指尖停在一处朱砂圈出的句子上:“……武者之尊,不在力压万钧,而在心持一线不坠;不在刃破千甲,而在目观万象不盲。”“这是你祖父写的。”丁夫人声音很轻,“下面这句,是我补的。”唐念真凑近去看——朱砂圈旁,另有一行极细的墨字,笔锋内敛,却力透纸背:“故真武尊者,当以血肉为薪,燃尽己身,照人前路。宁焚骨,不折脊。”雪,忽然大了。簌簌落满庭院,也落满两人之间那方小小的竹榻。唐念真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搏动,不是恐惧,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确认——原来她追寻半生的“光”,并非悬于天际的星辰,而是早已埋在这座腐朽魔都地脉深处的一颗火种。它沉默,它隐忍,它甚至甘愿被世人误读为权谋、为冷漠、为不可测度的深渊……只为在最暗的时刻,爆发出最灼烈的温度。“您为何帮我?”她终于问出口,声音哑得厉害。丁夫人合上手札,抬眼望向漫天飞雪:“因为二十年前,我也曾站在那个车站,抱着一匣子染血的《青年周刊》,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接头人。”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唐念真冻得微红的耳尖,扫过她腕上那块表盘裂了细纹的旧怀表——那是李明夷送的,表盖内侧,用极细的刀刻着“念真永铭”四字。“那时我以为,只要把火种交给对的人,火就能烧起来。”她声音低下去,像雪落进深潭,“可后来我才懂,火种易得,薪柴难寻。而真正能引燃薪柴的……从来不是口号,不是纲领,不是黄金,甚至不是理想——”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唐念真心口位置。隔着厚实的棉袄,那掌心温热,稳定,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笃定。“是这里,跳动的频率。”“是你每一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搏动。”“是你在看见饿殍时,胃里翻搅的痛;在听见笙歌时,耳中轰鸣的耻;在握紧拳头时,掌心渗出的汗——这些滚烫的、狼狈的、甚至愚蠢的‘人味’,才是火种唯一认得出的引信。”唐念真浑身僵住,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膝上那条靛青棉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想擦,却被丁夫人按住了手。“别擦。”她说,“让它流。人若连哭都不敢,如何敢去死?”就在此时,园门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管家老周气喘吁吁奔来,脸色惨白:“夫人!松江方向……出事了!”丁夫人神色未变,只将手中羊角灯往唐念真怀里一塞:“拿着。”她起身,灰袄衣摆划出一道沉静弧线,快步朝园门走去。唐念真攥紧那盏灯,暖意从掌心直抵心口。她低头,见灯罩上那几枝墨梅,在雪光映衬下,竟似有暗香浮动。松江码头,寅时三刻。寒潮裹挟着江风扑面而来,刺骨如刀。唐镜单膝跪在湿冷的青石阶上,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已浸透半边衣襟,在雪地上拖出蜿蜒暗红。她右手仍死死攥着一截断刃——那柄随她漂洋过海的狭长弯刀,此刻只剩半尺寒光。围在她四周的,是十二个黑衣人。皆戴玄铁面甲,腰悬雁翎刀,足蹬厚底快靴。最前方一人,左手负在背后,右手拄着一根乌木杖,杖首雕着一只衔环狴犴。“唐姑娘,交出‘鱼鳞图’。”那人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如同两块生铁相击,“闻家不会为一个叛徒,与北镇抚司撕破脸。”唐镜喉头一甜,强行咽下腥气,冷笑:“狴犴司的狗,也配提‘闻家’二字?”“放肆!”身后一人厉喝,刀锋骤然劈下!刀光未至,唐镜已拧腰旋身,断刃斜挑,竟以毫厘之差格开致命一击!火星迸溅中,她借势翻滚,右腿横扫,踢中对方膝弯。那人闷哼跪倒,唐镜顺势欺近,断刃直刺咽喉——“铛!”乌木杖横空砸落,精准撞在断刃侧面。唐镜虎口崩裂,断刃脱手飞出,钉入三丈外一棵枯柳树干,嗡嗡震颤。“好功夫。”持杖人缓步上前,面甲下目光如冰锥刺来,“可惜,练错了地方。”唐镜喘息粗重,额角冷汗混着血水淌下。她盯着那人杖首狴犴口中衔着的铜环——环上阴刻“壬午”二字,正是三年前西南剿匪时,新民军溃败前夜,那支神秘黑骑屠尽整个“青莲渡”革命联络站时,所留下的标记。原来如此。她忽然笑出声,笑声嘶哑,却如裂帛:“你们不是来取图的……你们是来灭口的。灭我的口,灭唐念真的口,灭所有见过‘鱼鳞图’真容的人的口。”持杖人瞳孔微缩。“图在我脑子里。”唐镜抹去嘴角血迹,一字一顿,“每一道折痕,每一处暗记,每一条通往东南军械库的密道……都在这儿。”她用力叩了叩自己太阳穴,“你们若想拿,就自己来挖。”风更急了。江面雾气翻涌,吞没了远处趸船的轮廓。