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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亚洲小姐六十强
    香江启德机场。

    利质走出到达大厅时,正是一天中阳光最柔和的时候。

    她戴着墨镜,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蓝牛仔裤,头发随意扎成马尾,几乎素颜。

    没有助理,没有接机的粉丝,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这很正常。

    她在香江还没有任何一部作品上映。

    《上海之夜》要在明年春天才与观众见面。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刚从东海拍完戏回来的、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

    利质拖着小行李箱走向出租车候车区。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

    时隔两个月,她重新站在香江的土地上,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东海的摄影棚、黄浦江的夜雨、百乐门的旋转楼梯、那场她用尽全力演完的死亡戏……

    还有沈易在天台上对她说的话。

    “等你真正成为一线女星,等你不需靠任何人也能活得精彩——那时候,你自然就是并肩的人。”

    她把这八个字刻在心里,像刻在骨头上。

    出租车驶向浅水湾。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广告牌、霓虹灯、密集的楼宇、行色匆匆的人群。

    这座城市永远在奔跑,像一台永不熄火的引擎。

    利质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的这两个月里,香江的棋盘上,已经为她落下了一枚重量级的棋子。

    而她即将被推上棋盘的正中央。

    下午三点,利质抵达庄园。

    黎燕姗在东区入口等她,神情一如既往的专业而温和。

    “利小姐,住处已经准备好了,和上次同一栋。行李会有佣人送进去。”

    “谢谢燕姗姐。”利质摘下墨镜,环顾四周。

    两个月不见,庄园里的草坪修剪得更齐整,远处网球场有人在打球,隐约传来清脆的击球声。

    “沈先生在吗?”她问,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黎燕姗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利质读不懂的东西。

    “沈生下午有会。他让我转告您,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十点,请您去书房。”

    利质的心跳快了半拍。

    “好。”她平静地点头。

    黎燕姗顿了顿,又说:“另外,陈国栋总监让我带一份文件给您。关于您下阶段的工作安排。”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郑重地递过来。

    利质接过,封面印着亚洲电视的标识。

    “陈总监说,请您仔细阅读。有任何问题,明天可以和沈生沟通。”

    黎燕姗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利质敏锐地察觉到,这句话的分量,似乎比表面更重。

    “我知道了。”

    利质握着信封,走进别墅。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她站在玄关处,看着手中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忽然有种奇异的预感——

    这封信,会改变些什么。

    她没有立刻拆开。

    先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给自己泡了杯茶,在窗边的沙发上坐定。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为它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利质深吸一口气,拆开封口。

    信封里滑出几页文件。

    最上面一页是抬头——

    《第二届亚洲小姐竞选参赛者登记表》

    她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停住了。

    窗外传来海浪声,一声一声,平稳而绵长。

    利质握着文件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翻到第二页。

    选手基本信息

    姓名:利质

    年龄:二十一岁

    籍贯:东海

    职业:演员

    经纪公司:易辉影业

    个人简介(请用不超过500字介绍自己):

    这一栏是空白的。

    等着她填写。

    利质看着那片空白,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不是抗拒。

    是某种她说不清的、汹涌的情绪——

    沈易让她去参赛。

    不是当评委,不是当导师,不是当表演嘉宾。

    是当参赛者。

    是让她和那五千多个来自全亚洲的普通女孩一起,从海选、初赛、复赛、六十强集训营,一路走到总决赛之夜。

    走到聚光灯下。

    走到上亿观众的注视里。

    她想起自己刚来香江时,住在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去训练班,练到双腿发软,练到站着都能睡着。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上舞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灯光太刺眼,她几乎看不清台下的人。

    她想起自己无数次在深夜问自己:

    利质,你到底能不能在这座城市活下来?

    你到底能不能成为你想成为的那种人?

