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启德机场。
利质走出到达大厅时,正是一天中阳光最柔和的时候。
她戴着墨镜,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蓝牛仔裤,头发随意扎成马尾,几乎素颜。
没有助理,没有接机的粉丝,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这很正常。
她在香江还没有任何一部作品上映。
《上海之夜》要在明年春天才与观众见面。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刚从东海拍完戏回来的、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
利质拖着小行李箱走向出租车候车区。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
时隔两个月,她重新站在香江的土地上,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东海的摄影棚、黄浦江的夜雨、百乐门的旋转楼梯、那场她用尽全力演完的死亡戏……
还有沈易在天台上对她说的话。
“等你真正成为一线女星,等你不需靠任何人也能活得精彩——那时候,你自然就是并肩的人。”
她把这八个字刻在心里,像刻在骨头上。
出租车驶向浅水湾。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广告牌、霓虹灯、密集的楼宇、行色匆匆的人群。
这座城市永远在奔跑,像一台永不熄火的引擎。
利质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的这两个月里,香江的棋盘上,已经为她落下了一枚重量级的棋子。
而她即将被推上棋盘的正中央。
下午三点,利质抵达庄园。
黎燕姗在东区入口等她,神情一如既往的专业而温和。
“利小姐,住处已经准备好了,和上次同一栋。行李会有佣人送进去。”
“谢谢燕姗姐。”利质摘下墨镜,环顾四周。
两个月不见,庄园里的草坪修剪得更齐整,远处网球场有人在打球,隐约传来清脆的击球声。
“沈先生在吗?”她问,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黎燕姗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利质读不懂的东西。
“沈生下午有会。他让我转告您,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十点,请您去书房。”
利质的心跳快了半拍。
“好。”她平静地点头。
黎燕姗顿了顿,又说:“另外,陈国栋总监让我带一份文件给您。关于您下阶段的工作安排。”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郑重地递过来。
利质接过,封面印着亚洲电视的标识。
“陈总监说,请您仔细阅读。有任何问题,明天可以和沈生沟通。”
黎燕姗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利质敏锐地察觉到,这句话的分量,似乎比表面更重。
“我知道了。”
利质握着信封,走进别墅。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她站在玄关处,看着手中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忽然有种奇异的预感——
这封信,会改变些什么。
她没有立刻拆开。
先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给自己泡了杯茶,在窗边的沙发上坐定。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为它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利质深吸一口气,拆开封口。
信封里滑出几页文件。
最上面一页是抬头——
《第二届亚洲小姐竞选参赛者登记表》
她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停住了。
窗外传来海浪声,一声一声,平稳而绵长。
利质握着文件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翻到第二页。
选手基本信息
姓名:利质
年龄:二十一岁
籍贯:东海
职业:演员
经纪公司:易辉影业
个人简介(请用不超过500字介绍自己):
这一栏是空白的。
等着她填写。
利质看着那片空白,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不是抗拒。
是某种她说不清的、汹涌的情绪——
沈易让她去参赛。
不是当评委,不是当导师,不是当表演嘉宾。
是当参赛者。
是让她和那五千多个来自全亚洲的普通女孩一起,从海选、初赛、复赛、六十强集训营,一路走到总决赛之夜。
走到聚光灯下。
走到上亿观众的注视里。
她想起自己刚来香江时,住在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去训练班,练到双腿发软,练到站着都能睡着。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上舞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灯光太刺眼,她几乎看不清台下的人。
她想起自己无数次在深夜问自己:
利质,你到底能不能在这座城市活下来?
你到底能不能成为你想成为的那种人?
