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哗——”雨下得更急了。朱雀街头的厮杀接近尾声，形销骨立的烟鬼站在无数横陈的尸体中，脚下鲜血汇聚成溪，胸口被一根熟铜铁棍彻底贯穿，脸上却露出解脱般的神色来。教头眼神一厉，长...青石阶上霜气未散，林昭裹着半旧不新的玄纹短氅，肩头还沾着三片未化的雪绒。他左脚踏在第七级台阶时顿了顿，右膝骨缝里钻出一阵钝响——不是痛，是沉，像有块烧红的铁砧压在关节深处，随着呼吸一胀一缩。这已是第三日。自那夜在断崖底吞下半枚“枯骨髓”后，体内便似埋进了一条蛰伏的蛇，不动则已，动则噬脉。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他没回头，只将左手按在腰间锈斑斑的断刃柄上。那刀早无锋，鞘口裂开一道黑缝，缠着褪色的赤绫，像干涸的血痂。“林师兄，又来巡山？”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喘。陈砚抱着半捆新劈的松枝从侧径绕出，额角沁汗，粗布衣袖挽至小臂，露出两道尚未结痂的擦伤。他见林昭面色泛青，眉心微蹙，忙把松枝往石阶边一靠，伸手去解自己腰间的青瓷葫芦，“昨儿采的‘回阳露’，师父说您这寒毒反复……”“放下。”林昭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陈砚的手僵在半空。葫芦悬在风里，葫芦嘴漏出一滴琥珀色液体，在晨光中颤了颤，坠入青苔缝隙，洇开一小片深绿。林昭终于转过身。他目光掠过陈砚腕上那道新添的淤青——位置、走向、力道，与昨日巡山时撞见的“黑鳞蜥”尾鞭轨迹严丝合缝。他没点破，只盯着少年眼底：“你昨夜子时，可曾在西岭‘鬼哭涧’听见铜铃声？”陈砚瞳孔骤然收缩。他喉结滚动，想答“没有”，可舌尖抵着上颚，发不出声。那铃声他确实听见了——三响，短长急，是药王谷禁令里记着的“招魂引”。他当时躲在枯槐后，看见七道灰影掠过涧底寒潭，袖口绣着褪色的云纹，正是三年前被逐出山门的“涤尘堂”旧部。林昭却已移开视线，望向断崖方向。雾霭正被朝阳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嶙峋黑岩。岩缝间，几点幽蓝微光正随风明灭，如垂死萤火——那是“枯骨髓”母株“蚀心兰”的残魄，本该在服药三日内尽数消散，如今却逆着阳气攀生。“师父今晨咳血了。”陈砚突然开口，声音发紧，“吐在《百草辨微》手稿上，墨迹全糊了。他不让请医，只说……只说等你回来再议‘启炉’之事。”林昭指尖猛地攥紧刀柄。锈屑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近黑的金属本色。他当然知道“启炉”意味着什么——药王谷地火玄炉封存十七年，炉心嵌着半截“九劫雷纹骨”，那是他父亲林远山失踪前亲手熔铸的镇炉之器。若启炉，必需纯阳血脉为引，以活人精魄为薪。而药王谷现存弟子中，唯他一人承袭林氏“炽阳脉”，且……且他左胸第三根肋骨下，胎生一枚朱砂痣，状如未燃的灯芯。“他咳血时，可说了什么？”林昭问，语调平得听不出波澜。“说……‘灯未点，火先躁’。”陈砚垂下眼，盯着自己虎口裂开的血口，“还说，昨夜地火玄炉旧址，有人用朱砂画了‘倒悬莲’。”林昭闭了闭眼。倒悬莲——涤尘堂叛逃前最后刻在藏经阁梁上的印记，象征“道心倾覆，因果倒置”。当年父亲率众围剿，三十六名弟子战殁，唯堂主萧烬携残部遁入北邙荒原，自此杳无音讯。如今莲纹再现，朱砂未干，必是昨夜所绘。而能无声潜入守卫森严的玄炉旧址者，绝非寻常宵小。他忽然抬脚，重重踏在第七级台阶中央。青石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三尺，碎屑纷扬中，一截乌黑指骨自石缝弹出，骨节处凝着暗绿色结晶——正是黑鳞蜥的断趾！陈砚倒抽一口冷气，弯腰欲拾，林昭却已俯身，食指蘸了点自己耳后渗出的冷汗，在指骨结晶上疾书三笔。