    而现在,沈易把这扇门推开了。

    不是一条铺满鲜花的捷径。

    是一扇通往角斗场的门。

    里面有五千个和她一样渴望成名、愿意拿命去拼的女孩。

    她们来自东京、首尔、新加坡、吉隆坡、曼谷、马尼拉……

    她们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更有背景、更懂规则。

    她要和她们同台竞技。

    没有特权,没有优待,没有任何“易辉艺人”的标签可以帮她加分。

    她只能靠她自己。

    利质握着文件的手渐渐平静下来。

    她又翻到下一页。

    是李丽贞的资料页。

    再下一页,是张漫玉的。

    三个名字,并列印在同一份厚厚的策划方案里。

    她们将以同样的身份——参赛者——站上同一个舞台。

    利质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某种终于想通了的、释然的、甚至带着一丝兴奋的笑。

    沈易从来没有打算把她放在温室里养着。

    他要的是她能真正独当一面。

    不是躲在“易辉艺人”光环下的娇花,是可以和全亚洲最优秀的同龄人正面交锋、并且赢下来的战士。

    她把文件放回茶几,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但提神。

    窗外,网球场传来清脆的击球声。

    利质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主楼的轮廓在夕阳下镀着金边,沈易书房的窗户亮着灯。

    她看着那盏灯,在心里说:

    沈先生,这盘棋,我接了。

    上午十点整,利质敲响沈易书房的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沈易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阅读。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休息好了?”

    “好了。”利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

    沈易放下文件,靠进椅背。

    “文件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说的?”

    利质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走进去,在沈易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是她第一次,未经邀请,主动在他对面落座。

    沈易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利质直视着他的眼睛。

    “沈先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让我参赛,是因为觉得我现在不够红,需要用这个平台曝光自己。”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还是因为您相信,我有能力在这场比赛里赢到最后?”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沈易看着她。

    那目光很沉,像深海,看不见底。

    但利质没有回避。她迎着他的目光,等一个答案。

    “你觉得呢?”沈易反问。

    “我不知道。”利质坦诚地说,“所以我问您。”

    沈易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窗外的阳光很烈,在他的轮廓上勾出一道金边。

    “利质,”他开口,声音平稳,“你知不知道《亚洲小姐》六十强里,有多少人是专业模特出身?”

    利质愣了一下:“……不知道。”

    “二十三个。”沈易说,“其中七个人,已经在东京、巴黎、米兰走过时装周。”

    利质的呼吸微微凝滞。

    “还有十二个是大学在读,其中四个精通两门外语,三个会乐器,两个是运动健将。”沈易继续说。

    “新加坡那个林莉,钢琴八级,去年还在国际大专辩论赛拿过最佳辩手。”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觉得你凭什么赢她们?”

    利质握紧扶手。

    她没有退缩。

    “凭我演戏的时候,可以连续十六个小时不休息。”她一字一句。

    “凭我在训练班那半年,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凭我从内地来香江,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任何人的提携,是靠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依然稳。

    “这些,够不够?”

    沈易看着她。

    许久,他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

    “够。”

    这个字很轻。

    但利质听见了。

    “我刚才问你的问题,”沈易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不是为了考验你。

    是想让你自己想清楚——你参赛,不是为了红。”

    他看着她的眼睛。

    “是为了赢。”

    “不是为了赢过别人。是为了赢过那个刚来香江时、一无所有、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自己。”

    利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她没有擦。

    “我懂了。”她说,“沈先生,这个比赛,我去。”

    “不是为了曝光,不是为了名次。”

    “是为了让全亚洲都看到——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内地女孩,可以靠自己的努力,站到最高的地方。”

    沈易点了点头。

    “那就去。”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陈国栋拟的赛季规划。六十强集训营为期六周,全程真人秀跟拍。你、丽贞、漫玉被分在同一栋别墅。”

    利质翻开文件,快速浏览。

    集训营的安排比她想象中更密集——每天清晨六点起床,形体、台步、才艺、礼仪、口才、急救常识、基础法律……课程表排到晚上十点。

    没有周末。

    没有休息日。

    全程跟拍,所有细节都会被记录下来,剪辑成每周两期的真人秀节目,在亚洲电视和二十三个国家和地区的合作频道同步播出。

    这意味着,这六周里,她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藏。

    她的勤奋、她的天赋、她的脆弱、她的倔强、她的每一次哭泣和每一次微笑——

    都会被镜头捕捉。

    都会被上亿观众看见。

    “怕不怕?”沈易问。

    利质合上文件。

    “怕。”她说实话,“但更怕没这个机会。”