而现在,沈易把这扇门推开了。
不是一条铺满鲜花的捷径。
是一扇通往角斗场的门。
里面有五千个和她一样渴望成名、愿意拿命去拼的女孩。
她们来自东京、首尔、新加坡、吉隆坡、曼谷、马尼拉……
她们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更有背景、更懂规则。
她要和她们同台竞技。
没有特权,没有优待,没有任何“易辉艺人”的标签可以帮她加分。
她只能靠她自己。
利质握着文件的手渐渐平静下来。
她又翻到下一页。
是李丽贞的资料页。
再下一页,是张漫玉的。
三个名字,并列印在同一份厚厚的策划方案里。
她们将以同样的身份——参赛者——站上同一个舞台。
利质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某种终于想通了的、释然的、甚至带着一丝兴奋的笑。
沈易从来没有打算把她放在温室里养着。
他要的是她能真正独当一面。
不是躲在“易辉艺人”光环下的娇花,是可以和全亚洲最优秀的同龄人正面交锋、并且赢下来的战士。
她把文件放回茶几,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但提神。
窗外,网球场传来清脆的击球声。
利质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主楼的轮廓在夕阳下镀着金边,沈易书房的窗户亮着灯。
她看着那盏灯,在心里说:
沈先生,这盘棋,我接了。
上午十点整,利质敲响沈易书房的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沈易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阅读。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休息好了?”
“好了。”利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
沈易放下文件,靠进椅背。
“文件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说的?”
利质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走进去,在沈易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是她第一次,未经邀请,主动在他对面落座。
沈易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利质直视着他的眼睛。
“沈先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让我参赛,是因为觉得我现在不够红,需要用这个平台曝光自己。”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还是因为您相信,我有能力在这场比赛里赢到最后?”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沈易看着她。
那目光很沉,像深海,看不见底。
但利质没有回避。她迎着他的目光,等一个答案。
“你觉得呢?”沈易反问。
“我不知道。”利质坦诚地说,“所以我问您。”
沈易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窗外的阳光很烈,在他的轮廓上勾出一道金边。
“利质,”他开口,声音平稳,“你知不知道《亚洲小姐》六十强里,有多少人是专业模特出身?”
利质愣了一下:“……不知道。”
“二十三个。”沈易说,“其中七个人,已经在东京、巴黎、米兰走过时装周。”
利质的呼吸微微凝滞。
“还有十二个是大学在读,其中四个精通两门外语,三个会乐器,两个是运动健将。”沈易继续说。
“新加坡那个林莉,钢琴八级,去年还在国际大专辩论赛拿过最佳辩手。”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觉得你凭什么赢她们?”
利质握紧扶手。
她没有退缩。
“凭我演戏的时候,可以连续十六个小时不休息。”她一字一句。
“凭我在训练班那半年,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凭我从内地来香江,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任何人的提携,是靠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依然稳。
“这些,够不够?”
沈易看着她。
许久,他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
“够。”
这个字很轻。
但利质听见了。
“我刚才问你的问题,”沈易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不是为了考验你。
是想让你自己想清楚——你参赛,不是为了红。”
他看着她的眼睛。
“是为了赢。”
“不是为了赢过别人。是为了赢过那个刚来香江时、一无所有、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自己。”
利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她没有擦。
“我懂了。”她说,“沈先生,这个比赛,我去。”
“不是为了曝光,不是为了名次。”
“是为了让全亚洲都看到——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内地女孩,可以靠自己的努力,站到最高的地方。”
沈易点了点头。
“那就去。”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陈国栋拟的赛季规划。六十强集训营为期六周,全程真人秀跟拍。你、丽贞、漫玉被分在同一栋别墅。”
利质翻开文件,快速浏览。
集训营的安排比她想象中更密集——每天清晨六点起床,形体、台步、才艺、礼仪、口才、急救常识、基础法律……课程表排到晚上十点。
