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历四年，正月十七，惊蛰。初春的阳光和暖，静静铺在朱雀长街的老石板上。青灰的碎石间渗出湿气，光一照，浮起薄金似的一层亮。连街心那座前朝留下的贞节牌坊，断了的石柱都显得温润了些。元宵刚...蟾妖下坠的庞大身躯在半空猛地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巨墙，喉间“咕呱”一声未及嘶尽，整颗头颅便已诡异地向后拗折——墨鳞覆掌的五指如铁钩般死死扣进它左眼眶，指节深陷，连带眼窝周围层层叠叠的灰褐褶皮尽数撕裂！暗紫妖血喷溅如瀑，却在触及那手掌外围流动的阴影时，瞬间被吸吮殆尽，化作一缕缕细若游丝的黑气，反哺入掌心鳞隙。“咔嚓！”第二声脆响紧随而至——不是骨裂，是颅腔内某种硬质结构崩断的闷音。蟾妖右眼瞳孔骤然涣散，竖瞳缩成一线，继而彻底灰白。它四肢抽搐，腹下被钢筋贯穿的伤口陡然爆开，一大团粘稠如沥青的紫黑色妖核残渣混着内脏碎块喷涌而出，尚未落地，便被周遭盘旋不息的墨色阴影裹挟、绞杀、分解，最终只余一星微不可察的幽光，倏然没入卢伦炎眉心。站台死寂。连远处幽营残部扳机扣到一半的手指都僵在了那里。蓝衣帮幸存者蜷在翻倒的运货板车底下，牙关打颤，尿液顺着裤管无声浸湿冻土。他们亲眼看见那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单手捏爆了象级妖蟾的颅骨核心——那可是连高爆弹头都需三发齐射才能勉强撼动的“玄甲髓核”，是蟾宫妖族以百年阴寒地脉淬炼出的本命结晶！卢伦炎缓缓松开手。蟾妖尸体重重砸落，激起一圈浑浊烟尘。它左眼空洞如井，右眼灰败似石，脖颈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歪斜着，胸腹处钢筋贯穿的创口边缘，竟已凝结出蛛网般的墨色冰晶，正沿着伤口向内蔓延，所过之处，妖血冻结，肉瘤僵硬，连那始终鼓胀不休的腮囊都瘪了下去，像一只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破皮囊。他垂眸，看着自己那只覆满墨鳞的手掌。鳞片之下，暗影如活物般脉动，每一次搏动，都有一丝极细微的、带着腐腥甜味的暖流顺着手臂经络向上奔涌，直抵心口。那暖流并不灼热，却奇异地熨帖着此前与蟾妖硬撼时震裂的几处筋膜——七魂一体·驭影，不止吞纳光影，更在吞噬妖躯溃散时逸出的最后一丝本源妖炁。这不对劲。卢伦炎眉峰微蹙。驭影之术，幽营古卷《晦明录》中明载：“驭影者，摄光夺形，借势为刃，非可噬生养炁。” 他此前所用，不过是将周遭阴影聚为盾、为矛、为锁链，从未有过此刻这般……主动汲取、同化、反哺的异变。仿佛那墨影并非死物，而是蛰伏于他血脉深处的一头活物，正借着蟾妖濒死的妖炁，悄然苏醒。“咳……”一声压抑的轻咳自身侧传来。卢伦炎侧首。傅觉民不知何时已立于三丈之外的碎石堆上。他一身玄色长衫下摆沾着几点暗红妖血，左袖齐肘而断，露出小臂上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外翻，却无血渗出，只缭绕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灰雾。他右手指尖还残留着几缕未散尽的墨色残影，正随着呼吸微微明灭。“你吞了它的‘阴魄核’。”傅觉民声音沙哑，目光如刀，刺向卢伦炎眉心那点幽光，“蟾宫‘玄甲’一脉，临死前会将毕生阴寒妖炁与本命核碎一同逼入颅顶天灵，凝成‘阴魄’。此物不属血肉，不归五行，唯以至阴至晦之物方可引动、容纳……比如，驭影。”卢伦炎沉默。墨鳞覆盖的手掌缓缓收拢，指缝间游走的暗影悄然收敛，只余指尖一点幽芒，如同活物般轻轻跳跃。“所以？”他开口，嗓音低沉，竟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属摩擦般的微哑。傅觉民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忌惮，更有一丝……近乎悲悯的沉重。“所以，你此刻体内，已非纯粹妖体，亦非纯粹人躯。那是‘阴魄’与‘驭影’在你七魂一体的基底上，强行嫁接出的第三种东西。”他顿了顿，灰雾缭绕的断臂微微抬起，指向蟾妖尸体额心——那里，一层薄薄的墨色冰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蔓延，覆盖住整个头颅，“你看它。