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的秋天终于显露出它应有的样子——天高云淡,海风清爽,阳光不再灼热,而是温柔地洒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但对于《亚洲小姐》六十强集训营里的女孩们来说,季节的更替毫无意义。
她们的日历上只有一种标记:
集训第几天。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利质已经醒了。
这是集训营的第十八天。她的身体比闹钟更早适应了这种节奏——五点二十左右自然醒来,睁眼看三秒天花板,然后起床。
不需要挣扎。
她轻手轻脚下床,怕吵醒隔壁还在睡的李丽贞。
张漫玉起得更早。
利质换上练功服,简单洗漱,对着镜子把头发扎紧。
镜中的脸比三周前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眼底有淡淡的青,但眼神很亮。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清晨的集训营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六十个女孩此刻大部分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和她一样习惯早起的人。
利质沿着小径慢跑。
经过2号楼时,她放慢脚步。
楼前的空地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练功。
是泽口靖子。
她穿着纯白色的练功服,赤足站在微凉的晨光里,正在反复练习一个台步转身的动作——迈步,旋转,定点,停住。
然后从头再来。
利质没有出声打扰。
她静静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跑。
跑到网球场附近时,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杨宝玲。
她穿着一身运动装,正在对着墙壁练习英语发音。
bbc新闻的声音从随身听里传出来,她跟着一句一句复述,语速很快,咬字精准。
利质忽然想起集训营第一周时,杨宝玲在智慧问答模拟环节的表现。
当时模拟题是:“如果你能回到过去改变一件事,你会改变什么?”
大多数选手的回答是“更早开始努力”“更勇敢地追求梦想”之类的标准答案。
杨宝玲的回答是:“我不会改变任何事。
因为所有的错误、遗憾、失败,都让我成为了现在的我。如果我改变了过去,我就不是我了。”
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响起掌声。
利质当时坐在后排,在心里默默记下这段话。
不是因为她觉得这段话有多精彩。
是因为她意识到——这个对手,不仅有才华,还有思想。
她继续往前跑。
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利质忽然想起沈易说过的话。
“你们可以各自发光,互相照亮。”
那一刻她以为这只是安慰。
现在她懂了。
这不是安慰。
是事实。
上午九点,才艺课。
今天的课程是“个人才艺打磨”——每个选手有十五分钟时间展示自己的才艺,接受三位专业导师的点评和指导。
六十个人,分四天进行。
今天是第二天,轮到15号到30号选手。
利质是17号。
她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手里拿着自己准备的曲谱,一遍一遍默记旋律。
她的才艺选择是——唱歌。
不是跳舞,不是朗诵,不是任何她训练过的项目。
是唱歌。
集训营第二周,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当时才艺辅导老师逐一找选手谈话,问每个人的才艺方向。
轮到利质时,老师说:“你的舞蹈底子不错,民族舞是你的优势。
建议你选一支三分钟的民族舞,好好打磨,进决赛没问题。”
利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师,我想试试唱歌。”
辅导老师愣了一下。
“你学过声乐吗?”
“没有。”
“有舞台演唱经验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想选唱歌?”
利质看着老师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因为跳舞,我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唱歌,我不知道。”
“而我想让观众看到——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的事,我也敢去做。”
辅导老师看了她很久。
最后说:“可以。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条路比跳舞难十倍。”
利质点头:“我知道。”
从那天起,她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去琴房练声一小时。
声乐老师是亚洲电视从英国皇家音乐学院请来的教授,六十多岁,满头银发,对学生极其严厉。
第一节课,他听了利质唱完一首《茉莉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你的音准有问题,气息有问题,发声位置有问题。”
“但你的情感表达,是我今年见过最好的。”
“所以我可以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利质问:“什么事?”
“每天练四个小时。”老教授说,“不是三小时,不是三个半小时,是四个小时。少一分钟,我就不教了。”
利质没有犹豫:“我练。”
接下来的十几天,她每天五点起床,练声到七点,然后参加一整天的集训课程,晚上十点回到宿舍,再练一小时。
李丽贞问她:“你不累吗?”