没有周末。
没有休息日。
全程跟拍,所有细节都会被记录下来,剪辑成每周两期的真人秀节目,在亚洲电视和二十三个国家和地区的合作频道同步播出。
这意味着,这六周里,她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藏。
她的勤奋、她的天赋、她的脆弱、她的倔强、她的每一次哭泣和每一次微笑——
都会被镜头捕捉。
都会被上亿观众看见。
“怕不怕?”沈易问。
利质合上文件。
“怕。”她说实话,“但更怕没这个机会。”
沈易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那就好好准备。”他说,“下周六十强正式入营。这一周,你可以休息,可以训练,可以做任何准备。”
他顿了顿:“也可以来找我。”
利质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让任何情绪流露在脸上。
“谢谢沈先生。”她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利质。”
她停住脚步,回头。
沈易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情绪。
“你刚才说,是从内地来香江,一步一步靠自己走到今天。”他的声音很轻,“这话没错。但你要记住——”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一个人了。”
利质的眼眶又热了。
她用力点头。
然后转身,推门离开。
同一天下午。
陈小旭站在亚洲电视总部的试镜室门外,掌心微微出汗。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助理小玉在旁边陪着。
远处的电梯门开合,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经过,脚步声被地毯吸走,轻得像猫。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头发梳成民国女学生的样式,妆容极淡,几乎素颜。
这是她为自己设计的“冷清秋试镜妆”,也是她理解的林黛玉该有的样子——清冷,干净,不染纤尘。
门开了。
工作人员探出头:“陈小旭小姐,请进。”
陈小旭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试镜室很大,长桌后坐着五个人。
正中央是王扶林导演——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但眼神锐利。
他正在翻阅什么资料,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小旭身上。
那一瞬间,陈小旭感觉自己被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不是挑剔,是评估。
像工匠看一块璞玉,先看质地,再看纹理。
“陈小旭。”王扶林开口,声音沉稳,“《金粉世家》的冷清秋,我看了粗剪片段。”
他顿了顿:“有几场戏,你有林黛玉的影子。”
陈小旭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但影子只是影子。”王扶林继续说,“林黛玉不是冷清秋。
她比冷清秋更骄傲,更敏感,更……锋利。
她的眼泪不是软弱,是反抗。她的病弱不是可怜,是姿态。”
他看着陈小旭的眼睛:“你能不能演这种锋利?”
陈小旭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导演,我想试第三十七回那场戏。”
王扶林挑眉:“哪场?”
“宝玉挨打后,黛玉去看他,哭得说不出话,只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王扶林看了她几秒,点头:“可以。给你三分钟准备。”
陈小旭没有挪动位置。
她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三秒后,睁开。
眼眶已经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眼泪盈在眼眶边缘,颤颤巍巍,将落未落。
“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声音很轻,带着哽咽,带着心疼,带着千万句说不出口的话——
我心疼你。
我恨他们这样对你。
我知道你不会改,我也不希望你改,可我又怕你被打死。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这里,问你这一句。
王扶林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长桌后的其他几位评委也屏住了呼吸。
陈小旭说完这句台词,没有立刻收住情绪。
她垂下眼帘,睫毛上挂着一滴泪,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她没有去擦,任由它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
然后她抬起头,恢复了平静。
“我演完了。”
试镜室里安静了很久。
王扶林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镜片。
“陈小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句台词,你练了多少遍?”
陈小旭如实回答:“三百多遍。”
王扶林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三百遍。”他重复这个数字,“知道为什么要练三百遍吗?”
“因为……”陈小旭想了想,“台词不只是说出来,是要从心里长出来。
我练三百遍,不是为了记住它,是为了让它变成我自己的。”
王扶林沉默了。
许久,他转头看向坐在长桌角落的人——那个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存在感却强得无法忽视的男人。
“沈先生,您怎么说?”
