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回水湾里的乌金(除夕快乐!7100字!)
陈拙一看见老歪那张脸,绷着的弦就松了。他笑了。“我当是谁呢。”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过去:“老歪,你可算想起我了。”“我手上攒了不少好东西,就等着你来呢。”...屯子西头的吵嚷声越来越近,像一锅烧开了的滚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艾草刚翻过最后一道低缓的土岗,就看见赵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不是平日里蹲墙根晒太阳、嗑瓜子、抽旱烟的老少爷们儿,而是清一色穿着灰布制服的公社干部——胸前别着红绸条,袖口缝着“民兵纠察”四个靛蓝小字,手里拎着铁皮喇叭和油印通知单。人群正中间,是师父赵振江。他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袄,而是套了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扣子齐齐整整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绷得有些紧。他站得笔直,背微微驼着,可那股子山梁子上凿出来的硬气,还钉在脊梁骨里。右手拄着一根紫椴木拐杖,左手垂在身侧,拇指压着食指第二节,指节泛白,却没抖一下。他对面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两撇小胡子刮得干净利落,正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李守田。他左手捏着一张纸,右手指尖点着纸面,声音不高,却像锥子似的扎进耳朵:“老赵,政策摆在那儿,白纸黑字,‘破四旧、立四新’,首当其冲就是封建迷信活动!你这‘鹰匠’手艺,祖传七代,可祖上供的是鹰神?拜的是山灵?这叫什么?这叫神权!比地主的剥削还深一层,直接管人的魂儿!”李守田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立马接上,语气急促,像是怕漏掉一个字:“对!您这‘踏浪客’技能,登记表上写的‘水性极佳’,可您自己说,能踩着浮冰过松花江支流,能潜进二丈深的寒潭摸鳖卵——这哪是水性?这是‘异能’!旧社会那些跳大神的,哪个不自称‘通阴阳、走阴差’?您这不是跟他们一脉相承吗?”第三个人没说话,只是把怀里那台崭新的上海牌收音机“啪”一声按开。电流“滋啦”一声响,接着便传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那铿锵有力、不容置疑的声音:“……必须彻底铲除一切封建残余思想,尤其要警惕披着‘传统’外衣的落后迷信……”话音未落,人群里立刻响起几声附和:“就是嘛!”“老赵,您这手艺再好,也不能挡着时代车轮子往前滚啊!”“听说您徒弟陈拙前两天又往山里钻?是不是去寻‘仙药’去了?”艾草的脚步顿在院门外的榆树影子里。他没动,只是把肩上的麻布包往上提了提,八十多斤的蜜蜡琥珀沉得压得锁骨生疼,可这疼反而让他脑子更清亮。他盯着师父的后颈。那里有道疤,是十年前修水库时被塌方的石块砸的,如今已长成一条灰白色的蚯蚓,蜿蜒在粗粝的皮肤上。师父从没说过那场事故,只在某个雪夜教他辨认雪地上野猪蹄印时,随口提了一句:“活下来的人,骨头缝里都得留点东西,压着魂儿,才不会飘。”此刻,那道疤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微光。艾草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王寡妇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孩子嘴里含着半截槐花枝,眼睛睁得圆圆的,不敢哭;罗易蹲在碾盘边,手里攥着半截铅笔,鞋底蹭着地面,画了一地歪歪扭扭的算术题,分明是听见了,却把头埋得更低;还有老金头,就站在人群最外圈,手里拎着个空酒葫芦,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一直黏在赵振江背上,像两枚生锈的钉子。艾草忽然想起昨儿夜里,师父在灶膛边扒拉柴火时说的话:“拙啊,鹰是飞在风里的,可风是哪儿来的?是大地喘气儿,是山岭翻身,是树根底下涌上来的热气儿。人想抓风,先得知道风打哪儿来。手艺人也一样,手艺是骨头,规矩是筋,可筋连着什么?连着地气儿。”当时艾草没应声,只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松枝。火苗子“呼”地窜起,映得师父半边脸明,半边脸暗,眼窝里跳着两簇幽幽的蓝火。现在,那蓝火还在不在?李守田见没人接话,往前踱了半步,皮鞋底碾过地上几片枯榆钱:“老赵,组织上给你留了余地。交出鹰谱、符纸、法器,当众烧毁,再写一份深刻的检讨,念给全屯子听——这事,就算过去了。你这‘鹰匠’称号,从此摘掉,但人还是马坡屯的社员,口粮照发,工分照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振江身后那扇半掩的堂屋门。门缝里,隐约可见一只褪了色的鹰形木雕,静静蹲在供桌上,翅膀收拢,喙尖朝天,一双玻璃珠子做的眼睛,在幽暗里反射着一点冷光。“当然,”李守田嘴角扯出点笑,“您要是还惦记着那只金雕……流金?我们倒是可以帮您‘解放’它。送去县里农科所,做驯化研究。您放心,待遇绝对比在山里强——天天吃精饲料,住带窗的水泥笼子,还有大学生天天给它量体温、记习性……”话音未落,赵振江动了。他没抬头,没看李守田,只是把手里那根紫椴木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咚。”一声闷响,不重,却像一块冻实的松脂砸进泥地。院子里所有声音,霎时间哑了。连那台上海牌收音机里的播音员,都卡在了一个“……”的尾音上,电流声嗡嗡作响,如同蜂群低鸣。赵振江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指向李守田,而是伸向自己左胸口袋。他掏出一本薄薄的、硬壳封皮的册子。封皮是暗红色的,边角磨得发毛,露出底下泛黄的纸板。