利质说:“累。”
“那为什么还练?”
利质想了想,说:“因为我现在不做,总决赛那天就会后悔。”
李丽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明天也早起半小时练琴。”
利质笑了:“一起。”
“17号,利质。”
工作人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利质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走进训练室。
训练室不大,三面镜子,一架钢琴,三位导师坐在靠窗的位置。
除了她的声乐老师老教授,还有另外两位——一位是香江着名作曲家顾佳辉,一位是台湾来的资深音乐人陈志远。
利质走到场地中央,微微鞠躬。
“三位老师好,我是17号选手利质。我今天演唱的曲目是——《茉莉花》。”
顾佳辉点点头:“开始吧。”
钢琴声响起。
利质闭上眼睛。
这是老教授教她的——唱这首歌的时候,要想一个人。
想一个你最思念的人。
利质想的是苏州老家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想的是小时候夏天,外婆在树下摇着蒲扇,给她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想的是来香江那天,外婆站在巷口目送她,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
她睁开眼,开口。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歌声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刻意的修饰。
就是一个女孩,在想念她的家乡。
一曲终了。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佳辉第一个开口:“你以前没学过声乐?”
“没有。”利质如实回答。
“音准还有问题,气息还要练。”顾佳辉说,“但你的情感表达,很打动人。”
他顿了顿:“这首歌我听过几百个版本。你这一版,是我印象最深的之一。”
利质的眼眶热了。
陈志远接着说:“技巧可以练,但情感是天生的。你有这个天赋,别浪费。”
老教授没有点评,只是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你没让我失望。
利质深深鞠躬。
“谢谢三位老师。”
她转身走出训练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难过。
是某种终于被看见的、滚烫的释然。
中午休息时间,利质回到宿舍。
李丽贞正坐在客厅里练琴——别墅三楼有琴房,但她喜欢在一楼客厅弹,说这样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此刻她弹的是肖邦的《夜曲》,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流淌。
张漫玉窝在沙发里看一本书,书名是《演员的自我修养》英文版。
利质走过去,在张漫玉旁边坐下。
“怎么了?”张漫玉抬头看她,“训练室那边怎么样?”
“还行。”利质说,“老师说我有天赋。”
张漫玉笑了:“那就好。”
利质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漫玉,你当初在威尼斯时,紧张吗?”
张漫玉放下书,想了想。
“紧张。”她说,“紧张到前一晚失眠,第二天化妆师给我盖了三层遮瑕膏。”
利质笑了。
“但你知道吗,”张漫玉继续说,“站上舞台的那一刻,所有的紧张都没了。”
“不是因为我不紧张了,是因为我发现——台下的人,比我更紧张。”
利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们紧张是因为期待。”张漫玉看着她,“期待看到精彩的东西,期待被感动,期待被震撼。而你要做的,就是满足他们的期待。”
她顿了顿:“你不需要完美。你只需要真实。”
利质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你不需要完美。你只需要真实。
“漫玉,”她又问,“你觉得我能进决赛吗?”
张漫玉看着她,眼神认真。
“利质,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
“你应该问你自己。”
利质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我知道了。”
李丽贞的琴声还在继续。
窗外传来其他别墅隐约的说笑声。
利质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客厅,是她在这个六十人的角斗场里,最安全的角落。
下午四点,集训营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每周一次的“晋级风险名单”公布时间。
这是集训营最残酷的机制——每周根据综合表现(课程考勤、导师评分、真人秀镜头表现、内部互评等),评选出“本周风险选手”十人。
进入风险名单的选手,将在下周接受额外的“复活任务”,表现最差的三人,直接淘汰。
没有人想上这个名单。
利质挤进人群,抬头看公告栏。
红色的名单上,印着十个名字。
她扫了一眼。
没有张漫玉。没有李丽贞。没有自己。
她松了口气。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泽口靖子。
利质愣住了。
泽口靖子?