沈易放下手中的笔。
他看着陈小旭,目光平静而深邃。
“林黛玉就是她了。”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客套的铺垫。
七个字,一锤定音。
陈小旭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不是悲伤,是这半年来所有的等待、焦虑、自我怀疑、深夜练习、无数次对着镜子纠正每一个眼神和手势——
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谢谢导演。”她鞠躬,声音哽咽,“谢谢沈先生。”
沈易站起身。
“好好准备。”他说,“大观园已经在建了。等荣国府封顶那天,你作为林黛玉,要在潇湘馆里弹一曲《高山流水》。”
陈小旭用力点头。
她已经说不出话。
晚上九点。
利质坐在自己别墅的书桌前,摊开《亚洲小姐》六十强选手资料。
六十份档案,厚厚一叠。
她一份一份翻过去,像战前研究敌情的将领。
十九岁,大阪人。身高167,关西外国语大学在读。去年参加“东宝灰姑娘”选拔获得冠军,被誉为“昭和最后的清纯派”。备注:东宝艺能力捧新人,已有三部电影片约在手,参赛是为进一步提升国民认知度。
林莉,二十岁,新加坡人。
南洋理工大学心理学专业在读,钢琴八级,国际大专辩论赛最佳辩手。备注:父亲是新加坡华侨银行董事。
杨宝玲,二十一岁,香港人。身高168,圣士提反女校毕业,英国曼彻斯特大学留学归港。精通中英粤三语,钢琴八级,业余网球选手。备注:父为建筑师,母为钢琴教师。
利质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芭蕾/钢琴/击剑
外语能力/学历/家庭背景
然后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她有什么?
舞蹈底子,但芭蕾和民舞是两回事。
表演天赋,但才艺展示环节用不上。
从内地拼到香江的经历,但这能算加分项吗。
她把笔放下,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笔记。
窗外的海浪声清晰起来。
她忽然想起沈易上午问她的话:“你凭什么赢她们?”
当时她回答:凭努力,凭拼劲,凭不服输。
但那些都是抽象的品质。
在才艺展示环节,她跳一支民舞,能比得过泽口靖子的七年芭蕾吗?
在智慧问答环节,她即兴回答一个问题,能比得过林莉的辩论冠军头衔吗?
在泳装环节,她身高168,站在173的金智秀旁边,气场撑得住吗?
利质闭上眼睛。
深夜的海浪声像在催促什么。
然后她睁开眼,重新拿起笔。
在问号旁边写下:
我的武器——
内地来港,从零开始,训练班第一名结业。这是六十强里唯一独家的经历。
镜头前的情感控制力,其他选手短期内追不上。
她可以在任何环节输,但不会在任何环节认输。
写完这三条,她的呼吸平稳了些。
她开始认真研究每一个对手的优势和弱点,开始在笔记本上规划自己的才艺展示方向,开始构思如何把自己的故事讲得最动人。
窗外,海浪声依然绵长。
但利质已经听不见。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名即将上战场的将军,在最后的时间里,反复推演每一场战役的战术。
凌晨一点。
她合上笔记本,关灯上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后天就要入营了。
六十强集训营,全程跟拍,六周没有休息日。
她会和另外五十九个女孩同吃同住。
她们是她的对手。
但也许,其中有些人,也会成为她的朋友。
就像未来她将在集训营里遇见的那些人。
利质闭上眼睛。
十月二十四日。
清晨七点。
香江亚洲电视总部大楼前,媒体长枪短炮已经架好。
六十辆白色保姆车整齐停放在专用通道两侧,每辆车侧窗贴着一个编号——1号到60号,对应本届《亚洲小姐》六十强选手。
今天,是六十强正式入营的日子。
利质坐在17号车里,隔着深色车窗看外面的喧嚣。
记者们举着相机,每一辆停下的保姆车都会被闪光灯淹没。工作人员用隔离带划出通道,安保人员严阵以待。
“3号车!3号车到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利质透过车窗看过去。
一辆保姆车停在通道入口,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位穿黑色套装的女性——看起来像经纪人。她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微微侧身。
一只纤细白皙的脚踩上红毯。
然后是修长的腿,简约优雅的米白色连衣裙,黑发如瀑,妆容精致却不过分张扬。
泽口靖子。
闪光灯几乎将她淹没,但她神色从容,微微颔首,步伐稳定地走向入口。
利质看着她的背影。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聚光灯喂养大的从容,是此刻的自己还没有的。
“17号车,可以准备下车了。”对讲机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利质深吸一口气。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藏蓝色改良旗袍,立领,盘扣,裙摆到小腿中段。这是她自己搭配的——既保留东方韵味,又不会过于隆重。
妆容很淡,只在眼尾稍稍加深轮廓。发型是简单的低马尾。
她不想刻意扮成熟,也不想刻意装少女。
她只想做她自己。
车门打开。
阳光刺目。
利质踩上红毯的瞬间,听见快门声像暴雨般响起。
“这位是……”
“易辉影业的艺人,演过许安华导演的新片……”
“叫什么?利质?内地来的那个?”
