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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朱雀
    暴雨如注的公租界街道上,无数把伞撑起,一根根年轻的脊梁在伞下铸成牢不可破的人墙,护送着人群中心的一辆黑色轿车缓慢地向前行驶着。一声声怒吼汇聚在一起,仿佛要压过天上的雷声。被雨水浇个通透...青石巷口,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如刀割。林沉舟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玄色旧袍,脚步却未停半分。袍角已磨出毛边,袖口三处补丁叠着补丁,针脚细密却歪斜——是三年前他亲手缝的,那时刚从北邙山试炼回来,断了左臂筋脉,连针都拿不稳。巷子深处,一盏孤灯在风里摇晃,灯下蜷着个瘦小身影,披着半块褪色蓝布,正用冻得通红的手,一下一下刮着青砖缝隙里的冰碴。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只把下巴往衣领里又埋深些,仿佛多露一寸皮肤,就会被这腊月的冷意削去一层皮肉。“阿沅。”林沉舟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粗陶。那孩子手顿住了。刮冰的竹片“咔”地一声折断,断口锋利,划破她拇指指腹,一粒血珠迅速沁出来,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微紫。她没擦,只将手指含进嘴里,舌尖抵住伤口,眼睛却终于抬了起来。那是一双极静的眼睛。不是少年人该有的清亮,也不是被苦难压垮后的浑浊,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澄明,像深潭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底下暗流汹涌,冰面却纹丝不动。她看着林沉舟,目光从他肩头滑至腰侧,最后停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那只手五指微曲,掌心朝内,指节泛青,腕骨凸起得几乎要刺破皮肤。“你左手……又疼了?”她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枚淬了霜的针,直直扎进林沉舟耳膜。林沉舟没答。他解下背上那个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包袱,放在地上。包袱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震得青砖上薄薄一层雪末簌簌跳动。他蹲下身,用右手慢慢解开系绳。油布一层层掀开,露出里面乌沉沉的木匣。匣身无纹无饰,仅在盖沿处刻着一道浅浅的弧线,似刀痕,又似月牙。阿沅盯着那道弧线,瞳孔骤然一缩。林沉舟掀开匣盖。匣中无刀无剑,只静静卧着一截枯枝。枝干虬结,灰黑如炭,表皮皲裂如龟甲,最粗处不过拇指,却沉得惊人,压得木匣四角微微陷进雪里。枝上无叶无芽,唯在末端三寸处,凝着一点殷红——非血,非朱砂,倒像是整截枯枝所有残存生机尽数坍缩、蒸腾、熬炼后,所余的最后一滴精魂,凝而不散,灼灼欲燃。“焚心枝。”阿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音,不是惧,而是某种被强行压抑多年的、近乎悲怆的确认,“你真去北邙绝崖了。”林沉舟终于抬起左手。他并未掩饰那手的异状——整条手臂的皮肤下,隐隐有无数细如游丝的暗金色纹路在缓慢爬行,时隐时现,如同活物。那些纹路每游走一寸,他额角便渗出豆大汗珠,呼吸也粗重一分。他盯着匣中那点殷红,喉结滚动了一下:“三年前,你说它能压住我体内这‘蚀脉金纹’的反噬。可它只够续命,不够……破障。”阿沅没看那金纹,目光死死锁在焚心枝末端那点红上。她忽然伸手,不是去碰枝,而是猛地扯开自己右襟。粗布衣衫撕裂声刺耳,露出底下缠得密不透风的灰白绷带。她手指颤抖着,一层层解开。绷带之下,并非血肉,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暗紫——整条右臂,自肩胛以下,皮肤尽成紫黑,肌肉萎缩塌陷,骨骼轮廓清晰可见,仿佛一具被抽去生气的枯骨,却诡异地还覆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紫膜,膜下隐约有微光流转,如萤火,如游丝,如……另一种活着的纹路。“你看见了?”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不像人声,随即又戛然而止,像被自己喉咙里涌上的血腥气呛住。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铁锈味,胸口剧烈起伏,“我日日以药汁浸臂,夜夜引地脉阴寒之气入体冲刷,就为了等它……等它彻底化成‘紫冥骨’!可它还在长!它还在……吃我的血!”林沉舟的目光终于从焚心枝移向她裸露的右臂。那紫黑色泽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光,紫膜下细微的光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延伸,一寸,又一寸,悄然攀上她苍白的颈项。他沉默片刻,右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玉小瓶。