    沈易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那就好好准备。”他说,“下周六十强正式入营。这一周,你可以休息,可以训练,可以做任何准备。”

    他顿了顿:“也可以来找我。”

    利质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让任何情绪流露在脸上。

    “谢谢沈先生。”她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利质。”

    她停住脚步,回头。

    沈易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情绪。

    “你刚才说,是从内地来香江,一步一步靠自己走到今天。”他的声音很轻,“这话没错。但你要记住——”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一个人了。”

    利质的眼眶又热了。

    她用力点头。

    然后转身,推门离开。

    同一天下午。

    陈小旭站在亚洲电视总部的试镜室门外,掌心微微出汗。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助理小玉在旁边陪着。

    远处的电梯门开合,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经过,脚步声被地毯吸走,轻得像猫。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头发梳成民国女学生的样式,妆容极淡,几乎素颜。

    这是她为自己设计的“冷清秋试镜妆”,也是她理解的林黛玉该有的样子——清冷,干净,不染纤尘。

    门开了。

    工作人员探出头:“陈小旭小姐,请进。”

    陈小旭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试镜室很大,长桌后坐着五个人。

    正中央是王扶林导演——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但眼神锐利。

    他正在翻阅什么资料,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小旭身上。

    那一瞬间,陈小旭感觉自己被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不是挑剔,是评估。

    像工匠看一块璞玉,先看质地,再看纹理。

    “陈小旭。”王扶林开口,声音沉稳,“《金粉世家》的冷清秋,我看了粗剪片段。”

    他顿了顿:“有几场戏,你有林黛玉的影子。”

    陈小旭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但影子只是影子。”王扶林继续说,“林黛玉不是冷清秋。

    她比冷清秋更骄傲,更敏感,更……锋利。

    她的眼泪不是软弱,是反抗。她的病弱不是可怜,是姿态。”

    他看着陈小旭的眼睛:“你能不能演这种锋利?”

    陈小旭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导演,我想试第三十七回那场戏。”

    王扶林挑眉:“哪场?”

    “宝玉挨打后,黛玉去看他,哭得说不出话,只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王扶林看了她几秒,点头:“可以。给你三分钟准备。”

    陈小旭没有挪动位置。

    她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三秒后,睁开。

    眼眶已经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眼泪盈在眼眶边缘,颤颤巍巍,将落未落。

    “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声音很轻,带着哽咽,带着心疼,带着千万句说不出口的话——

    我心疼你。

    我恨他们这样对你。

    我知道你不会改,我也不希望你改,可我又怕你被打死。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这里,问你这一句。

    王扶林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长桌后的其他几位评委也屏住了呼吸。

    陈小旭说完这句台词,没有立刻收住情绪。

    她垂下眼帘,睫毛上挂着一滴泪,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她没有去擦,任由它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

    然后她抬起头,恢复了平静。

    “我演完了。”

    试镜室里安静了很久。

    王扶林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镜片。

    “陈小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句台词,你练了多少遍?”

    陈小旭如实回答:“三百多遍。”

    王扶林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三百遍。”他重复这个数字,“知道为什么要练三百遍吗?”

    “因为……”陈小旭想了想,“台词不只是说出来,是要从心里长出来。

    我练三百遍,不是为了记住它,是为了让它变成我自己的。”

    王扶林沉默了。

    许久,他转头看向坐在长桌角落的人——那个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存在感却强得无法忽视的男人。

    “沈先生,您怎么说?”