阴魄离体，玄甲自封。它已非活物，亦非死物。它是……‘影棺’。”话音未落，异变陡生！蟾妖僵死的躯体猛地一震！覆盖其全身的墨色冰晶并非碎裂，而是如活物般“流淌”起来，迅速汇聚于它大张的口中。下一瞬，那黑洞洞的咽喉深处，竟亮起两点幽绿微光，如同两盏鬼火，在冰晶的映衬下，森然摇曳。“咕……呱……”一声极其微弱、仿佛从万载寒潭底部透出的蛙鸣，穿透死寂，直抵众人耳膜。幽营残部中一名持轻机枪的汉子浑身一颤，手中武器“哐当”坠地。他双眼瞳孔急速收缩，眼白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血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脖颈，指甲瞬间抠进皮肉，鲜血淋漓。不过三息，他整个人便如被抽去骨头般软倒在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干瘪，最终化作一具蒙着薄薄冰霜的枯槁尸骸，而他身下地面，却悄然洇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水渍，水渍边缘，正无声无息地向上蔓延着细密的冰晶纹路。“退开！”傅觉民厉喝，断臂挥动，一道灰雾凝成的屏障轰然挡在卢伦炎与蟾妖之间。卢伦炎却未动。他目光死死锁住蟾妖口中那两点幽绿鬼火，墨鳞下的肌肉绷紧如铁。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而贪婪的悸动，正顺着脊椎疯狂上窜——不是恐惧，是饥渴！是驭影对那幽绿鬼火中蕴含的、比阴魄核更纯粹、更古老的晦暗本源，发出的本能召唤！“影棺既启，阴魄不散，必寻主寄生。”傅觉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此物若脱困，非止此地生灵涂炭。龙门水闸底，那水妖……怕是等不及了。”龙门水妖！卢伦炎瞳孔骤然一缩。那日水闸之下，水妖尾鳍扫过水面时掀起的滔天浊浪，那双漠然俯视众生的巨大竖瞳，还有它尾尖缠绕着的、与眼前蟾妖额心冰晶纹路如出一辙的幽暗涟漪……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蟾宫，从来就不是孤岛。它们是一张网，一张以阴魄为饵、以影棺为钩、以浊世为池的巨网。水妖在下，蟾妖在上，而龙门，正是这张网最粗壮的……锚点。“所以，你要我做什么？”卢伦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傅觉民没有回答。他那只仅存的右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之上，一团灰雾剧烈翻腾，雾中，一枚残缺不全、布满蛛网裂痕的青铜印玺虚影徐徐浮现。印玺顶端，一只形态狰狞的螭吻昂首欲噬，螭吻双目空洞，却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与蟾妖口中鬼火同源的幽绿微光。“幽聆。”傅觉民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如雷，“当年幽营初建，第一任营主以此印为基，截取龙门水脉一缕‘浊煞’，炼成此印，号曰‘镇渊’。它镇的，从来不是水妖，而是……这龙门之下，所有不甘沉寂的阴魄残响。”他手腕一翻，镇渊印虚影倏然缩小，化作一道灰光，直射卢伦炎眉心！卢伦炎未躲。灰光没入眉心，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洪流般冲入识海——暴雨倾盆的龙门水闸，浊浪排空，水底深渊裂开一道巨大缝隙，无数幽绿鬼火如萤虫般从中蜂拥而出，附着在翻涌的泥沙与扭曲的钢筋之上，瞬间将一切染成墨色；废弃站台地下，幽营残部挖掘的深坑底部，一具具身着褪色蓝衣的干尸静卧，每具尸骸额心，都嵌着一枚米粒大小、正散发着微弱幽绿光芒的冰晶；还有……更深处，更黑暗处，一道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由纯粹墨色阴影构成的模糊轮廓，静静悬浮于无尽浊流之上，它没有面目，却仿佛正透过层层叠叠的时空，冷冷地……注视着此刻的他。“呃啊——！”卢伦炎闷哼一声，身形剧震。