瓶身冰凉,瓶塞一启,一股极淡、极清冽的幽香瞬间弥漫开来,竟将巷中积雪的腥气、枯草的霉味、甚至阿沅臂上那挥之不去的淡淡腐香,尽数压了下去。“寒髓液。”他将小瓶递过去,“取一滴,融于焚心枝末端。”阿沅没接。她死死盯着那小瓶,眼神复杂得如同翻搅的墨池:“你去‘葬渊谷’了?那里……十年才开一次,守谷的‘影魈’……”“死了。”林沉舟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碾死一只蝼蚁。他顿了顿,补充道,“三只。”阿沅浑身一震,眼中那层冰面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剧烈翻涌,几乎要冲破桎梏。她猛地抬手,一把夺过青玉瓶,指甲深深掐进林沉舟掌心。她拧开瓶塞,指尖悬在焚心枝上方,一滴剔透如泪的银白色液体,颤巍巍凝聚成形,缓缓滴落。“嗒。”轻响。银白液体触到那点殷红的刹那,异变陡生!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刺目的光芒。只有一声极细微、极悠长的“嗡——”,仿佛沉睡万载的古钟被一根无形之指轻轻叩响。焚心枝末端那点殷红,骤然暴涨!不再是凝滞的一点,而是一团跃动的、炽烈的、近乎液态的赤金色火焰!火焰无声燃烧,却将周围空气烧得扭曲,青石巷口的寒风撞上这无形热浪,竟发出“嗤嗤”的消融声,卷起的雪沫还未近身,便已化为缕缕白气。更诡异的是,那团赤金火焰并未灼烧枯枝本身,反而如活物般,顺着枝干上纵横交错的皲裂沟壑,急速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灰黑如炭的枯枝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寂,显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赤色木质,纹理清晰,脉络分明,仿佛沉睡的血脉正在苏醒!林沉舟左臂上那些狂躁游走的暗金纹路,猛地一滞!随即,竟如受惊的毒蛇,疯狂向他手腕处倒退、收缩!他闷哼一声,左拳死死攥紧,指节爆响,额头青筋根根贲起,冷汗瞬间浸透鬓角。可那蚀脉金纹的退却,并未带来丝毫轻松,反而伴随着一种更凶戾、更暴烈的反扑——他左手五指指腹,毫无征兆地同时炸开五道细小血口!鲜血并非喷涌,而是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抽离,化作五缕猩红细线,疾射向空中那团赤金火焰!阿沅右臂紫膜下那些缓缓游走的微光,亦在同一时刻疯狂闪烁、明灭!她闷哼一声,身形剧晃,右手五指痉挛般张开又收紧,指甲在冻僵的青石地上刮出刺耳声响。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嘶声道:“快!趁它……还没认主!”林沉舟眼中厉色一闪。他不再看自己左臂,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抓焚心枝,而是并指如刀,狠狠戳向自己左胸心脏位置!“噗!”一声闷响。指端并未刺破皮肉,却似击中了某种无形壁垒。他胸前衣襟瞬间鼓胀如帆,随即又被一股沛然巨力向内狠狠一压!他整个人踉跄后退半步,喉头一甜,一口暗金色的血箭喷出,不偏不倚,尽数溅落在那团悬浮于焚心枝顶端、正疯狂吞噬他指尖血线的赤金火焰之上!“滋啦——!”赤金火焰猛地暴涨一倍!焰心深处,一点纯粹到令人心悸的漆黑,无声浮现!那黑点极小,却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连周围跳跃的赤金火焰,都在它边缘微微扭曲、黯淡。整个青石巷,温度骤降!方才还蒸腾的雪气瞬间凝结,化作细密冰晶簌簌落下。林沉舟喷出的那口暗金血,竟在触及黑点的瞬间,被冻结成一颗颗细小的、棱角分明的金色冰晶,悬浮在火焰周围,缓缓旋转。焚心枝,彻底活了。枝干上赤色木质脉络大放光明,与枝顶那团赤金火焰、以及焰心那点幽邃黑洞,构成一幅诡异而磅礴的图景。它不再是一截枯枝,而是一柄尚未出鞘、却已让天地失色的凶器!就在此时,阿沅一直紧握的左手,忽然松开了。她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可就在她松开的同一瞬,林沉舟左臂上,所有疯狂退缩、濒临溃散的暗金蚀脉纹路,竟齐齐发出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极限的“铮!”鸣!那些纹路不再是被动退缩,而是如被无形丝线牵引,主动断裂、剥离、升腾!化作九道细若游丝、却沉重如山岳的暗金光流,拖着长长的尾迹,决绝无比地,朝着焚心枝顶端那点幽邃黑洞,悍然撞去!“不要——!”林沉舟瞳孔骤缩,失声低吼。晚了。九道暗金光流,毫无阻碍地没入黑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对冲的湮灭。只有黑洞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蕴含了亿万年孤寂与暴怒的叹息。“呃啊——!”阿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她整个人猛地向后弓起,如一张拉满到极致的硬弓!右臂紫膜下的微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绝对的、仿佛连时间都为之冻结的灰白!那灰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她臂骨疯狂向上蔓延,瞬间吞噬肩膀,直扑脖颈!