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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落雨,先生
    天色昏沉,闻公馆门前挤满了人。原本早上还是一片春日和暖,谁知这天气说变就变,这会儿没了太阳还刮起风来,早春的暖意散得干净,以致不少只穿了一两件单衫的学生,已被冻得有些微微打颤。可天再冷...“啪——!”不是这一掌。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撕裂空气的锐啸,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口发紧的拍击,像一记裹着湿布的重锤,狠狠砸在朽木之上。蟾妖下坠之势戛然而止。它那庞大如小屋的身躯,在半空中被一只覆满墨鳞、缠绕着活态暗影的手掌稳稳托住——不,不是托住,是攥住。五指如钩,深深陷进它厚逾尺许的腹皮之中,暗紫妖血顺着鳞隙汩汩渗出,又被奔涌而来的阴影当场吞没。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风停了。枪声哑了。连远处隧道里尚未散尽的雾气,也似被无形巨力按在原地,不敢浮动。紧接着——“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从蟾妖左前肢根部炸开!那条粗壮如百年老松、表面密布角质疣瘤的腿,在墨鳞手掌的五指收拢之下,竟如枯枝般寸寸折断!碎骨刺破皮肉,翻卷而出,暗紫浆液喷溅如雨,尚未落地,便被升腾而起的浓稠阴影吸得一干二净。“咕——呱!!!”蟾妖终于发出真正意义上的嘶嚎。不再是此前那种混杂着暴怒与戏谑的蛙鸣,而是濒死野兽般的、带着剧烈痉挛的尖利哀鸣。它腮帮疯狂鼓胀,喉囊暴涨至极限,整个头部几乎涨成一颗浑圆紫黑色的肉球,一道肉眼可见的猩红音波,裹挟着腥臭粘稠的毒瘴,呈锥形骤然爆发!音浪未至,站台上残存的几块青砖已“噗噗”爆裂,砖粉簌簌扬起;离得最近的两名幽营残部汉子,耳朵瞬间飙出血线,双目暴突,七窍同时涌出黑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挺挺向后栽倒,抽搐两下便再无动静。可那音波撞上傅觉民周身翻涌的墨色暗影,却如泥牛入海。层层叠叠的阴影无声翻卷,非但未被冲散,反而如活物般张开无数细密褶皱,将整道猩红音波尽数裹挟、吞噬、压缩……最后竟在阴影边缘凝成一枚拳头大小、滴溜旋转的赤红毒核,表面布满蛛网状血丝,微微搏动,仿佛一颗被强行拘禁的心脏。傅觉民眼皮未抬。只将攥着断腿的手腕,轻轻一拧。“喀啦——!”又是一声更刺耳的绞碎声。蟾妖整条左前肢,自肩胛处彻底离体,断口参差狰狞,紫血狂喷。而那枚被阴影囚禁的毒核,倏然被一股无形之力拽回,精准嵌入断肢创口正中!“嗡——!”毒核爆开!不是爆炸,而是溃散。亿万点猩红微光如活虫般钻入蟾妖残躯,所过之处,肌肉疯狂虬结、硬化,表皮迅速覆盖上一层油亮如釉的暗红甲壳,连原本松弛的赘肉都绷紧如铁板。它本就暴戾的气息,陡然拔高数倍,瞳孔收缩成针尖状,泛起金属般的冷硬寒光——这是濒死反扑,是妖魂燃烧本源催动的“蚀骨甲胄”,代价是此后百年修为尽毁,魂魄永堕污秽。可它已别无选择。“呱——!!!”巨蟾仰首,独存的右前肢悍然挥出,爪尖撕裂空气,留下四道灼热扭曲的赤痕,直取傅觉民面门!速度之快,连幽营中两名曾于沪上码头单手掀翻货轮的老兵,都只看到一片模糊赤影!傅觉民动了。不是闪避,不是格挡。他左手五指虚张,朝那四道赤痕迎去,掌心却无半分劲气外放,只有一片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空”。就在赤爪即将触碰到他指尖的刹那——“嗤……”一声极轻微、却让所有听见者脊椎发麻的吮吸声,毫无征兆地响起。那四道撕裂空气的赤痕,竟如被投入沸水的薄冰,无声无息地消融、坍缩、塌陷!连同爪尖那层新凝的蚀骨甲胄,一同被傅觉民掌心那片“空”彻底吞没!没有能量对冲,没有余波震荡,仿佛那足以洞穿钢板的妖力,只是落入深渊的一粒尘埃。“空”之尽头,并非虚无。是影。浓得化不开、沉得压垮神识的墨影,自他掌心深处汹涌而出,瞬间包裹住蟾妖整条右前肢。影子如活物般蠕动、缠绕、收紧,发出令人头皮发炸的“咯咯”声,仿佛无数细小牙齿在啃噬钢铁。“嘎吱——!!!”蚀骨甲胄寸寸龟裂!坚硬如玄铁的妖骨,在墨影的绞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迅速爬满蛛网般的漆黑裂纹。裂纹深处,有幽暗的光透出,那是被强行剥离、撕扯的妖魂本源!蟾妖喉咙里滚出绝望的呜咽,独眼瞳孔疯狂震颤,映出傅觉民那双彻底褪去人类温度、唯余竖瞳幽光的眸子。它终于认出了这双眼睛的主人——不是那个在龙门水闸底被它戏耍、逼得仓皇遁走的“猎物”,而是三年前,于盛海西郊荒坟群中,以一双肉掌生生剖开三头“夜枭鬼王”胸膛,取其阴魂炼成引路幡的……“影屠”。