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东海,空气里飘着桂花香,混着黄浦江的水汽,有种黏稠的甜腻。
外滩的万国建筑在秋阳下泛着陈旧的金色,法租界的梧桐叶开始转黄,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在诉说某个久远的故事。
清晨六点,沈易的车队驶入东海电影制片厂。
他昨晚刚从香江飞过来,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但眼神清明,看不出丝毫疲惫。黑色西装,深灰大衣,手里拿着剧本,步伐稳健地走向三号摄影棚。
棚内已经灯火通明。
许安华导演正在跟摄影师讨论镜头调度,见沈易进来,立刻迎上来:“沈先生,您到了。路上辛苦。”
“许导辛苦。”沈易握手,目光扫过片场,“进度怎么样?”
“按计划进行。上个月补拍了一些配角戏份,就等您和利质回来拍重头戏了。”许安华说,“今天先拍杜先生和白露在百乐门重逢的那场,试一下感觉。”
沈易点头:“利质呢?”
“在化妆间,已经准备两小时了。”许安华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丫头最近状态很好,但好像……有点紧张。可能是太久没跟您对戏了。”
沈易微微挑眉,没说什么,走向自己的化妆间。
路过女化妆间时,门半开着。
他瞥见镜中的利质——已经化好妆,烫着大波浪卷发,穿一件墨绿色绣金线的旗袍,开衩恰到好处,正对着镜子练习表情。
她的眼神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旗袍的盘扣。
那种姿态,像一只准备踏入战场的猎豹,优雅,但紧绷。
沈易停下脚步,敲了敲门。
利质猛地回神,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恢复平静,起身:“沈先生。”
“准备好了?”沈易走进来,关上门。
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有脂粉和发胶的味道,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是戏里白露用的香水。
“准备好了。”利质点头,但手指还是紧紧攥着。
沈易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她的脸。
这个动作很突然,但利质没有躲闪,只是睫毛微微颤动。
“妆太重了。”沈易皱眉,“白露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初入百乐门的新人,她是头牌,是见过风浪的女人。妆容要媚,但不能艳俗。眼神要有故事,不能只是空洞的风情。”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眼角:“这里的眼线,收一点。唇色也淡一些。我要的是‘阅尽千帆后的疲惫’,不是‘急于讨好的讨好’。”
利质的呼吸乱了半拍。
他的手指很凉,触碰却带着某种灼热的温度。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是杜先生的味道,也是沈易的味道。
戏里戏外,在这一刻模糊了边界。
“我……我让化妆师改。”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沈易收回手,目光依然锁着她的眼睛:“利质,这两个月,你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很突然。
利质怔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两个月,沈易在香江拍《金粉世家》,她在东海补拍一些单人戏份。
《金粉世家》拍摄顺利,陈小旭表现出色。
每个人都活得精彩。
而她呢?还在东海,拍这部可能决定她命运的戏。
“我在想……”利质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怎么把白露演好,怎么抓住这个机会。”
“还有呢?”
“还有……”她抬起头,直视沈易的眼睛,“在想您说的话。在想我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演员,什么样的人。”
沈易看着她,眼神深邃。
许久,他缓缓道:“利质,你有野心,这是好事。但野心有时候会蒙住人的眼睛,让人只盯着目标,忘了过程。演戏是这样,做人也是。”
他转身走向门口:“让化妆师改妆,半小时后开拍。记住,你现在不是利质,是白露。
但白露也不是只有野心,她也有脆弱,有渴望,有不为人知的孤独。把这些演出来。”
门关上。
利质站在原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妆确实太重了,像一张精致的面具,掩盖了所有真实的表情。
她想起沈易刚才的眼神——那么锐利,像能看透一切伪装。
深吸一口气,她按响化妆铃:“莉莉,麻烦进来帮我改一下妆。”
拍摄现场。
百乐门的布景搭建得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旋转楼梯,猩红地毯,西装革履的男士和旗袍婀娜的女士穿梭其间,留声机里放着周璇的《夜上海》,慵懒奢靡。
这场戏是杜先生和白露分手半年后的重逢。
半年前,白露为了往上爬,出卖了杜先生的行踪给对家,导致杜先生差点丧命。
事后杜先生没有杀她,只是冷冷地说:“你走吧。从此两清。”
白露离开了杜先生的庇护,在百乐门重新站稳脚跟,成了真正的头牌。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而现在,杜先生回来了。
带着新的势力,新的地位,也带着……新的女人。
“各部门准备!”许安华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第一百五十八场第一镜,A!”
