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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泥埋万年木,水底捞乌金(第一更,6200字)
    “泥埋万年木,水煮成乌金。”这句话在陈拙脑子里转了两遍。他蹲在水边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搭在大腿上,姿势没变。眼睛也没从水面上移开。可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不止一拍...咚咚咚!院门被敲得震天响,木头门板嗡嗡直颤,连灶膛里刚压下去的火苗都跟着跳了两下。徐淑芬手里的筷子一停,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又是他!”林松鹤眼皮都没抬,只把碗往桌沿推了推,汤面上浮着的那层金黄鱼油微微晃荡,映着窗纸透进来的晨光,像一汪晃动的琥珀。她慢条斯理地用筷尖挑起一根山葱段,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辛辣味儿直冲脑门,可这辣不刺喉,反倒激得舌根泛出一股清冽回甘——她这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这顿饭的分量。范蓓磊没动筷,只把目光从碗里抬起,朝院门方向扫了一眼,眼神沉静,却像一把钝刀子,刮得人后颈发紧。外屋地里,贾卫东放下碗,抹了把嘴,顺手把围裙往腰上一系,站起身来,声音不高不低,却把满屋子的咀嚼声都压住了:“虎子,我去开。”陈拙正夹着一块崖驴子肉往嘴里送,肉块颤巍巍的,表面裹着一层晶亮胶质,筷子尖一抖,差点滑脱。他没抬头,只含糊道:“奶,您先别动筷,汤还烫。”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撞开一条缝——不是推开,是硬生生用肩膀顶开的。王金宝瘦得像根晒干的豆角,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还沾着半截泥巴印子。他一只脚刚踏进来,鼻子就先探进了门缝,狠狠吸了一口气,眼睛霎时瞪圆了,亮得吓人:“哎哟我的妈呀……这味儿!这味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他一边嚷嚷,一边蹭蹭蹭往里屋地跑,鞋底刮过泥地,带起两道灰印子。徐淑芬伸手就想拦,可手刚抬到半空,又硬生生收了回去——不是心软,是怕碰着他那身脏衣裳,沾了油星子。王金宝一头扎进里屋地,目光像钩子似的在桌上扫了一圈:搪瓷盆里堆着琥珀色的肉块,乳白浓汤上浮着细密油花,几根青翠山葱卧在汤面,热气氤氲,香味浓得几乎能看见形状。他喉结上下一滚,咽了口唾沫,嗓门儿拔高了八度:“虎子哥!你炖啥呢?这味儿……这味儿都能勾魂儿了!我娘说,昨儿夜里她做梦,梦见咱屯子飘来一股香,醒过来发现枕头底下湿了一片,是口水!”陈拙这才抬起头,筷子搁在碗沿上,轻轻一磕,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他没笑,也没恼,就那么看着王金宝,眼神平平静静,像山涧里一潭深水,倒映着天光云影,却不容人窥见底下是淤泥还是石头。王金宝被看得有点发毛,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又往前凑了半步:“虎子哥,我……我就闻闻,真就闻闻……不尝,不尝!”“金宝。”陈拙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冰投入沸水,一下就把满屋子的暖意镇住了,“你娘今儿早上吃啥了?”王金宝一愣,脸上的嬉笑僵住了,眨巴两下眼:“啊?……苞米面饼子,就咸菜。”“咸菜是哪家腌的?”陈拙又问。“……冯家老坛子腌的,我娘亲手剁的芥菜疙瘩。”“芥菜疙瘩腌了几天?”“……七天。”陈拙点点头,忽然伸手,从盆里夹起一块崖驴子肉,肉块饱满,颤巍巍地滴着汤汁,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光泽。他没递给王金宝,而是把肉悬在半空,离那孩子鼻尖不到三寸。王金宝下意识张开嘴,舌头都伸出来了。陈拙手腕一翻,肉块稳稳落回盆中,汤汁溅起一点微小的涟漪。“金宝,你记住。”陈拙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砸在砖地上都能听出回声,“人饿极了,连自己爹娘的脸都认不清;可人馋极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你娘腌的芥菜疙瘩,七天就成;可崖驴子肉,得先封蜜、再炖足两个时辰,汤得撇七遍浮沫,火候差一分,膻气压不住,鲜味就散了。这不是烧火做饭,这是熬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金宝涨红的脸,又扫过桌上每一张沉默的面孔,最后落回自己那只端碗的手上——指节粗大,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洗不净的褐色肉渍。“你娘腌咸菜,是为了一口嚼劲儿;我炖这锅肉,是为了一家人肚子里有热乎气儿。你要是真馋,回家拿你娘腌的芥菜疙瘩来换——换一块肉,换一口汤。行不行?”王金宝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那盆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不是傻,是太明白了。他娘冯萍花那坛芥菜疙瘩,全屯子都知道,酸得倒牙,辣得流泪,可就是没人愿意换——因为那坛子底下,埋着三斤去年秋收时偷偷藏下的白面,是冯萍花准备等儿子娶媳妇时蒸喜馍用的命根子。