纷杂的议论声从隔离带两侧传来。
利质没有回头。
她直视前方,步伐稳定,走向大楼入口。
镜头从各个角度对准她。
她知道此刻自己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姿态,都会被记录下来,也许会成为今晚娱乐新闻的素材,也许会成为市民议论的对象。
她不允许自己露出任何怯意。
“利质小姐!”
有记者突破隔离带,被安保人员拦住,仍在奋力高喊:
“请问您如何看待外界质疑您‘自降身段’参加选美?”
“您是否认为以您已有资历,不该与素人同台竞技?”
利质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转头,看向那个记者。
“我是素人。”她说,“我没有一部上映的作品,没有任何奖项,全香江认识我的人不超过一百个。”
她顿了顿。
“所以我不是自降身段。”
“我是来证明——我配得上这个舞台。”
说完,她转身走进大楼。
身后快门声更密了。
利质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所有喧嚣。
利质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句话,她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勇气才说出口。
从现在开始,这场仗,真的打响了。
电梯在八楼停下。
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集训营的报到大厅,已经有不少女孩聚集在那里。
她们或坐或站,三三两两交谈,空气里有隐隐的香水味和一丝紧绷的气息。
利质走进去。
她一眼就看到了张漫玉。
威尼斯影后,此刻正靠窗站着,穿一身极简的黑色连衣裙,没有多余的配饰,甚至连妆都淡得近乎素颜。
但她站在那里,就是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几个年轻选手试图上前搭话,又不太敢。
张漫玉察觉到,主动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气氛立刻松弛下来。
利质走过去。
“漫玉。”
张漫玉抬头看到她,眼睛亮了。
“利质。”她站起身,自然地握住利质的手,“终于等到你。”
这句话很轻,但利质听懂了。
她们是同一战线的。
不需要过多言语。
“丽贞还没到?”利质问。
“她应该快了。”张漫玉顿了顿,压低声音,“陈总监安排我们三个住同一栋别墅,4号楼。报到完可以先过去放行李。”
利质点头。
她环顾四周,快速扫过在场每一个选手。
泽口靖子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日文杂志,似乎对周遭的一切不甚在意,但利质注意到,她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扫过门口——她在观察每一个新到的人。
新加坡的林莉还没出现。
韩国的金智秀也没到。
但六十强里,已经来了至少四十人。
每个人都精心打扮过,每个人都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
可利质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打量、评估、比较。
谁是热门?
谁有背景?