音乐响起。
白露从旋转楼梯缓缓走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银白色的旗袍,缀着细碎的亮片,在灯光下像一条上岸的美人鱼,美得耀眼,却也美得易碎。
妆容已经改了——眼线柔和了些,唇色是淡淡的豆沙红,嘴角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走下楼梯,目光扫过舞池。
然后,她看到了他。
杜先生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学生——清纯,羞涩,穿着素雅的洋装,与这个声色场所格格不入。
他正低头跟那女孩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那是白露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无人察觉。然后她继续下楼,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下来。
镜头推进,特写她的脸。
许安华在监视器后屏住呼吸——这个瞬间太难演了。要演出震惊,要演出嫉妒,要演出失落,但表面上还要维持头牌的风度。
利质的表演很精妙。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的笑意僵了零点一秒,然后恢复如常。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水晶掉在地上,裂开无数细纹。
她走下楼梯,没有直接走向杜先生,而是先跟几个熟客打招呼——一个媚眼,一句调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杜先生:没有你,我过得很好。
终于,她走到卡座前。
“杜先生,好久不见。”她的声音软糯,带着百乐门头牌特有的、甜腻的沙哑。
杜先生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沈易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情绪波动。
就像看一件曾经喜欢过、但现在已经不重要的旧物。
“白小姐。”他淡淡开口,“风采依旧。”
这句话像刀子,扎进白露心里。
他叫她“白小姐”,不是“白露”。他用“风采依旧”这种客套话,抹杀了他们曾经所有亲密。
白露的笑容更加明媚:“杜先生也是。这位是……”
她看向那个女学生。
女孩怯生生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往杜先生身边靠了靠。
杜先生自然地揽住女孩的肩膀:“这是林小姐,圣约翰大学的学生。”
介绍很简单,但那个揽肩的动作,已经说明一切。
白露的心彻底冷了。
但她依然笑着:“林小姐真是清纯可人。杜先生好福气。”
话里有刺,但刺得很含蓄。
杜先生听出来了,但他不在意。他只是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已经转向舞台上的歌手,仿佛白露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白露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难堪。
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掌控的男人,原来从未真正属于她。
她当初的背叛,在他眼里可能只是个笑话——一个舞女自以为是的算计,不值得他记恨,更不值得他留恋。
“不打扰二位了。”她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但她的背影,在璀璨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孤单。
“cut!”
许安华喊停,现场响起掌声。
“利质,刚才那个转身绝了!”许安华激动地说,“那种‘我输了但我不能让你看出来’的劲儿,演得太到位了!”
利质从戏里抽离,还有些恍惚。
刚才那场戏,她真的代入了白露——那种被曾经爱过的男人彻底无视的痛楚,那种在情敌面前强撑尊严的难堪,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需要深呼吸,才能把那股郁气压下去。
沈易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演得很好。”
利质接过,手指碰到他的,微微一颤。
“谢谢沈先生。”她低头喝水,掩饰自己的情绪。
“不过,”沈易顿了顿,“刚才你看到‘林小姐’的时候,眼神里的嫉妒太明显了。白露不会这样。她会掩饰得更好。”
利质抬起头:“为什么?她明明还爱着杜先生。”
“正因为还爱,所以才要掩饰。”沈易的眼神变得深远,“白露这样的女人,自尊比命重要。她宁可让杜先生觉得她已经不在乎了,也不会让他看到她的软弱。”
这话像一道光,照亮了利质心中的某个角落。
是啊,自尊比命重要。
这不仅是白露,也是她利质。
从内地来香江,从训练班到女主角,她靠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可以承认自己比不上那些天生好命的人,但绝不会让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下一场我会调整。”
“休息十分钟。”沈易拍拍她的肩,走向导演那边。
利质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总能一眼看穿她的表演问题,也总能一眼看穿她的内心。在他面前,她所有的伪装都像透明的玻璃,一碰就碎。
这让她既敬畏,又不安。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进入白热化。
《上海之夜》的戏份主要集中在夜戏,剧组常常拍到凌晨两三点。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部戏,可能会成为经典。
这天晚上,拍的是白露和杜先生一场“温情戏”。