持杖人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左手——那只一直负在身后的手,掌心赫然烙着一枚赤红印记,形如扭曲的鲤鱼。唐镜瞳孔骤然收缩。“北溟印……”她声音发干,“你们……是‘沧溟社’的人?”持杖人缓缓摘下面甲。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眉骨高耸,鼻梁如刀削,唯有一双眼睛,深褐近黑,平静得令人心悸。“唐姑娘,你祖父唐砚舟,三十年前,也曾坐在这松江码头,等人接他去日本。”他开口,声音竟比方才柔和些许,“他带走了‘鱼鳞图’的初稿,也带走了我们沧溟社,一半的性命。”唐镜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以为自己是在救国。”那人继续道,目光投向翻涌的江雾,“可他不知道,那幅图,本就是我们社中先辈,耗尽心血绘就的‘锁龙图’——锁的不是龙,是人心中那头名为‘私欲’的恶蛟。”“而你堂妹唐念真……”他顿了顿,视线越过唐镜,仿佛穿透重重风雪,落在盛海城西那座灯火微温的公馆,“她身上,流着唐砚舟的血,也流着我们沧溟社,最后一位‘守图人’的血。”唐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肩头伤口剧痛,可远不及心中惊涛骇浪。就在此时,码头尽头,一盏孤灯破雾而来。羊角灯。灯下,是丁夫人素灰的身影。她并未撑伞,雪花落在她发间、肩头,融成细小水珠。她身后,跟着两个青衣仆役,抬着一具漆木长匣。“诸位。”丁夫人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呼啸江风,“松江码头,归闻家管。诸位若要谈‘鱼鳞图’,请移步公馆。若执意在此动手……”她目光扫过地上那截断刃,又落回持杖人脸上:“——我丁墨山,便只好以这具棺材,替唐姑娘,收尸了。”持杖人面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住丁夫人左袖——那里,袖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手腕,腕骨凸起,皮肤下隐隐可见青色血管,以及一道极淡、却深入肌理的旧疤,形如游鱼。“北溟印……”他喉结滚动,“您……竟是‘守图人’的嫡系?”丁夫人不答,只抬手,轻轻推开了那具漆木长匣的盖子。匣中无尸。只有一卷泛黄绢轴,静静躺在丝绒衬里之上。轴端两枚铜钮,分别刻着“乾”“坤”二字。而绢轴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鲛绡,绡上隐约浮动着无数细密墨点,随着烛光流转,竟似活物般缓缓游弋,宛如万千细小鱼群,在幽暗水域中,无声巡游。唐镜怔怔望着那卷轴,忽然明白了什么。鱼鳞图……从来就不是地图。是“鳞”——是千万人身上剥落的血肉之鳞,是时代巨兽在挣扎中抖落的残骸,是所有被遗忘者、被牺牲者、被碾碎者,无声的证词。而真正能“读图”的人,从来不需要打开它。只需记得那些鳞片坠落时,溅起的温度。丁夫人伸手,指尖即将触到鲛绡——“且慢!”一声断喝自雾中炸响!一道黑影疾掠而来,快如鬼魅。唐镜余光瞥见,心头狂震——那人左袖翻飞,袖口赫然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青鸾卫!盛海最高机密衙门,直属于“东南督军府”的影子卫队!他们竟也来了?!丁夫人指尖一顿。那黑影却未攻向她,反而在半途陡然转向,五指成爪,闪电般扣向唐镜咽喉!目标明确——要她命!唐镜重伤之下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那森然指甲逼近——“噗!”一粒雪团,裹着碎冰,狠狠砸在那人手背!力道不大,却准得惊人,正中腕骨麻筋。那人手臂一麻,攻势顿滞。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码头栈桥尽头,唐念真披着那条靛青棉毯,一手提着羊角灯,一手捏着第二粒雪团,指尖冻得发红,脸上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暴烈的火焰。“要杀人?”她声音清亮,穿透风雪,“先问我答应不答应。”她向前一步,踩碎脚下薄冰,咔嚓一声脆响。“唐念真!”持杖人失声,“你疯了?!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我知道。”她笑了,笑容凛冽如新雪,“可我知道,有些地方,哪怕站着会死,也不能跪着活。”她扬手,将第二粒雪团掷向持杖人面门,同时纵身跃下栈桥,足尖在湿滑青石上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唐镜身侧!丁夫人静静看着,眼中最后一丝犹疑,终于化作了尘埃落定的平静。风雪愈紧。而盛海城西,闻公馆书房内,那副“虚怀若谷,劲节凌云”的字画,在炉火映照下,墨色竟似活了过来,隐隐流动,仿佛有龙吟之声,自纸背深处,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