封面上没有字,只用墨线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鹰,线条粗犷,却带着一股子劈开云层的劲儿。他没翻开,只是用拇指指腹,一遍一遍,摩挲着那只鹰的翅膀。“李主任,”赵振江开口了,声音不高,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互相磨,“您说鹰匠是迷信,那我问您一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终于抬起,越过李守田油亮的额角,落在他身后那棵老榆树顶上。“您知道这树,去年开春,死了三根大枝,为啥?”李守田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榆树,皱眉:“树老了,自然死杈……”“错。”赵振江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半寸,像鹰唳撕开云层,“是树心里,蛀空了。虫子在里头啃了三年,啃得只剩一层皮。您只看见枝叶蔫了,却没看见树心早烂透了。”他猛地合上册子,“啪”一声脆响,震得围观人群里几个孩子缩了脖子。“这册子,”他扬了扬手,“叫《鹰谱》,不是画符念咒的,是记鹰的。记它几月换羽,记它几时迁徙,记它饿了几天会铤而走险扑家鸡,记它伤了哪根翎,养多久能飞。记它怎么教雏鹰第一次扑食,怎么在暴风里悬停,怎么用爪尖在岩壁上刻下标记……”他目光如刀,直刺李守田双眼:“您说这是迷信?那我问您——去年秋收,屯东头老周家的牛,突然不吃草,卧在槽里哼哼,您请赤脚医生,人家说‘肝火旺’,灌了三天黄连汤,牛死了。后来是我去看的,牛鼻子底下有道细白痕,是啃了山崖边的断肠草。我剪了它舌苔下那截发黑的草叶,泡水喂下去,第二天就站起来了。这,是不是迷信?”人群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榆树梢的“簌簌”声。李守田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赵振江没等他答,忽然转过身,面向院里所有人。他抬起左手,慢慢解开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褂子。褂子左胸口位置,用黑线密密匝匝绣着一个字——不是鹰,不是山,而是一个极其古拙的“耕”字。“我爷爷是猎户,爷爷的爷爷是守山人,再往上,是给皇家采参的把头。”赵振江声音低沉下去,却像山涧深流,“可到了我爹手上,他放下弓箭,扛起锄头,说山不是拿来抢的,是拿来养的。鹰不是拿来敬的神,是山的眼睛,是林子的哨兵。它飞得高,看得远,叼走病鹿,吓跑偷吃苞米的獾子,它的粪便肥了山坳里的蕨菜,它的羽毛落进溪水,鱼虾都长得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罗易低头的后脑勺,扫过老金头紧握酒葫芦的手,最后,落在院门外那棵榆树影子里——艾草藏身的地方。“这本谱子,”他把《鹰谱》紧紧按在心口,“记的不是神,是命。是山的命,林的命,也是我们这些靠山吃山的人,怎么活得像个‘人’的命。”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堂屋门。门内,那只褪色的鹰形木雕,在幽暗中静静蹲着。阳光从门缝斜切进来,恰好照亮它玻璃珠子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神,也没有畏,只有一片澄澈的、历经风雨却不曾浑浊的琥珀色。就在赵振江身影即将完全没入黑暗的刹那,艾草动了。他没进院,也没喊师父。只是把肩上那沉甸甸的麻布包,轻轻放在了榆树根旁的青石上。然后,他弯下腰,用指甲抠下一块松软的红胶泥,又掬了一捧溪水,就着树影,飞快地揉搓起来。泥团在他掌心迅速变得柔韧、细腻。他没抹脸,而是将泥团分成三份,一手一团,另一团,他仔细掰开,露出里面裹着的、一小块暗红色的蜜蜡琥珀——正是熊掌尖端那一小截,蜡壳薄处,隐隐透出底下深褐如陈年乌木的筋络。他把那截琥珀,小心翼翼嵌进其中一团胶泥中心。另两团,则被他搓成两个扁圆的泥饼,边缘用指甲划出细密的纹路,模仿蜂巢六角。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此时,院内那台上海牌收音机里,电流声忽然大作,接着,竟传来一阵极其清晰、极其真实的“嗡嗡”声——不是电流杂音,是马蜂振翅的频率,低沉、密集、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李守田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屋顶。只见十几只黑黄相间的马蜂,不知何时已悄然停在屋檐瓦楞上,触角微微颤动,复眼幽幽反光。人群“轰”地一声炸开,女人尖叫,孩子哭嚎,几个民兵慌忙挥舞铁皮喇叭驱赶。混乱中,艾草没看任何人,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堂屋门,转身,背起那个空了大半的褡裢,迈步走向屯子东头。他脚步很稳,肩头那八十多斤的蜜蜡琥珀仿佛轻若无物。走过碾盘时,他顺手把那两团嵌着蜜蜡的胶泥,轻轻按在碾盘底部潮湿的青苔上。走过村口老井时,他停下,从褡裢深处摸出搪瓷饭盒,掀开盖子。盒子里,半盒石蜜在阳光下泛着深红油润的光泽,浓稠得几乎凝滞,却散发着一种沉甸甸、暖烘烘、仿佛能熨帖五脏六腑的甜香。艾草没喝,只是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像十年窖藏的蜜饯,像冬日灶膛里煨熟的枣子,像母亲熬煮的最后一罐麦芽糖浆——甜得不腻,厚得踏实,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与无数生死的、沉默的韧性。他合上饭盒,继续前行。远处,马坡屯的炊烟依旧袅袅,灰白,细长,在五月的山风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而艾草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投在通往屯东头的土路上,影子尽头,隐约可见一座低矮的、覆着青瓦的砖房轮廓。那是飞雪的巢。蛋,快孵出来了。他得回去。肩头的蜜蜡琥珀,沉甸甸地压着,却像一块温热的烙铁,烫着他的骨头,也烫着他心口那块地方。那里,正有一团火,无声无息地,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