    沈易放下手中的笔。

    他看着陈小旭,目光平静而深邃。

    “林黛玉就是她了。”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客套的铺垫。

    七个字,一锤定音。

    陈小旭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不是悲伤,是这半年来所有的等待、焦虑、自我怀疑、深夜练习、无数次对着镜子纠正每一个眼神和手势——

    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谢谢导演。”她鞠躬,声音哽咽,“谢谢沈先生。”

    沈易站起身。

    “好好准备。”他说,“大观园已经在建了。等荣国府封顶那天,你作为林黛玉,要在潇湘馆里弹一曲《高山流水》。”

    陈小旭用力点头。

    她已经说不出话。

    晚上九点。

    利质坐在自己别墅的书桌前,摊开《亚洲小姐》六十强选手资料。

    六十份档案,厚厚一叠。

    她一份一份翻过去,像战前研究敌情的将领。

    十九岁,大阪人。身高167,关西外国语大学在读。去年参加“东宝灰姑娘”选拔获得冠军,被誉为“昭和最后的清纯派”。备注:东宝艺能力捧新人,已有三部电影片约在手,参赛是为进一步提升国民认知度。

    林莉,二十岁,新加坡人。

    南洋理工大学心理学专业在读,钢琴八级,国际大专辩论赛最佳辩手。备注:父亲是新加坡华侨银行董事。

    杨宝玲,二十一岁,香港人。身高168,圣士提反女校毕业,英国曼彻斯特大学留学归港。精通中英粤三语,钢琴八级,业余网球选手。备注:父为建筑师,母为钢琴教师。

    利质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芭蕾/钢琴/击剑

    外语能力/学历/家庭背景

    然后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她有什么?

    舞蹈底子,但芭蕾和民舞是两回事。

    表演天赋,但才艺展示环节用不上。

    从内地拼到香江的经历,但这能算加分项吗。

    她把笔放下,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笔记。

    窗外的海浪声清晰起来。

    她忽然想起沈易上午问她的话:“你凭什么赢她们?”

    当时她回答:凭努力,凭拼劲,凭不服输。

    但那些都是抽象的品质。

    在才艺展示环节,她跳一支民舞,能比得过泽口靖子的七年芭蕾吗?

    在智慧问答环节,她即兴回答一个问题,能比得过林莉的辩论冠军头衔吗?

    在泳装环节,她身高168,站在173的金智秀旁边,气场撑得住吗?

    利质闭上眼睛。

    深夜的海浪声像在催促什么。

    然后她睁开眼,重新拿起笔。

    在问号旁边写下:

    我的武器——

    内地来港,从零开始,训练班第一名结业。这是六十强里唯一独家的经历。

    镜头前的情感控制力,其他选手短期内追不上。

    她可以在任何环节输,但不会在任何环节认输。

    写完这三条,她的呼吸平稳了些。

    她开始认真研究每一个对手的优势和弱点,开始在笔记本上规划自己的才艺展示方向,开始构思如何把自己的故事讲得最动人。

    窗外,海浪声依然绵长。

    但利质已经听不见。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名即将上战场的将军,在最后的时间里,反复推演每一场战役的战术。

    凌晨一点。

    她合上笔记本,关灯上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后天就要入营了。

    六十强集训营,全程跟拍,六周没有休息日。

    她会和另外五十九个女孩同吃同住。

    她们是她的对手。

    但也许,其中有些人,也会成为她的朋友。

    就像未来她将在集训营里遇见的那些人。

    利质闭上眼睛。

    十月二十四日。

    清晨七点。

    香江亚洲电视总部大楼前,媒体长枪短炮已经架好。

    六十辆白色保姆车整齐停放在专用通道两侧,每辆车侧窗贴着一个编号——1号到60号,对应本届《亚洲小姐》六十强选手。

    今天,是六十强正式入营的日子。

    利质坐在17号车里,隔着深色车窗看外面的喧嚣。

    记者们举着相机,每一辆停下的保姆车都会被闪光灯淹没。工作人员用隔离带划出通道,安保人员严阵以待。

    “3号车!3号车到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利质透过车窗看过去。

    一辆保姆车停在通道入口,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位穿黑色套装的女性——看起来像经纪人。她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微微侧身。

    一只纤细白皙的脚踩上红毯。

    然后是修长的腿,简约优雅的米白色连衣裙,黑发如瀑,妆容精致却不过分张扬。

    泽口靖子。

    闪光灯几乎将她淹没,但她神色从容,微微颔首,步伐稳定地走向入口。

    利质看着她的背影。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聚光灯喂养大的从容,是此刻的自己还没有的。

    “17号车,可以准备下车了。”对讲机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利质深吸一口气。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藏蓝色改良旗袍,立领,盘扣,裙摆到小腿中段。这是她自己搭配的——既保留东方韵味,又不会过于隆重。

    妆容很淡,只在眼尾稍稍加深轮廓。发型是简单的低马尾。

    她不想刻意扮成熟,也不想刻意装少女。

    她只想做她自己。

    车门打开。

    阳光刺目。

    利质踩上红毯的瞬间,听见快门声像暴雨般响起。

    “这位是……”

    “易辉影业的艺人,演过许安华导演的新片……”

    “叫什么?利质?内地来的那个?”