它想退。可傅觉民另一只手,早已无声无息地按在了它暴凸的左眼眶上。掌心贴合,五指微曲,像捧起一枚熟透的果实。“咔。”一声轻响,比捏碎核桃更干脆。蟾妖左眼连同大半眼球,被傅觉民五指齐根抠出!暗金色的妖瞳在墨影中剧烈搏动,瞳仁深处,一点幽绿魂火正疯狂摇曳,试图挣脱束缚。傅觉民拇指按住那点幽绿魂火,缓缓下压。“噗。”魂火熄灭。金瞳黯淡,化作一枚蒙尘的琉璃珠,被他随手抛入脚下阴影。阴影翻涌,将其彻底吞没。剧痛与魂火湮灭的双重打击,让蟾妖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上弓起,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嗬…嗬…”声,涎水混合着紫血狂涌。它仅存的右眼死死盯着傅觉民,瞳孔里第一次映出了名为“恐惧”的东西——不是对力量的畏惧,而是对一种绝对、冰冷、毫无生机的“终结法则”的本能战栗。它挣扎着,用仅存的右前肢狠狠扒拉地面,想要撑起身体。可那被墨影缠绕的左前肢,早已软塌塌垂落,如同烂泥。而傅觉民按在它眼眶上的手,依旧纹丝不动,像一枚钉入命门的楔子。“你……”蟾妖喉囊艰难鼓动,挤出破碎人言,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不是……人……”傅觉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两块生铁在缓慢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刮擦灵魂的钝痛:“人?”他微微偏头,视线扫过站台上横七竖八的蓝衣帮尸体,扫过远处蜷缩颤抖、被幽营残部用枪口逼着跪成一排的幸存者,最后落回蟾妖那张因痛苦而极度扭曲的丑陋面孔上。“你们吃人时,可曾问过他们,是不是人?”话音落,他按在蟾妖眼眶上的手,五指猛然发力!“噗嗤——!”不是血肉撕裂,而是某种更为本质的崩解之声。蟾妖整个左半边头颅,连同颅内那团翻滚着暗绿妖气的核心妖丹,瞬间塌陷、内缩、化为齑粉!没有血,没有脑浆,只有一蓬迅速被墨影吸走的、灰白色的妖魂尘埃。“呃啊——!!!”最后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撕裂长空。蟾妖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四肢疯狂蹬踹,将站台地面犁出道道深沟。它身上那层刚刚凝结的蚀骨甲胄,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迅速风化、剥落,露出底下迅速干瘪、发黑、龟裂的皮肉。它在飞速死去。不是被杀死,是被“抹除”。从血肉,到妖气,到魂魄,每一寸存在,都在傅觉民掌下被阴影无声分解、归零。傅觉民缓缓抽出手。掌心干干净净,连一丝污迹也无。仿佛刚才捏碎的,只是一颗无关紧要的沙砾。他低头,看着脚下那具迅速失去所有生气、正变得如同风化千年的石雕般僵硬、灰败的蟾妖残躯,眼神漠然。就在此时——“嗡……”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共鸣,毫无征兆地自蟾妖腹腔深处传来。那根贯穿它身躯、早已被妖血浸透的粗大钢筋,其内部,竟隐隐浮现出几道极其细微、却流转着古拙苍茫气息的暗金色纹路!纹路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傅觉民瞳孔骤然一缩。他弯腰,五指并拢如刀,闪电般插入蟾妖早已失去防御的腹部创口,精准探入钢筋内部。指尖触及那几道暗金纹路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厚重、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的磅礴意志,顺着指尖轰然涌入他的识海!不是攻击,不是侵蚀。是……烙印。一幅幅破碎、恢弘、带着血腥与悲怆气息的画面,蛮横地在他意识深处炸开:——漫天血雨倾盆而下,染红了整条锈水河。河面上,无数巨大如岛屿的青铜棺椁逆流而上,棺盖缝隙中,渗出粘稠如墨的黑血。——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残破城池,城墙由无数扭曲挣扎的人形骸骨垒砌,城中央,一株通天巨树的根须,深深扎进大地裂缝,汲取着地脉中奔涌的暗金血流。——最后,是一双俯瞰众生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片缓缓旋转的、由亿万星辰与尸山血海共同构成的……星图。画面戛然而止。傅觉民猛地抬头,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呼吸第一次出现了短促的凝滞。他缓缓抽出手指,指尖并未沾染半点妖血,却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暗金微光。