墨色未现，结晶表面却浮起一层血丝，蜿蜒成“癸未”二字。“癸未……”陈砚喃喃，“今日干支？”“是它死的时辰。”林昭直起身，袖口拂过指骨，那截残骨连同血字瞬间化为飞灰，“黑鳞蜥畏光惧阳，寅时初最弱。它却死在辰时三刻，被活活拖进石缝碾碎——杀它的人，不怕辰光，也不怕它临死反扑的毒涎。”话音未落，山道尽头忽起一阵腥风。雾霭翻涌如沸，数十点猩红光芒刺破灰白，齐齐锁住林昭眉心。陈砚拔剑转身，剑未出鞘，喉间已横上一缕冰线——寒气刺骨，却不见来人踪影。“叮——”一声轻响，似玉磬余韵。林昭腰间断刃竟自行震颤，锈屑簌簌而落，露出内里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纹，正随那磬音微微搏动。雾中走出个素衣女子。她未佩兵刃，右手提着只青竹篮，篮中盛满带露野菊，花瓣边缘泛着不祥的靛青。左袖空荡荡垂至腕下，断口处裹着黑布，布面隐约透出金线绣就的“涤尘”二字。“林师弟，别来无恙。”她开口，声如清泉击石，却无半分暖意，“萧烬师兄托我捎句话：‘灯芯若燃，须借故人骨油。’”陈砚剑尖一抖，指向女子断袖：“沈鸢！你竟敢回谷？！”沈鸢眸光微转，落在陈砚脸上，笑意浅淡：“小砚儿，三年不见，倒长高了。只是这剑气虚浮，腕力不足，怕是连我袖中‘青魇藤’都斩不断。”她指尖轻弹，一粒菊籽迸射而出，擦过陈砚耳际，钉入身后古松树干。松皮瞬间溃烂，流出腥臭黄浆。林昭却始终未看沈鸢。他盯着她篮中那簇野菊，目光停在最顶端一朵半开的花蕊上——蕊心并非金黄，而是蜷曲着三枚细小的、形如蝉翼的薄片，通体透明，边缘泛着极淡的紫晕。“蝉蜕蛊。”他嗓音更哑，“涤尘堂失传的‘三蜕术’，以活蝉蜕为媒，饲以怨气，三蜕之后，可寄魂于物，无声无息，无生无死。”沈鸢笑意加深，指尖拂过菊蕊：“林师弟果然记得。可惜……”她忽将整篮野菊朝林昭当面泼来！花瓣纷飞如雨，靛青汁液溅上林昭玄氅，嗤嗤作响，腾起缕缕白烟。就在花瓣离面三寸之际，林昭左手闪电探出，五指张开，并非格挡，而是精准掐住其中三朵菊花的花梗！指腹用力一捻，三枚蝉翼薄片应声爆裂，化作三缕紫烟，甫一升腾，便被他口中喷出的一道灼热白气裹住，瞬间蒸腾殆尽。沈鸢脸色微变。她袖中青魇藤倏然暴长，如毒蛇绞向林昭咽喉——“住手！”一声苍老厉喝自崖顶炸开！雾霭被音波悍然撕裂。一道枯瘦身影踏着断崖凸岩凌空而下，灰袍猎猎，手中拄着的紫檀杖顶端，镶嵌的青铜蟾蜍双目怒凸，口衔三枚铜铃，此刻正嗡嗡震颤，余音未绝。药王谷主，苏砚秋。他足尖点在青石阶第八级，杖尖轻顿。那青魇藤如遭雷殛，寸寸焦黑，蜷缩落地。沈鸢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左袖断口处黑布崩开一线，露出底下虬结如蚯蚓的暗红疤痕。“苏师伯。”沈鸢敛衽，姿态恭谨，眼底却淬着冰，“涤尘堂旧部欲借玄炉地火炼‘归真丹’，救萧烬师兄性命。此乃私事，不敢惊扰谷主清修。”“归真丹？”苏砚秋冷笑，杖尖铜铃再响，声波如锤，震得周遭松针簌簌而落，“以百婴脐血为引，九十九种毒虫为基，辅以活人脊髓熬炼——这也叫‘归真’？沈鸢，你可知萧烬当年为何被逐？”沈鸢垂眸，长睫遮住眼中翻涌的暗潮：“因他擅改《太初引气诀》，妄图以阴噬阳，逆夺天机。”“错。”苏砚秋目光如电，直刺沈鸢断袖，“因他偷炼‘归真丹’，害死二十三名试药童子。你袖中青魇藤，正是当年沾染童子怨气所化！”沈鸢猛然抬头，面色惨白如纸。她袖中焦黑藤蔓竟又蠕动起来，藤尖裂开细口，发出婴儿般尖利啼哭！林昭眸光骤冷。他左手仍掐着那三截花梗，指腹摩挲着梗上细微的螺旋纹路——那是“蚀心兰”独有的生长印记。而沈鸢篮中野菊，茎秆笔直，绝无此纹。这花，根本不是长在药王谷。“你从北邙带来的。”林昭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婴啼，“蚀心兰母株只生于断崖阴面，而北邙荒原，遍地都是‘伪心兰’。它们形似神非，花蕊孕蛊，专诱炽阳血脉。”