场景设在黄浦江边的码头。深夜,细雨,白露被对头追杀,逃到这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杜先生正好路过,救了她。
按照剧本,杜先生应该把白露带回住处,给她换衣服,两人有一段暧昧但克制的互动。
但开拍前,沈易提出了修改。
“这场戏不能暧昧。”他对许安华说,“杜先生救白露,不是余情未了,是出于一种……道义。他恨她的背叛,但更看不起那些欺负女人的人。”
许安华思考后,同意了。
于是这场戏变成了——
细雨中的码头,白露躲在货箱后,浑身发抖。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车灯亮起,一辆黑色轿车停下。杜先生撑着伞下车,看到她,愣了一下。
白露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更没想到自己最狼狈的样子,会被他看见。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
然后,杜先生走过来,把伞递给她:“上车。”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温柔的表情,甚至没有伸手扶她。
白露接过伞,艰难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车子。旗袍已经破了,腿上还有血迹,但她挺直脊背,努力维持最后的尊严。
车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车子停在一栋公寓楼下——不是杜先生常住的公馆,是一处他很少用的安全屋。
“上去换衣服,柜子里有。”杜先生扔给她一串钥匙,“明天早上自己离开。”
说完,他重新发动车子,似乎准备离开。
白露站在雨中,握着钥匙,忽然开口:“为什么救我?”
杜先生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许久,他才说:“因为你不该这样死。”
不是“我不想你死”,不是“我还爱你”,而是“你不该这样死”——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一种近乎冷漠的施舍。
白露笑了,笑容凄楚:“杜先生还是这么仁慈。”
这话里有讽刺,但杜先生不在意。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开车离去。
白露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雨幕中。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钥匙打开门,房间里很干净,但没有人气。
她打开衣柜,里面果然有几件女人的衣服——不是她的尺码,也不是她喜欢的款式。
是那个“林小姐”的吗?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脱下湿透的旗袍,换上干净的衣服。动作很慢,因为腿上的伤口很疼。
换好后,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夜。
黄浦江对岸的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晕,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忽然想起半年前,杜先生也曾带她来过这里。那时他说:“这里安全,你可以随时来住。”
她当时以为这是承诺,现在才知道,这只是他众多安全屋中的一个。而她,也只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没什么特别的。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她甚至没有擦,任由泪水滑落,滴在手背上。
镜头缓缓拉远。
窗前的女人身影单薄,在偌大的房间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雀鸟,暂时找到栖身之所,但知道天亮后,还是要继续飞翔。
“cut——!”
许安华喊停时,现场很安静。
这场戏太压抑了,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
利质还站在窗前,没有立刻出戏。眼泪是真的,那种孤独和无助,也是真的。
她想起自己刚到香江的时候——语言不通,住在拥挤的出租屋里,每天去训练班上课,累到站着都能睡着。
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帮她。
沈易从监视器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擦擦。”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些。
利质接过,擦了擦脸。毛巾是温的,显然用热水浸过。
这个小细节,让她的心又软了一下。
“沈先生,”她忽然问,“您觉得白露后悔吗?后悔背叛杜先生?”
沈易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缓缓道:“后悔,但不会回头。”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就算重来一次,她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沈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在那个时代,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想要往上爬,能用的筹码太少了。身体,心机,背叛……都是工具。她没得选。”
他顿了顿:“但工具用久了,会伤到自己。白露现在就在承受这种反噬——她得到了想要的地位,却失去了爱人的能力,也失去了被爱的资格。”
这话说得残酷,但真实。
利质的心沉了沉。
她想起沈易曾经对她说的话:“别学白露,把身体当唯一的筹码。”
那时她还不完全懂,现在懂了。
“那杜先生呢?”她问,“他还爱白露吗?”
