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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赤霞吓人,老歪送来的大礼(除夕快乐!7000字!)
    这话一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有看陈拙的,有看那职工的,有看赤霞的。更多的目光,落在那个还在发出嗡嗡震动声的铁丝围栏上。围栏里头几十只鸡鸭正炸了锅似的乱叫,可那叫声这会儿...人群静得像被冻住了。连风都停了。只有那盏悬在电线杆上的灯泡,滋啦滋啦地响着,昏黄的光晕在众人脸上晃,照得人脸上的汗珠子、鼻尖上的油光、眼角的皱纹,全都清清楚楚。关长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像吞了块烧红的炭。他张了张嘴,没声儿;又张了张,还是没声儿。那双眼睛从黄二脸上挪开,飞快地扫了一眼赵振江——老关头就站在场院边一棵歪脖榆树底下,佝偻着背,双手缩在袖筒里,脚上那双豁口的布鞋沾着泥,鞋帮子裂开一道缝,露出里头灰白的袜底。他没吭气。连一声咳嗽都没有。关长兴的胸口猛地一沉。不是气,是心虚砸下来的实感。他忽然想起前年腊月,爹托人捎话到镇上,说棉袄破了,棉花都漏出来了,让他顺路带件新的回去。他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在供销社门口碰见厂里几个工友,一起喝了顿酒,三两杯下头,话就飘了:“我爹?他穿啥不是穿?我小时候穿补丁摞补丁的裤子,不也活过来了?”酒劲儿一上来,他把买棉袄的钱全换了酒,还跟工友吹:“我家老头儿硬朗着呢,能扛!”那话,是当着厂里七八个人说的。今儿个,黄二却一句一句,像拿凿子刻出来的,字字钉进耳朵里。“他给一块,你给一块。”“他给十块,你给十块。”“他要是能把那些年欠他爹的养老钱全补上……你黄二把佛手参的分成一分不留,全给老关头。”——可他补不上。一文都补不上。他每月工资三十八块五,扣了粮票、煤票、布票,再寄回家里五块钱,已是咬着后槽牙省出来的。可那五块,是他爹自己种的地、养的鸡、攒下的鸡蛋换来的,不是他挣的,更不是他孝敬的。他爹没要过一文养老钱,也没敢要。怕儿子嫌烦,怕儿子翻脸,怕儿子从此不回来。可黄二知道。这山沟里的事,从来瞒不过猎户的眼睛。他们不说话,不代表看不见。他们不出声,不代表记不住。蒋红莉的手指头悄悄攥紧了衣襟,指甲掐进布料里,指节泛白。她嘴唇动了动,想接一句软话,可一抬眼,正撞上黄二的目光——那眼神不凶,也不怒,就像山涧里最深的潭水,平得吓人,底下却沉着千斤重的东西。她喉咙一紧,把话咽了回去,只觉后颈子沁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梁往下爬。徐淑芬叉着腰,冷笑一声:“哎哟,这会儿哑巴啦?刚才是谁拍着胸脯说‘我替我爹讨个公道’来着?咋,公道就值一张嘴?钱呢?良心呢?都喂狗了?”何翠凤拄着拐棍往前一步,拐尖“笃”地戳进土里,震得地面微颤:“关家小子,你听好了。山里头的规矩,不是谁嗓门大,谁就占理。是讲‘谁出力,谁得利’;更是讲‘谁亏心,谁站不直’。你爹带路,是情分;黄二下山采药,是本事。情分不能当钱使,本事也不能白搭。你要真为你爹好,今儿个就回家,把你这些年没尽的孝、没掏的心、没还的情,一样样补上。别在这儿耍嘴皮子,糊弄老实人!”话音落处,林曼殊忽然轻轻拉了拉林松鹤的袖子。老爷子侧过头,她低声道:“爸,您看……黄二哥背上的褡裢,鼓鼓囊囊的,像是裹着什么东西。”林松鹤眯起眼,借着灯光细瞅——果然,那粗麻布包得严严实实,棱角分明,底下还渗出一点暗红黏稠的痕迹,在灯下泛着蜜蜡似的光。他心头一跳。林曼殊也看见了。她抿了抿唇,没出声,只把手往肚子上按得更紧了些,像是护着什么极要紧的东西。就在这时,一阵窸窣声从场院西头传来。一只紫貂从矮墙豁口钻了出来,毛色油亮,尾巴高高翘着,黑溜溜的眼珠子往人群里一扫,径直朝黄二脚边窜去。“吱”地一声轻叫,它用脑袋蹭了蹭黄二沾满蜜渍的裤脚,又仰起头,小爪子扒拉着他的靴子,像是在催什么。黄二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只把右手从刀鞘上松开,缓缓伸进褡裢深处。众人屏住呼吸。他掏出的不是钱,不是药,而是一小块东西——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暗红,表面凝着一层厚实的蜡壳,蜡壳上还嵌着几粒干枯的蜂巢碎屑,边缘微微发亮,像是渗着蜜油。他把它放在掌心里,举了起来。灯光一照,那蜡壳竟透出几分琥珀般的温润光泽,里头隐约可见蜷曲的黑色轮廓——一根弯曲的趾骨,一截粗壮的腕节,还有爪尖弯钩的弧度。“这是啥?”有人小声问。“熊掌。”黄二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老黑瞎子的后掌,封在野蜂蜜里,少说八年。”全场哗然。“八年?!”“真是玉堂?!”“老赵头当年提过一嘴,说那东西比人参还金贵……”赵振江的脸刷地白了,又猛地涨红,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黄二没看他,目光扫过关长兴,扫过蒋红莉,最后落在老关头身上。“老关头。”他喊了一声。老人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黄二把那块蜜蜡熊掌往前递了递:“这东西,卖出去,少说二百块。