谁可能是对手?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利质小姐。”
一个温柔但清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利质转身。
泽口靖子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近距离看,这个十九岁的女孩比照片上更纤细,但眼神很稳。
“我看过《上海之夜》的片花。”泽口靖子用流利的英语说,“你在雨中那场戏,很美。”
利质微微一怔。
片花还没有正式发布,那是内部物料。
“我在渡边的经纪人有一些渠道。”泽口靖子似乎看出她的疑问,坦然道,“没有非法获取,只是提前看到了。”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所以我知道,你是我最强的对手之一。”
这话说得直接,毫不掩饰。
利质看着她。
“谢谢。”利质也用英语回应,“你也是。”
泽口靖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被挑衅后的锐利,而是一种……终于遇到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的兴奋。
“总决赛见。”她说。
“总决赛见。”利质回应。
两人对视几秒,泽口靖子微微颔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张漫玉在旁边目睹全程,轻声说:“是个狠角色。”
利质点头。
她翻开手机笔记本,在“泽口靖子”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批注:
——不是敌人,是对手。
值得尊重的那种。
十分钟后,李丽贞到了。
她几乎是跑进报到大厅的,头发有些凌乱。
张漫玉笑着迎上去:“不急,还没开始点名。”
利质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
“补个妆。”她轻声说,“报到完还要拍入营照。”
李丽贞接过纸巾,深深吸一口气。
“嗯。”
她从包里拿出粉饼盒,对着小镜子快速补妆。
利质看着她。
这个凭借电影《怦然心动》在威尼斯电影节红毯上惊艳全亚洲的女孩,此刻紧张得像个第一次参加比赛的中学生。
但她没有退缩。
她补完妆,合上粉饼盒,转头对利质和张漫玉笑了笑。
“走吧。”她说,“入营照不能迟到。”
利质和张漫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三人一起走向摄影棚。
入营照拍了整整两个小时。
六十个女孩轮流站在白色背景板前,按摄影师的要求摆出各种姿势——正面、半侧、微笑、严肃。
利质拍完自己的部分,站在一旁等待。
她注意到,泽口靖子拍照时,摄影师格外耐心,换了三个角度,拍了二十几张。
林莉也在半小时后抵达,她的入营照拍了十五分钟,摄影师让她“稍微侧一点头”“下巴收一点”“对,就是这样”。
杨宝玲是最后一批到的。她穿一套简洁干练的裤装,在一众裙装选手中格外醒目。
摄影师主动问她有没有特别想呈现的风格。
利质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细节。
不是嫉妒,是信息。
《亚洲小姐》的舞台上,从来就不只是六十个女孩在比赛。
她们背后是各自的经纪公司、家族资源、人脉网络。
而她——
她身后是易辉。
是沈易。
这个认知让她的脊背更直了一些。
全部入营照拍完,已是中午十二点半。
陈国栋亲自到场,宣布接下来的安排:
“下午两点,六十强全体在八楼礼堂集合,召开第一次选手大会。
大会结束后,分配宿舍,领取集训营日程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从今天开始,你们将在这里度过六周。这六周,没有经纪人,没有助理,没有特殊待遇。”
“你们不再是任何公司的艺人、任何家族的千金、任何国家的代表。”
“你们只有一个身份——”
“第一届亚洲小姐六十强选手。”
“仅此而已。”
礼堂里鸦雀无声。
陈国栋说完,转身离开。
利质站在原地。
她看着身边五十九个女孩——来自不同国家、说着不同语言、有着不同背景,此刻都安静地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那番话。
从这一刻起,所有的标签都被暂时剥离。
只剩下六十个赤手空拳的人。
而她要做的,是成为这六十个人里,站到最后的那一个。
下午四点,宿舍分配完毕。
4号楼在集训营园区东北角,是一栋三层小别墅。
一楼是客厅、餐厅、开放式厨房。
二楼三间卧室,利质、李丽贞、张漫玉各一间。
三楼是琴房和露台。
利质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扇朝北的窗户。
窗外的景色很简单——隔壁别墅的灰墙,和墙边一株不知名的树。
利质在书桌前坐下。
敲门声响起。
“利质,可以进来吗?”是李丽贞的声音。
“请进。”
李丽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
“刚才在楼下看到这个,说是给我们的。”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每人一份,集训营的入营礼物。”
利质打开。