沈易沉默了很久。
雨声敲打着窗户,像在催促答案。
“爱过。”他终于说,“但爱被背叛消磨了,剩下的只有……一点怜悯,和很多失望。”
他转头看向利质:“所以利质,记住这个教训。事业可以拼,野心可以有,但不要用伤害别人的方式。因为有些伤害,是补不回来的。”
利质怔怔地看着他。
灯光下,沈易的侧脸在雨夜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刻。他的眼神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清醒。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许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强大。
他也有他的脆弱,他的疲惫,他的不得已。
只是他从不让人看见。
“我记住了。”她轻声说。
沈易点点头:“去卸妆吧,今天收工了。”
深夜。
回到下榻的和平饭店,已经凌晨三点。
利质洗了个热水澡,冲去一身的疲惫和雨水。但心里的那股郁结,却怎么也冲不散。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雕花,睡不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易打来的电话:“腿上的伤,记得上药。医药箱在衣柜下层。”
利质愣住。
她腿上确实有伤——不是戏里的假伤,是下午拍逃跑戏时不小心撞到的,青了一块。她谁都没说,以为没人看见。
原来他看见了。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混着酸涩。
她回信息:“谢谢沈先生。您也早点休息。”
“睡不着的话,来天台。我在这。”
利质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天台。
和陈小旭那次一样。
她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间。
和平饭店的天台,可以俯瞰整个外滩。
夜已深,但黄浦江对岸的霓虹依然璀璨。江上游轮缓缓驶过,拖出一道道粼粼的光带。
沈易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看着远处的夜景。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对她举了举杯。
“来了。”
利质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夜风吹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凉意。
“睡不着?”沈易问。
“嗯。”利质点头,“还在想白露。”
“出戏需要时间。”沈易喝了口酒,“好演员都这样。”
利质沉默片刻,忽然问:“沈先生,您说白露没得选。那现在这个时代呢?女人有得选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
沈易转头看她:“有。但选择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孤独的代价。”沈易的眼神变得深远,“你想完全靠自己,不依附任何人,就要承受相应的孤独。
因为大多数男人,还是希望女人温柔、顺从、以他们为中心。你太要强,他们会怕,会躲。”
利质的心沉了沉。
她想起那些追求她的男人。起初都被她的美貌和才华吸引,但相处久了,都觉得她“太有主意”“不够温柔”。
最终都散了。
“那您呢?”她鼓起勇气问,“您也会怕太要强的女人吗?”
沈易笑了:“怕?不。我欣赏。”
他看向她,眼神认真:“利质,你要强,有野心,有拼劲,这些都是优点。我为什么要怕?我需要的是能并肩作战的伙伴,不是需要我保护的宠物。”
这话说得很直接。
利质的心跳加快了。
“可是……”她咬着嘴唇,“您身边已经有那么多优秀的人了。”
“所以呢?”沈易反问,“你是觉得,我不该欣赏更多人,还是觉得你自己不够好?”
利质被问住了。
沈易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栏杆上:“利质,这个世界很大,能容得下很多优秀的人。她们优秀,不代表你就不优秀。你们可以各自发光,互相照亮,而不是互相比较,互相嫉妒。”
他顿了顿:“就像波姬有波姬的热情,智琳有智琳的智慧,小旭有小旭的清澈,奈保子和明菜有她们的才华。
而你——你有你的坚韧和野心。这些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高低之分。”
这番话,像一双手,轻轻拨开了利质心中那层自卑的迷雾。
是啊,她为什么要和别人比?
她就是她。从内地小城一路拼到香江,靠的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努力。她可能没有那些天生好命的人起点高,但她有她们没有的狠劲和韧性。
这就够了。
“沈先生,”她抬起头,眼睛在夜色中发亮,“如果……如果我想留在您身边,但不是作为附属品,而是作为……可以并肩的人。您愿意吗?”