    纷杂的议论声从隔离带两侧传来。

    利质没有回头。

    她直视前方,步伐稳定,走向大楼入口。

    镜头从各个角度对准她。

    她知道此刻自己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姿态,都会被记录下来,也许会成为今晚娱乐新闻的素材,也许会成为市民议论的对象。

    她不允许自己露出任何怯意。

    “利质小姐!”

    有记者突破隔离带,被安保人员拦住,仍在奋力高喊:

    “请问您如何看待外界质疑您‘自降身段’参加选美?”

    “您是否认为以您已有资历,不该与素人同台竞技?”

    利质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转头,看向那个记者。

    “我是素人。”她说,“我没有一部上映的作品,没有任何奖项,全香江认识我的人不超过一百个。”

    她顿了顿。

    “所以我不是自降身段。”

    “我是来证明——我配得上这个舞台。”

    说完,她转身走进大楼。

    身后快门声更密了。

    利质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所有喧嚣。

    利质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句话,她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勇气才说出口。

    从现在开始,这场仗,真的打响了。

    电梯在八楼停下。

    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集训营的报到大厅,已经有不少女孩聚集在那里。

    她们或坐或站,三三两两交谈,空气里有隐隐的香水味和一丝紧绷的气息。

    利质走进去。

    她一眼就看到了张漫玉。

    威尼斯影后,此刻正靠窗站着,穿一身极简的黑色连衣裙,没有多余的配饰,甚至连妆都淡得近乎素颜。

    但她站在那里,就是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几个年轻选手试图上前搭话,又不太敢。

    张漫玉察觉到,主动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气氛立刻松弛下来。

    利质走过去。

    “漫玉。”

    张漫玉抬头看到她,眼睛亮了。

    “利质。”她站起身,自然地握住利质的手,“终于等到你。”

    这句话很轻,但利质听懂了。

    她们是同一战线的。

    不需要过多言语。

    “丽贞还没到?”利质问。

    “她应该快了。”张漫玉顿了顿,压低声音,“陈总监安排我们三个住同一栋别墅,4号楼。报到完可以先过去放行李。”

    利质点头。

    她环顾四周,快速扫过在场每一个选手。

    泽口靖子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日文杂志,似乎对周遭的一切不甚在意,但利质注意到,她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扫过门口——她在观察每一个新到的人。

    新加坡的林莉还没出现。

    韩国的金智秀也没到。

    但六十强里,已经来了至少四十人。

    每个人都精心打扮过,每个人都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

    可利质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打量、评估、比较。

    谁是热门?

    谁有背景?

    谁可能是对手?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利质小姐。”

    一个温柔但清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利质转身。

    泽口靖子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近距离看,这个十九岁的女孩比照片上更纤细,但眼神很稳。

    “我看过《上海之夜》的片花。”泽口靖子用流利的英语说,“你在雨中那场戏,很美。”

    利质微微一怔。

    片花还没有正式发布,那是内部物料。

    “我在渡边的经纪人有一些渠道。”泽口靖子似乎看出她的疑问,坦然道,“没有非法获取,只是提前看到了。”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所以我知道,你是我最强的对手之一。”

    这话说得直接,毫不掩饰。

    利质看着她。

    “谢谢。”利质也用英语回应,“你也是。”

    泽口靖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被挑衅后的锐利,而是一种……终于遇到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的兴奋。

    “总决赛见。”她说。

    “总决赛见。”利质回应。

    两人对视几秒,泽口靖子微微颔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张漫玉在旁边目睹全程,轻声说:“是个狠角色。”