“阿沅!”林沉舟想扑过去。阿沅却猛地抬头。那双曾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炽烈!她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极其狰狞、却又带着无尽解脱笑意的弧度,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如钉,狠狠凿进林沉舟耳中:“沉舟哥……你忘了……‘焚心’二字……从来不是……烧别人的心……”话音未落,她右臂上那蔓延至颈项的灰白,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惨白强光!光芒并不扩散,而是瞬间向内坍缩,凝成一枚拳头大小、表面布满无数细密裂纹的惨白光球!光球表面,无数细小的、由纯粹灰白光芒构成的符文疯狂旋转、明灭,散发出令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终结一切的寂灭气息!“……是烧自己的心!!”阿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枚惨白光球,朝着林沉舟,狠狠按去!林沉舟根本来不及闪避,甚至来不及思考!那光球离他眉心不足三寸——“轰!!!”无声的爆炸。没有冲击波,没有气浪。整个青石巷,连同巷口那盏孤灯,连同地上未化的积雪,连同两人脚下踩着的青石板……一切,都在那惨白光芒亮起的瞬间,彻底“消失”了。不是被摧毁,不是被蒸发,而是被一种更高维度的、绝对的“虚无”所覆盖、所抹除。空间在此处出现了一个完美的、直径三尺的球形空洞。空洞之内,空无一物。没有光,没有影,没有物质,没有能量,甚至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被强行剥离、归零。林沉舟站在空洞边缘,身体僵硬如石雕。他左臂上,所有蚀脉金纹消失得干干净净,皮肤恢复如常,甚至透出久违的、健康的微红。可他的右手,却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悬停在半空——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指尖距离那片绝对的虚无,仅仅毫厘。他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袖。袖管空瘪,随风轻轻摆动。左臂,连同肩头一小片血肉,彻底消失了。断口光滑如镜,边缘泛着淡淡的、温润的赤金色光泽,仿佛那截手臂,是被一柄无形的、炽热的赤金神兵,一剑斩断。而就在那断臂之处,一点微不可察的、与焚心枝顶端如出一辙的赤金火焰,正悄然燃起。它如此微弱,却如此坚韧,在凛冽寒风中,轻轻摇曳。林沉舟缓缓抬起头。青石巷依旧,只是巷口那盏孤灯,熄了。地上积雪,少了三尺见方的一块。阿沅,不见了。连同她身上那件褪色的蓝布,连同她刮冰的断竹片,连同她留在青石上那一抹未及擦拭的、早已凝固发黑的血痕……全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唯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清冽的幽香,那是寒髓液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属于阿沅的、混杂着药汁苦涩与少女体香的暖意。他慢慢抬起仅存的右手,伸向自己左肩断口。指尖,触碰到那点微弱却炽热的赤金火焰。没有灼痛。只有一种奇异的、深入骨髓的共鸣。仿佛那火焰,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只是刚刚,才被强行唤醒。就在这时,他左肩断口处,那赤金火焰之下,新生的皮肉缝隙里,一点细微的、比头发丝更细的暗金色光丝,悄然探出头来。它微微颤动着,如同初生的嫩芽,在赤金火焰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既古老又暴戾、既虚弱又贪婪的幽光。林沉舟的手,停在了半空。他凝视着那点新生的、微小的、却注定将掀起滔天巨浪的暗金光丝,久久未动。巷子深处,不知何时,飘起了新的雪。细密,冰冷,无声无息,覆盖着一切痕迹,也覆盖着那片刚刚诞生的、绝对的虚无。远处,皇城方向,一声悠长而肃穆的钟鸣,穿透风雪,遥遥传来。那是寅时的报更。新的一天,开始了。林沉舟收回手,缓缓攥紧。掌心,一枚小小的、由暗金血液凝成的冰晶,悄然融化,渗入他掌纹深处,消失不见。他弯腰,拾起地上那个空了的青玉小瓶,拂去上面的雪沫。然后,他抱起那个乌沉沉的木匣——匣中,焚心枝静静横卧,枝干赤红如血,末端一点赤金火焰,无声燃烧,焰心深处,那点幽邃的黑洞,缓缓旋转,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他转身,一步一步,踏着新雪,走向皇城方向。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单薄,却又奇异地挺直。左袖空荡荡地飘着,像一面残破却拒绝坠落的旗。风雪渐大。覆盖了青石巷,覆盖了那片虚无,也覆盖了所有未及诉说的言语,所有未曾落下的眼泪,所有被强行斩断的因果。唯有那赤金火焰,在他怀中木匣里,无声燃烧。越燃越旺。越燃越亮。仿佛要将这整个浊世,都烧出一个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