东宝灰姑娘冠军?三部电影片约在手?被媒体称为“夺冠最大热门”的泽口靖子?
她转头,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纤细的身影。
泽口靖子站在人群边缘,背对着公告栏,一动不动。
利质走过去。
“靖子。”
泽口靖子转过身。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微微泛红。
“利质小姐。”她说,声音和往常一样温柔。
“你……”利质不知道该说什么。
泽口靖子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没关系。”她说,“我知道为什么。”
利质问:“为什么?”
泽口靖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我太想赢了。”
利质不解。
“上周的真人秀环节,导师让我们分组完成一个任务。我的组里有两个人,完成任务的能力不如其他人。”
“我没有等她们。我自己完成了大部分。”
“镜头都拍下来了。”
她顿了顿:“导师后来对我说,选美不只是看个人能力。还要看你有没有团队精神,有没有耐心,有没有……同理心。”
“我没有。所以我在风险名单上。”
利质看着她。
这个十九岁的霓虹女孩,此刻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哭,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承认自己的问题。
“你后悔吗?”利质问。
泽口靖子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我只是明白了,我要学的,不只是怎么赢。”
利质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刚入营时,也是抱着“必须赢”的心态。
但这三周下来,她慢慢意识到——
在这个角斗场里,赢,不是唯一的事。
“下周的复活任务,我和你一起做。”利质说。
泽口靖子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教会我一件事。”利质看着她,“你让我知道,对手,也可以是朋友。”
泽口靖子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
眼泪滑落下来。
利质轻轻抱住她。
“下周,我们一起。”
同一天下午,亚洲电视总部另一间会议室。
陈小旭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厚厚的《红楼梦》剧本。
这是她第三次参加《红楼梦》筹备会。经过那次试镜,王扶林导演正式确定她为林黛玉的扮演者。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挑战,在后面。
“大观园的建造进度比预期快。”王扶林指着规划图。
“荣国府核心区年底可以封顶,潇湘馆、怡红院明年可以完工。”
他看向陈小旭:“小旭,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陈小旭点头:“导演,我知道。”
“林黛玉的戏份重,情感层次复杂。”王扶林继续说,“你不仅要读原着,还要读脂砚斋评本,读相关研究着作。形体训练不能停,古琴要练,诗词要背。”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你要理解林黛玉的‘痴’。”
“她的痴,不是傻,不是病,是对这个世界的不妥协。”
陈小旭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对这个世界的不妥协。
她想起冷清秋。
冷清秋也是不妥协的。但冷清秋的不妥协,是在婚姻里,是在时代里。
林黛玉的不妥协,是在骨子里,是在灵魂里。
“导演,”她问,“您觉得林黛玉最打动您的是什么?”
王扶林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他说,“但她没有因此躺平,没有自暴自弃。她反而活得更用力,更认真,更炽烈。”
“她用有限的生命,去爱,去写诗,去恨,去抗争。”
“这才是最打动我的。”
陈小旭的眼睛亮了。
她懂了。
林黛玉不是悲剧的符号。
她是一个用尽全力活着的人。
“导演,我明白了。”
王扶林点点头。
“那就好好准备。开机之前,我要看到一个真正的林黛玉。”
会议结束后,陈小旭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沈易。
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正和旁边的人说话。看到她,他微微点头,示意她过去。
陈小旭走过去。
“沈先生。”
“会开完了?”沈易问。
“嗯。导演说明年四月开机。”
“紧张吗?”