这话问得很勇敢。
沈易看着她,眼神里有赞许,也有认真。
“利质,我身边的位置,从来不是用‘愿意’或‘不愿意’来决定的。”他缓缓道。
“是用‘能不能’来决定的。你能不能接受我的规则?能不能在保持自我的同时,融入这个圈子?能不能处理好和其他人的关系?这些才是关键。”
他顿了顿:“至于‘并肩’——我一直都视你们为并肩的伙伴。否则我不会给你们那么大的自主权,不会支持你们做自己想做的事。”
利质懂了。
沈易要的不是顺从,是能力。不是依附,是共赢。
“我想试试。”她说,语气坚定,“我想证明,我可以。”
沈易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真实的温暖。
“那就证明给我看。”他说,“用你的演技,用你的作品,用你在娱乐圈站稳脚跟的实力。
等你真正成为一线女星,等你不需要靠任何人也能活得精彩的时候——”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那时候,你自然就是并肩的人。”
利质的心被击中了。
这不是承诺,但比承诺更有力量。
因为它给了她一个明确的目标——不是讨好谁,不是取悦谁,而是成为更好的自己。
而沈易,会在路上支持她,指引她,但不会替她走。
“我明白了。”她用力点头,“我会做到的。”
“我相信你。”沈易拍拍她的肩,“回去吧,明天还有戏。”
利质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易还站在天台边,背影挺拔,在璀璨的夜景中,像一座山。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陈小旭、波姬、关智琳、奈保子、明菜……为什么都愿意留在他身边。
因为他给的不是笼子,是天空。
不是束缚,是翅膀。
而他本人,就是那片天空中最亮的星——不独占,不吝啬,只是安静地发光,照亮所有愿意飞翔的人。
……
一周后,《上海之夜》的拍摄进入尾声。
最后一场戏,是白露的死亡。
剧本几经修改,最终版本是:白露在帮派火并中,为救杜先生挡了一枪。临死前,她躺在杜先生怀里,笑着说:“杜先生,这次……我不欠你了。”
没有深情告白,没有悔恨泪水,只有一句“不欠你了”。
了结所有恩怨。
开拍前,利质在化妆间准备了很久。
这是她演艺生涯中第一个重要角色的死亡戏,她想要演好。
沈易推门进来时,看到她正对着镜子练习那个笑容——要凄美,要释然,要有一点骄傲,还要有一点……终于解脱的轻松。
“准备好了?”他问。
利质转身,看着他:“准备好了。”
今天的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旗袍——戏里白露最喜欢的那件,素净,雅致,不像百乐门头牌,倒像女学生。
“这场戏很难。”沈易走到她面前,“白露死前的心情很复杂。她有遗憾,有不甘,但也有释然。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算计,不用再伪装,不用再为生存挣扎了。”
利质点头:“我懂。死亡对她来说,不是悲剧,是解脱。”
“对。”沈易看着她,“所以那个笑容,要真诚。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觉得……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她鬓角的碎发:“利质,记住这种感觉。演戏的最高境界,不是技巧,是真诚。你要真的成为她,体会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她的解脱。”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很轻。
利质的心颤了颤。
“沈先生,”她轻声说,“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谢谢您教我这么多,谢谢您……看得起我。”她说得很认真。
沈易笑了:“是你自己争气。”
这时,助理敲门:“导演说可以准备了。”
拍摄现场,气氛凝重。
这场戏在棚内搭了一个巷战的场景——破碎的砖墙,散落的木箱,昏暗的路灯,还有人造的雨幕。
白露中枪后,倒在杜先生怀里。
雨水打湿了她的白衣,血从胸口渗出来,像开了一朵凄艳的花。
杜先生抱着她,手在颤抖——这个从来冷静自持的男人,第一次露出慌乱的表情。
“为什么?”他嘶声问,“为什么要替我挡?”
白露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利质练习的一模一样——凄美,释然,带着骄傲,也带着终于解脱的轻松。
“杜先生,”她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这次……我不欠你了。”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
眼睛慢慢闭上。
嘴角还带着那丝笑容。
杜先生抱着她,一动不动。雨水冲刷着他们,像要洗净所有的恩怨情仇。
许久,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哭声,但那种无声的悲痛,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cut——!”
许安华喊停时,现场一片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开始鼓掌,然后掌声越来越响。
利质还躺在沈易怀里,没有立刻起来。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雪茄和雨水混合的味道,能听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这一刻,她分不清自己是白露还是利质,分不清抱着她的是杜先生还是沈易。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易轻轻松开她,扶她坐起来。
“演得很好。”他的声音有些哑。
利质看着他,发现他的眼角有湿润的痕迹——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您也是。”她轻声说。
许安华走过来,眼眶红红的:“杀青了!《上海之夜》正式杀青!”
现场爆发出欢呼声。
两个多月的拍摄,终于结束。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演员们互相拥抱道贺。利质被围在中间,接受大家的祝贺——她演的白露,确实惊艳。
沈易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
利质透过人群缝隙看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拨开人群,走到他面前。
“沈先生,”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戏拍完了。但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沈易看着她,眼神深邃。
“那就好好开始。”他说,“我在香江等你。”
利质用力点头。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而这一次,她将以更强大的姿态,回到那个星光璀璨的地方。
回到沈易身边。
不是作为依附者,而是作为——可以并肩发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