    利质点头。

    她翻开手机笔记本,在“泽口靖子”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批注:

    ——不是敌人,是对手。

    值得尊重的那种。

    十分钟后,李丽贞到了。

    她几乎是跑进报到大厅的,头发有些凌乱。

    张漫玉笑着迎上去:“不急,还没开始点名。”

    利质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

    “补个妆。”她轻声说,“报到完还要拍入营照。”

    李丽贞接过纸巾,深深吸一口气。

    “嗯。”

    她从包里拿出粉饼盒,对着小镜子快速补妆。

    利质看着她。

    这个凭借电影《怦然心动》在威尼斯电影节红毯上惊艳全亚洲的女孩,此刻紧张得像个第一次参加比赛的中学生。

    但她没有退缩。

    她补完妆,合上粉饼盒,转头对利质和张漫玉笑了笑。

    “走吧。”她说,“入营照不能迟到。”

    利质和张漫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三人一起走向摄影棚。

    入营照拍了整整两个小时。

    六十个女孩轮流站在白色背景板前,按摄影师的要求摆出各种姿势——正面、半侧、微笑、严肃。

    利质拍完自己的部分,站在一旁等待。

    她注意到,泽口靖子拍照时,摄影师格外耐心,换了三个角度,拍了二十几张。

    林莉也在半小时后抵达,她的入营照拍了十五分钟,摄影师让她“稍微侧一点头”“下巴收一点”“对,就是这样”。

    杨宝玲是最后一批到的。她穿一套简洁干练的裤装,在一众裙装选手中格外醒目。

    摄影师主动问她有没有特别想呈现的风格。

    利质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细节。

    不是嫉妒,是信息。

    《亚洲小姐》的舞台上,从来就不只是六十个女孩在比赛。

    她们背后是各自的经纪公司、家族资源、人脉网络。

    而她——

    她身后是易辉。

    是沈易。

    这个认知让她的脊背更直了一些。

    全部入营照拍完,已是中午十二点半。

    陈国栋亲自到场,宣布接下来的安排:

    “下午两点,六十强全体在八楼礼堂集合,召开第一次选手大会。

    大会结束后,分配宿舍,领取集训营日程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从今天开始,你们将在这里度过六周。这六周,没有经纪人,没有助理,没有特殊待遇。”

    “你们不再是任何公司的艺人、任何家族的千金、任何国家的代表。”

    “你们只有一个身份——”

    “第一届亚洲小姐六十强选手。”

    “仅此而已。”

    礼堂里鸦雀无声。

    陈国栋说完,转身离开。

    利质站在原地。

    她看着身边五十九个女孩——来自不同国家、说着不同语言、有着不同背景,此刻都安静地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那番话。

    从这一刻起,所有的标签都被暂时剥离。

    只剩下六十个赤手空拳的人。

    而她要做的,是成为这六十个人里,站到最后的那一个。

    下午四点,宿舍分配完毕。

    4号楼在集训营园区东北角,是一栋三层小别墅。

    一楼是客厅、餐厅、开放式厨房。

    二楼三间卧室,利质、李丽贞、张漫玉各一间。

    三楼是琴房和露台。

    利质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扇朝北的窗户。

    窗外的景色很简单——隔壁别墅的灰墙,和墙边一株不知名的树。

    利质在书桌前坐下。

    敲门声响起。

    “利质,可以进来吗?”是李丽贞的声音。

    “请进。”

    李丽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

    “刚才在楼下看到这个,说是给我们的。”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每人一份,集训营的入营礼物。”

    利质打开。

    盒子里是一条银色的细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背面刻着“1982”。

    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沈易的亲笔:

    “愿你成为这片星空中,最亮的那一颗。”

    利质握着那条项链,指尖微微发烫。

    她想起沈易在天台上对她说的话。

    “等你真正成为一线女星,等你不需靠任何人也能活得精彩——那时候,你自然就是并肩的人。”