陈小旭想了想。
“紧张。”她说,“但更期待。”
沈易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欣慰。
“那就好。”他说,“记住你今天的感觉。”
他顿了顿:“利质在集训营那边,你可以去看看她。”
陈小旭愣了一下。
她和利质不算熟,只在庄园见过几次。
但沈易这句话,让她意识到——
她们,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但也是他真正关心的人。
“我会的。”她说。
沈易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小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往电梯方向走去。
去集训营。
去看看利质。
一周后。
复活任务在集训营的训练馆进行。
进入风险名单的十名选手,需要完成三项挑战——
第一项:团队协作任务。十人分成两组,每组五人,完成一个复杂的拼图挑战。要求全程合作,不能争吵。
第二项:即兴演讲。每人抽一个题目,三分钟准备,三分钟演讲。
第三项:才艺复活战。每人三分钟才艺展示,由三位导师现场打分。
三项总分排名最后三位的选手,淘汰。
利质和泽口靖子被分在同一组。
拼图任务开始前,泽口靖子对组里所有人说:
“上次是我太自私。这次,我听大家的。”
利质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拼图任务进行了四十分钟。
泽口靖子没有抢任何主导权,只是默默做自己分到的那部分。别人需要帮助时,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去帮忙。
任务结束时,她们组赢了。
泽口靖子没有笑。
她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二项即兴演讲。
泽口靖子抽到的题目是:“你最想改变自己什么?”
她站在台上,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
“我最想改变的,是我曾经以为,赢,就是一切。”
台下安静了。
“来参加这个比赛之前,我只想赢。我以为,赢了,就能证明一切。”
“但这三周,我学会了一件事——”
“赢,不是唯一重要的事。”
“还有信任。还有合作。还有……朋友的拥抱。”
她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
“如果我能继续留在这个舞台上,我想让大家看到——泽口靖子,不只是想赢。”
演讲结束。
全场掌声。
利质在台下用力鼓掌。
第三项才艺复活战。
泽口靖子选择跳舞。
不是她擅长的现代舞,是日本传统舞——一支她小时候学过、但很多年没练的舞。
音乐响起。
她缓缓起舞。
动作很慢,很静,像深秋的落叶。
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炫目的旋转。
只有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带着歉意的美。
跳完最后一个动作,她站在台上,微微喘气。
导师席上,顾佳辉第一个开口。
“这支舞,你练了多久?”
泽口靖子如实回答:“三天。”
“三天?”顾佳辉挑眉,“这支舞的难度,至少需要三个月。”
“我知道。”泽口靖子说,“但我只有三天。”
顾佳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技巧还有问题。但你的心,我看见了。”
另外两位导师也点头。
分数出来——泽口靖子排名第二。
她安全了。
利质在台下,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走下舞台,眼眶发热。
泽口靖子走到她面前。
“谢谢你。”她说。
利质摇头:“是你自己做到的。”
泽口靖子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
那次是礼貌,是试探。
这次是真诚,是温暖。
“利质小姐,”她说,“总决赛见。”
利质也笑了。
“总决赛见。”
当晚,4号楼客厅。
利质、李丽贞、张漫玉围坐在一起。
李丽贞正在削苹果,刀法笨拙,苹果皮断成好几截。张漫玉在看明天才艺课的曲谱。利质抱着一个抱枕,盯着茶几发呆。
“想什么呢?”张漫玉头也不抬。
利质沉默了几秒。
“在想泽口靖子。”
李丽贞抬头:“她今天复活成功了?”
“嗯。”利质说,“她跳舞的时候,我在台下哭了。”
李丽贞笑了:“你哭什么?”
利质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她很努力,也很不容易。”
张漫玉放下曲谱,看着她。
“利质,你知道吗,你变了。”
利质愣了一下:“变什么?”
“刚入营的时候,你眼里只有赢。”张漫玉说,“现在,你眼里有别人了。”
利质沉默。
她想起沈易说过的话。
“你们可以各自发光,互相照亮。”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漫玉,”她忽然问,“你说,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张漫玉看着她。
“我们已经是啊。”
李丽贞在旁边用力点头。
利质的眼眶又热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茶几上的杂志。
但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意。
窗外,海浪声依旧。
这个小小的客厅,在这个六十人的角斗场里,是她最安全的角落。
也是她最温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