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只刚刚探入妖躯的手。手背皮肤之下,隐约可见几道极其细微的暗金纹路,正一闪一闪,如同沉睡的远古血脉,在悄然苏醒。远处,白鹤笙瘫倒在一堆碎木里,半边身子被坍塌的钢架压住,脸上糊满了血和灰。他亲眼目睹了蟾妖从暴戾不可一世,到被傅觉民以无法理解的方式一点点“抹除”的全过程。此刻,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光芒也已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与茫然。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漏出的、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傅觉民的目光,终于越过垂死的蟾妖,落在了白鹤笙身上。白鹤笙浑身一颤,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想逃,想喊,想求饶,可身体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极致的恐惧,已冻结了他的每一寸神经。傅觉民没有走向他。只是抬起右手,对着白鹤笙的方向,随意地、轻轻一握。“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从白鹤笙被钢架压住的左腿处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白鹤笙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一寸寸地向内塌陷。不是被外力挤压,而是他自身骨骼、肌肉、内脏,都在傅觉民这无声一握之下,开始了同步的、不可逆的崩解。皮肤迅速失去弹性,变得灰白、褶皱,如同暴晒千年的树皮。眼珠从眼眶中凸出,表面蒙上一层浑浊的灰翳。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哀嚎,整个人便在几息之间,化作一具保持着蜷缩姿态、干瘪如木乃伊的灰白色躯壳,静静躺在废墟之中。做完这一切,傅觉民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站台上噤若寒蝉的幽营残部。这些人,曾是他亲手从地狱边缘拖回来的亡命徒,如今却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清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活口,一个不留。”“是!”幽营残部首领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嘶哑,随即挥手,手下立刻如狼群般扑向那些跪地的蓝衣帮幸存者。傅觉民不再看那边。他迈步,走向站台边缘。脚下,是方才蟾妖被抛甩时撞塌的棚顶破洞。破洞之外,天光已然大亮,晨曦的金辉温柔地洒在锈迹斑斑的铁轨上,为这满目疮痍的废弃车站,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暖色。他站在破洞边缘,俯视着下方。铁轨延伸向远方,消失在薄雾笼罩的荒草尽头。而在那雾气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正无声地蛰伏、等待、窥视。傅觉民眯起眼。墨染的瞳孔深处,那点幽暗的竖瞳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抬起左手,摊开掌心。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暗金色光晕,在他掌心缓缓凝聚、旋转,最终,化作一枚只有米粒大小、却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坍缩之力的……暗金符文。符文无声,却让周遭的光线都为之扭曲、黯淡。傅觉民凝视着它,良久。然后,他缓缓合拢五指。“咔。”符文碎裂,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他转身,不再看那片薄雾,也不再看这满地尸骸与废墟。身影一闪,已消失在站台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那缕尚未散尽的、混杂着铁锈、妖血与晨露气息的微风,穿过破败的棚顶,在空旷死寂的锈河渡火车站上,发出一声悠长、空洞、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