    她低头,把项链戴在脖子上。

    银色的星星贴在心口,冰凉的触感很快被体温焐热。

    “好看。”李丽贞轻声说。

    利质抬头,看到李丽贞也戴上了同样的项链。

    门又被推开。

    张漫玉站在门口,锁骨间也是那枚银色星星。

    三人对视。

    没有人说话。

    但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已经在空气里缓缓流动。

    ……

    晚上七点。

    六十强第一次正式集训课程——形体与台步。

    训练场是亚洲电视最大的演播厅,平时用来录综艺节目,今晚被改造成临时教室。

    六十个女孩穿着统一的黑色练功服,赤足站在木地板上。

    教练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据说是巴黎某顶级时装屋的退休台步指导,被陈国栋专程请来。

    “台步是什么?”她的声音不响,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走路。是态度。”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六十张年轻的脸。

    “你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学会怎么走得更妖娆、更性感。是为了学会——”

    她顿了顿。

    “让观众相信,你们是这舞台上唯一值得看的人。”

    利质站在第二排。

    她看着教练,把这句话一字一句刻进脑子里。

    接下来两个小时,六十个女孩反复练习最基础的台步动作。

    迈步。落足。重心转移。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利质的小腿开始发酸,脚掌有些麻木,汗水浸湿了后背。

    但她没有停。

    她余光瞥见李丽贞,这个在威尼斯红毯上从容优雅的女孩,此刻也在咬紧牙关,一遍一遍纠正自己的落脚角度。

    再右边是张漫玉。她曾是选美出身,台步基础比大多数人都扎实,但依然一丝不苟地重复每一个动作,没有半点懈怠。

    更远处,泽口靖子在镜子前反复调整摆臂的幅度,神情专注得像在做手术。

    林莉一边练习一边小声数拍子,努力让自己的步伐和音乐合上。

    金智秀的核心力量明显优于旁人,每一步都稳得像扎了根。

    六十个人。

    六十种不同的倔强。

    利质忽然有些明白沈易那句话了——

    “你们可以各自发光,互相照亮。”

    不是竞争者之间虚伪的客套。

    是真实存在于此地此刻的、某种近乎庄严的东西。

    “好,休息十分钟。”

    教练话音刚落,大半女孩直接瘫坐在地板上。

    利质没有坐。

    她走到角落,拿起水杯慢慢喝。

    小腿还在轻微颤抖,但她不想让肌肉冷下来。

    “你很拼。”

    泽口靖子不知何时走过来,也在喝水。

    利质侧头看她。

    这个十九岁的霓虹女孩额头上全是汗,妆已经花了,但眼神依然锐利。

    “你也是。”利质说。

    泽口靖子难得地笑了一下。

    “我六岁开始学芭蕾,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练功。”她顿了顿,“那时候我以为,芭蕾是我这辈子最难的事。”

    她看向演播厅中央那面巨大的镜子,镜中映出六十个疲惫却仍在坚持的身影。

    “现在我改主意了。”

    她没有说最难的事是什么。

    但利质听懂了。

    她们都一样。

    不是天生强大。

    是被命运推到这条路上,然后选择不走回头路。

    “继续吧。”利质放下水杯。

    泽口靖子点头。

    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教练拍了拍手:“休息时间到。下一组,连贯台步练习——”

    音乐再次响起。

    利质迈出脚步。

    这一次,她的步伐比任何时候都稳。

    ……

    深夜十一点。

    4号楼熄灯。

    利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小腿还在隐隐作痛,脚掌有磨出水泡的预感。

    但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某种从未有过的、近乎亢奋的清醒。

    她想起白天发生的一切——

    入营时那个记者尖锐的质问,她脱口而出的回答。

    报到大厅里泽口靖子那句“你是我最强的对手之一”。

    陈国栋说“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六十强选手”。

    教练说“让观众相信,你是这舞台上唯一值得看的人”。

    还有那条银色星星项链,此刻正贴着她的心口。

    利质抬手,轻轻握住那枚小小的吊坠。

    窗外传来隐约的海浪声。

    她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六点要起床,晨练两小时,早餐二十分钟,然后是一整天的密集课程。

    形体、台步、才艺、礼仪、口才、急救常识……

    日程表排到晚上十点。

    没有周末。

    没有休息日。

    全程跟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