沈鸢瞳孔一缩，随即大笑，笑声凄厉如枭：“林昭！你既知是诱饵，为何还捏着它？莫非……你体内那条‘蛇’，已经饿得忍不住要咬钩了？”话音未落，林昭忽觉左膝剧震！那沉滞如铁砧的钝痛骤然化作灼烧，顺着腿骨疯狂向上窜行，所过之处，皮肤下隐隐透出赤红纹路，如岩浆奔涌！他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腥气，右手却闪电般探入怀中，掏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褪色的并蒂莲，莲心一点朱砂，早已晕染开大片暗红。他抖开素帕，将三截花梗裹入其中，动作快得只余残影。帕子包拢的刹那，他左手食指猛地刺入自己右掌心！鲜血狂涌，尽数浸透素帕。那赤红纹路竟似被血气牵引，竟缓缓退回膝关节，蛰伏不动。苏砚秋一直沉默旁观，此刻才缓缓道：“昭儿，你父亲留下的《九劫锻体录》，第十七页，写的是什么？”林昭喘息稍定，抹去唇边血丝：“……‘阳极生阴，火中取水。欲控焚身焰，先养不熄灯。’”“好。”苏砚秋点头，杖尖铜铃第三次震响，声浪如潮，将弥漫的紫烟与婴啼尽数碾碎，“那你便随我，去地火玄炉旧址。今日，点灯。”沈鸢脸色剧变：“苏师伯！玄炉未启，强行引动地火，必遭反噬！林昭的炽阳脉尚不稳固……”“稳固？”苏砚秋冷笑，目光扫过林昭掌心淋漓鲜血，又落回他左膝，“他膝中那条‘枯骨髓’所化的‘蚀脉蛇’，已在啃噬他的阳根。再拖三日，脉断人废。要么点灯引火，以地火煅其蛇形，要么……”他顿了顿，枯瘦手指指向断崖下幽暗的裂隙，“任它破体而出，化作蚀脉煞，屠尽谷中三百余口。”陈砚浑身发抖，剑尖直指沈鸢：“你……你早就知道？！”沈鸢不答，只深深看了林昭一眼。那一眼复杂难言，有悲悯，有嘲弄，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她忽然扯下左袖断口处的黑布，露出整条手臂——自肩至腕，密密麻麻覆盖着暗紫色瘢痕，瘢痕深处，无数细小的赤色光点如心跳般明灭。“我亦在等这盏灯。”她轻声道，转身没入雾中，背影单薄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山道重归寂静。唯有松针滴落的水珠，嗒、嗒、嗒，敲在青石上。苏砚秋拄杖前行，灰袍下摆拂过龟裂的台阶。林昭默然跟上，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都浮起细微的赤纹，如烙印，又似将熄的炭火。陈砚收剑入鞘，指尖触到剑柄上新刻的三道浅痕——那是昨夜鬼哭涧旁，他用剑尖划下的记号：第一道，听见铜铃；第二道，看见云纹袖；第三道，发现涧底寒潭水面，倒映的并非自己，而是一张苍白无瞳的脸。他抬头，望见林昭玄氅后摆被山风掀起一角。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暗青色污迹，形状歪斜，却分明是个未完成的“倒悬莲”。地火玄炉旧址在断崖最底层。入口被巨石封死，石面光滑如镜，唯中心刻着一个碗口大的凹槽，槽内积着半洼浑浊雨水，水面倒映着崖顶稀疏的天光。苏砚秋立于石前，紫檀杖尖轻点凹槽边缘。铜铃无声，水面却骤然沸腾！浑浊雨水被无形之力搅动，漩涡中心缓缓浮起一枚拳头大小的青铜罗盘。罗盘无针，盘面蚀刻着繁复星图，中央嵌着一颗鸽卵大的赤色晶石，此刻正幽幽脉动，宛如活物心脏。“九劫雷纹骨，认主之钥。”苏砚秋声音低沉，“你父亲将它炼入罗盘，只为今日。昭儿，取血。”林昭上前，毫不犹豫割开左手腕脉。鲜血汩汩流入罗盘凹槽。赤晶石光芒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星图上的刻痕逐一亮起，化作赤金光流，汇向晶石。轰隆一声闷响，封门巨石从中裂开一道缝隙，滚烫气浪裹挟着硫磺气息喷涌而出，熏得人泪流。石门洞开。眼前并非预想中的巨大熔炉，而是一个向下倾斜的幽深甬道。石壁被高温烘烤成琉璃状，流淌着暗红色光泽。