盒子里是一条银色的细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背面刻着“1982”。
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沈易的亲笔:
“愿你成为这片星空中,最亮的那一颗。”
利质握着那条项链,指尖微微发烫。
她想起沈易在天台上对她说的话。
“等你真正成为一线女星,等你不需靠任何人也能活得精彩——那时候,你自然就是并肩的人。”
她低头,把项链戴在脖子上。
银色的星星贴在心口,冰凉的触感很快被体温焐热。
“好看。”李丽贞轻声说。
利质抬头,看到李丽贞也戴上了同样的项链。
门又被推开。
张漫玉站在门口,锁骨间也是那枚银色星星。
三人对视。
没有人说话。
但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已经在空气里缓缓流动。
……
晚上七点。
六十强第一次正式集训课程——形体与台步。
训练场是亚洲电视最大的演播厅,平时用来录综艺节目,今晚被改造成临时教室。
六十个女孩穿着统一的黑色练功服,赤足站在木地板上。
教练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据说是巴黎某顶级时装屋的退休台步指导,被陈国栋专程请来。
“台步是什么?”她的声音不响,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走路。是态度。”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六十张年轻的脸。
“你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学会怎么走得更妖娆、更性感。是为了学会——”
她顿了顿。
“让观众相信,你们是这舞台上唯一值得看的人。”
利质站在第二排。
她看着教练,把这句话一字一句刻进脑子里。
接下来两个小时,六十个女孩反复练习最基础的台步动作。
迈步。落足。重心转移。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利质的小腿开始发酸,脚掌有些麻木,汗水浸湿了后背。
但她没有停。
她余光瞥见李丽贞,这个在威尼斯红毯上从容优雅的女孩,此刻也在咬紧牙关,一遍一遍纠正自己的落脚角度。
再右边是张漫玉。她曾是选美出身,台步基础比大多数人都扎实,但依然一丝不苟地重复每一个动作,没有半点懈怠。
更远处,泽口靖子在镜子前反复调整摆臂的幅度,神情专注得像在做手术。
林莉一边练习一边小声数拍子,努力让自己的步伐和音乐合上。
金智秀的核心力量明显优于旁人,每一步都稳得像扎了根。
六十个人。
六十种不同的倔强。
利质忽然有些明白沈易那句话了——
“你们可以各自发光,互相照亮。”
不是竞争者之间虚伪的客套。
是真实存在于此地此刻的、某种近乎庄严的东西。
“好,休息十分钟。”
教练话音刚落,大半女孩直接瘫坐在地板上。
利质没有坐。
她走到角落,拿起水杯慢慢喝。
小腿还在轻微颤抖,但她不想让肌肉冷下来。
“你很拼。”
泽口靖子不知何时走过来,也在喝水。
利质侧头看她。
这个十九岁的霓虹女孩额头上全是汗,妆已经花了,但眼神依然锐利。
“你也是。”利质说。
泽口靖子难得地笑了一下。
“我六岁开始学芭蕾,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练功。”她顿了顿,“那时候我以为,芭蕾是我这辈子最难的事。”
她看向演播厅中央那面巨大的镜子,镜中映出六十个疲惫却仍在坚持的身影。
“现在我改主意了。”
她没有说最难的事是什么。
但利质听懂了。
她们都一样。
不是天生强大。
是被命运推到这条路上,然后选择不走回头路。
“继续吧。”利质放下水杯。
泽口靖子点头。
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教练拍了拍手:“休息时间到。下一组,连贯台步练习——”
音乐再次响起。
利质迈出脚步。
这一次,她的步伐比任何时候都稳。
……
深夜十一点。
4号楼熄灯。
利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小腿还在隐隐作痛,脚掌有磨出水泡的预感。
但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某种从未有过的、近乎亢奋的清醒。
她想起白天发生的一切——
入营时那个记者尖锐的质问,她脱口而出的回答。
报到大厅里泽口靖子那句“你是我最强的对手之一”。
陈国栋说“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六十强选手”。
教练说“让观众相信,你是这舞台上唯一值得看的人”。
还有那条银色星星项链,此刻正贴着她的心口。
利质抬手,轻轻握住那枚小小的吊坠。
窗外传来隐约的海浪声。
她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六点要起床,晨练两小时,早餐二十分钟,然后是一整天的密集课程。
形体、台步、才艺、礼仪、口才、急救常识……
日程表排到晚上十点。
没有周末。
没有休息日。
全程跟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