眉心处，那枚镇渊印虚影并未消失，反而与先前阴魄核残留的幽光交缠、融合，最终化作一枚暗金色的、形似螭吻的印记，深深烙印于皮肤之下。印记边缘，墨色冰晶纹路如活物般微微蠕动，每一次脉动，都牵扯着他体内驭影之力疯狂涌动，与那印记中传来的、源自龙门浊煞的磅礴镇压之力激烈冲撞！痛！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在同时穿刺他的魂魄与妖体！“扛住！”傅觉民的声音如惊雷炸响，“镇渊印与驭影，一为镇，一为驭，本相克！但此刻，阴魄核为你铸就了‘容器’，驭影为你提供了‘引子’，而镇渊印……”他眼中灰雾翻涌，竟似有血光隐现，“……是我以半条命为祭，为你强行续上的‘锁链’！”话音未落，傅觉民断臂处灰雾轰然暴涨，化作一条狰狞雾龙，咆哮着扑向蟾妖尸身！“吼——！”雾龙撞入蟾妖大张的口中，那两点幽绿鬼火骤然暴涨，几乎要挣脱冰晶束缚！然而，就在鬼火即将喷薄而出的刹那——嗡！卢伦炎眉心那枚暗金螭吻印记，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金光！金光中，无数细密如针的墨色符文凭空浮现，如锁链般疾射而出，瞬间缠绕住蟾妖口中鬼火，并顺着它僵硬的咽喉、断裂的脊椎、乃至每一寸被墨冰覆盖的皮肉，疯狂蔓延、扎根！“滋啦——！”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寒冰之上，刺耳的灼烧声大作！蟾妖尸身表面的墨色冰晶剧烈沸腾、蒸发，露出底下迅速灰败、碳化的皮肉。而那两点幽绿鬼火，则在金光与墨符的双重禁锢下，光芒急速黯淡，挣扎幅度越来越小，最终，竟如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死寂。这一次，是真正的、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的死寂。蟾妖庞大的尸身，彻底变成了一具覆盖着龟裂墨冰的、毫无生机的黑色山岩。卢伦炎喘息粗重，汗水浸透衣衫。眉心印记光芒渐敛，只余下那枚暗金螭吻，静静蛰伏，边缘的墨色纹路却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鲜活。傅觉民站在原地，身形晃了晃，脸色灰败如纸，断臂处灰雾稀薄得几乎透明。他看着卢伦炎，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着千钧重负，也沉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托付。就在此时——“轰隆！！！”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撞击都更加沉闷、更加宏大、更加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响，猛地自龙门水闸方向滚滚而来！整个废弃站台的地面剧烈颤抖，碎石跳动，远处隧道入口处，大片大片的岩壁簌簌剥落！紧接着，一道浑浊不堪、裹挟着无数断木、锈铁与惨白尸骸的恐怖浊浪，竟如天河倒悬，越过数里荒野，朝着这小小的站台，轰然拍来！浪头最高处，一只巨大到遮蔽天日的、覆盖着厚重墨色鳞甲的巨爪，正缓缓……探出浊浪！爪尖所向，正是站台中央，那道刚刚平息了体内风暴、眉心烙印暗金螭吻的……修长身影。卢伦炎缓缓抬头。浊浪如山，巨爪似岳，死亡的阴影，比方才任何一刻都更加真实、更加冰冷地笼罩下来。他身后，是耗尽精血、摇摇欲坠的傅觉民；他脚下，是刚刚被强行镇压、却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蟾妖“影棺”；他眉心，是半条命换来的、尚在灼烧的镇渊锁链。而他体内，驭影之力因方才的强行压制而狂暴翻涌，阴魄核的残余与浊煞之力在经脉中冲撞、撕扯，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深入骨髓的痛楚与一种近乎毁灭的……亢奋。墨鳞覆盖的手掌，缓缓抬起，五指张开，迎向那遮天蔽日的浊浪巨爪。掌心之中，没有凝聚任何光焰，没有爆发丝毫妖力。只有一片……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那黑暗深处，一点幽绿鬼火，正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