甬道尽头，一点豆大的赤芒静静悬浮，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灯芯。”苏砚秋道，“你父亲的炽阳精魄，封于此处十七年。”林昭踏上甬道。热浪扑面，他膝中蚀脉蛇立刻躁动起来，赤红纹路再次浮现，这一次，竟沿着小腿向上蔓延，直逼大腿根！他咬牙强撑，每一步都在琉璃地面上留下焦黑脚印。距那赤芒尚有十步，异变陡生！地面琉璃骤然龟裂！数十条赤色锁链破地而出，链身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环都燃烧着幽蓝火焰——正是涤尘堂禁术“缚灵锁”！锁链如活物绞来，目标并非林昭，而是他腰间那柄断刃！“铛！铛！铛！”断刃剧烈震颤，锈屑狂舞，内里那道银纹彻底亮起，竟与锁链上的幽蓝火焰遥相呼应！林昭只觉一股庞大吸力自刀中传来，几乎要将他魂魄拽出！他猛然后撤，断刃脱手飞出，竟自行悬浮于半空，刀尖直指那点赤芒灯芯！苏砚秋须发皆张，紫檀杖狠狠顿地：“孽障！竟敢窃夺‘引魂枢’！”原来这断刃，根本不是凡铁！它是林远山当年熔铸九劫雷纹骨时，意外溅落的一滴炽阳精魄所化，名为“引魂枢”，本为护持灯芯之用。如今灯芯将熄，枢体生感，竟要强行回归本源！林昭顾不得许多，右掌猛地拍向自己左胸！掌心覆着那方浸血素帕，帕上三截花梗已被鲜血彻底染透。他嘶吼一声，将整张素帕狠狠按向自己心口！“噗——”素帕如烙铁般陷入皮肉！林昭仰天长啸，声震甬道！心口朱砂痣骤然爆发出刺目红光，与空中断刃银纹、灯芯赤芒、锁链幽焰交相辉映！蚀脉蛇发出无声尖啸，赤红纹路疯狂游走，竟在林昭裸露的脊背上，勾勒出一幅完整图腾——一条盘踞的赤鳞巨蟒，双目圆睁，瞳孔深处，两点幽蓝火苗熊熊燃烧！那火苗，与缚灵锁上的幽焰，一模一样。苏砚秋枯槁的脸上第一次浮现骇然：“……蚀脉反噬？不……是共鸣！这蛇，它认出了锁链上的火种！”陈砚在甬道口看得肝胆俱裂，脱口而出：“林师兄！你背上的图腾……和当年父亲书房壁画上的一模一样！”林昭充耳不闻。他全部心神，都沉入那两点幽蓝火苗之中。火苗跳动，他膝中蚀痛竟奇异地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暖意，仿佛冻僵的肢体，终于触到了炉火。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起一簇赤金色火焰——比地火更炽，比骄阳更烈，纯粹到令人心悸。他对着悬浮的断刃，轻轻一握。断刃银纹骤然黯淡，随即，整把刀身化作一道赤金流光，没入他掌心！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血脉相连的轰鸣，在四肢百骸炸开！林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皮肤下，一条纤细却无比清晰的赤金脉络蜿蜒而上，直抵心口朱砂痣。痣上红光流转，竟开始缓缓旋转，如同……一盏真正被点燃的灯。甬道深处，那点摇曳的赤芒灯芯，光芒稳定下来，亮度提升数倍，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温暖澄澈。苏砚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灯……点了。”林昭却未回应。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炽热气浪，投向甬道尽头那片被灯芯光芒照亮的琉璃石壁。壁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暗红色字迹，字迹新鲜，仿佛刚刚用血写下：【灯已燃，骨未归。萧烬在北邙，等你剖心取油。】字迹下方，一枚小小的、用指甲刻出的倒悬莲，正无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