够买三件新棉袄,够买半间砖瓦房,够您老吃十年细粮,喝十年蜂蜜水。”老关头没伸手。他只是盯着那块琥珀,盯着里头那只蜷着的、永远也掏不到蜜的爪子,盯着那爪尖弯钩的弧度,忽然,肩膀抖了起来。不是哭,是笑。一种哑了嗓子、断了气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笑。他笑了两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风箱在拉扯。然后,他抬起手,不是去接那块熊掌,而是伸向自己脚边——那里歪倒着一只豁口的搪瓷缸子,缸底积着半寸浑浊的凉茶。他端起缸子,仰头灌了一口,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黄二啊……”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你这孩子……心比蜜还甜。”黄二没应声。老关头把缸子往地上一放,慢慢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手帕。他抖开手帕,里头包着几枚硬币,两毛、五分、一分的都有,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五元钞票——那是他攒了整整三年,准备换副老花镜的钱。他把钱摊在手心里,伸到黄二面前。“这……是我今儿个,该得的。”黄二看着那几枚硬币,看着那张五元票子,看着老人手上纵横交错的裂口和老茧,看着他脚上那双豁口的布鞋。他没接。他把蜜蜡熊掌收回来,又从褡裢里掏出那个搪瓷饭盒,掀开盖子。一股浓烈、醇厚、带着酒酿气息的甜香,猛地散开,像团暖雾,扑在众人脸上。饭盒里,半盒石蜜,深红近黑,稠得拉丝,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蜜霜,在灯下泛着油润的光。黄二舀了一大勺,稳稳地,倒进老关头那只豁口的搪瓷缸子里。蜜汁咕嘟一声,沉进底下的凉茶里,慢慢化开,染红整缸茶水,甜香愈发浓烈,直往人鼻腔里钻。“您尝尝。”黄二说,“这是石蜜,比药还养人。”老关头没动。他盯着那缸茶,盯着那抹红,盯着那缕升腾的甜气,忽然抬手,一把攥住黄二的手腕。他手劲儿奇大,枯瘦如柴,却像铁钳一样箍得死紧。“黄二……”他声音低得只剩一口气,“你……你信不信命?”黄二顿了顿,反问:“您信?”老关头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笑了:“信。我信——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更饿不死……有良心的人。”说完,他松开手,端起缸子,仰头,一饮而尽。蜜茶入喉,甜得发苦,苦得回甘,甘得烫心。他打了个长长的嗝,眼眶忽然红了,却没掉泪。只把空缸子往地上一磕,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每个人心坎上。关长兴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进一滩泥水里,溅起几点浑浊的星子。蒋红莉垂下头,肩膀塌了下来,方才那点强撑的委屈,彻底垮了。人群静默着,没人再说话。连徐淑芬都闭上了嘴,只把叉着的腰慢慢放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黄二弯腰,把蜜蜡熊掌重新裹进粗麻布,系紧。又把搪瓷饭盒盖好,塞回褡裢。他转身,朝赵振江点点头,没多说一个字。赵振江嘴唇翕动,最终只从喉咙里滚出两个字:“……谢了。”黄二没应。他迈步,穿过让开的人巷,朝屯子东头走去。紫貂在他脚边蹦跳着,时不时蹿上他肩头,又倏忽跃下,尾巴扫过他沾满蜜渍的衣袖。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没回头。“关长兴。”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溪水淌过石缝,“你爹今儿个喝的是蜜茶。你要是真想给他养老,明儿个起,每天早上,拎壶热水,端碗热粥,送到他炕头上。别等他张嘴,别等他伸手。你送去,他就喝。你不送,他就不喝。”“——这才是养老。”话音落,他继续往前走。身后,再没人拦他。只有那盏灯泡,在风里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越拉越长,越来越淡,最后融进马坡屯袅袅升起的炊烟里。炊烟灰白,柔韧,不散。像一条未写完的句子。而屯子西头,那棵歪脖榆树底下,老关头还蹲着,手里攥着那只空缸子,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豁口的边沿。他没看儿子,也没看儿媳。他只是望着黄二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缕炊烟升起的地方,望着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将坠未坠的夕照,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脸上没泪。只有一道蜜渍,在夕阳余晖里,闪着微光。很淡。却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