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的声响。窗外,东山头的日头终于跃出了树梢,金光泼洒进来,落在汤面上,碎成一片粼粼金鳞。徐淑芬叹了口气,把碗往王金宝面前一推:“坐吧,金宝。”王金宝浑身一激灵,慌忙摆手:“不不不,婶儿,我……我站着就好……”“站着?”徐淑芬冷笑一声,“你站着,是想让全村人都知道,马坡屯陈拙家今儿个炖肉,香得能把狗勾来?你娘知道你这么跑,回头抽你屁股!”王金宝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林松鹤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老姜,辣得人舌尖发麻:“金宝,你回去跟你娘说一声,明儿一早,让她把那坛芥菜疙瘩送来。不用带白面,就带坛子来。虎子说的对,东西换东西,才叫买卖。”王金宝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真……真换?”“换。”林松鹤点头,语气不容置疑,“一块肉,换三根芥菜疙瘩;一碗汤,换五根。多的,算你替你娘孝敬长辈的。”王金宝嘴唇抖了半天,忽然“噗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浮尘。他没哭,可眼眶红得厉害,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奶奶……我……我这就去!我这就回去跟我娘说!”说完,他爬起来,转身就往外跑,连门槛都差点绊个跟头,身影一溜烟消失在院门外。屋子里又静了。贾卫东默默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顿时暖烘烘地胀开一团热气。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范蓓磊把最后一块肉送进嘴里,细细嚼着,咽下后才缓缓道:“虎子,这肉……得留些给老关头。”陈拙正用勺子搅着汤,闻言动作没停:“留。我早备好了。”他起身,走到仓房门口,掀开盖在柳条筐上的旧棉被——筐里整整齐齐码着六块用荷叶包好的崖驴子肉,每块都切得大小匀称,约莫二两重,边缘还特意削得圆润,免得老人啃不动。荷叶上撒着几粒盐粒,这是防止变质的土法子。“明天一早,我送去。”陈拙说,“连汤带肉,再捎半袋苞米面,一斤红糖。”林松鹤看着那筐肉,没说话,只是把桌上那碗没动过的红糖鸡蛋推到陈拙面前:“趁热喝。”陈拙接过碗,一口气喝干净,甜腻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像一团小小的火苗,无声无息地燃了起来。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刚才轻得多,却更沉,踩在泥地上,一步一个浅坑。徐淑芬耳朵一竖:“这步子……是老焦邦?”话音未落,院门被轻轻推开,老焦邦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个七道沟子的年轻人,个个脸上带着风霜之色,衣襟上还沾着露水打湿的草屑。老焦邦没进门,只站在门槛外,朝屋里深深鞠了一躬,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虎子兄弟,各位长辈。”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我们……回来了。”他身后一个年轻人往前半步,手里捧着个粗陶罐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还缠着一圈麻绳。另一个年轻人则抱着个竹编小筐,筐里铺着厚厚一层干松针,松针上躺着三只肥硕的野鸡,羽毛油亮,爪子还带着山间的寒气。老焦邦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崭新的钞票——全是十元一张的,整整齐齐,边角都没卷。“虎子兄弟。”他把手里的钱往前一递,掌心向上,纹路深刻如犁沟,“这是关长兴欠老关头的养老钱,连本带利,一分不少。他不肯掏,我们七道沟子的人,替他掏。”陈拙没接钱,只看着老焦邦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荒原上燃了半辈子的野火,风越吹,火越旺。“老焦叔。”陈拙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钱,我不接。”老焦邦一怔。“这钱,该老关头自己收。”陈拙说,“你们替他掏,是情分;可让他亲手把钱攥进手里,才是道理。”老焦邦愣了半晌,忽然仰头大笑,笑声爽朗,震得檐角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一片:“好!好一个‘亲手攥进手里’!虎子兄弟,你这话,比酒还烈!”他收回手,把钱仔细叠好,重新塞回怀里,然后弯腰,把陶罐和竹筐往地上一放:“那罐子,是七道沟子后山泉眼涌出来的老蜂蜜,采了三年,才攒够这一罐;这三只鸡,是我们几个昨儿半夜蹲在鹰嘴崖下套的,活蹦乱跳,没断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盆还没见底的鱼羊一锅鲜,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低沉下去:“虎子兄弟,我们……不白拿。我们想学。”陈拙抬眼。“学怎么炖这肉。”老焦邦说,“学怎么把肉炖得不柴、不膻、不散,学怎么把汤炖得白如乳、浓似膏、鲜得掉眉毛。老关头一个人守着八间破土坯房,冬天炕凉,夏天蚊虫咬,他得有口热乎的汤喝。我们……得学会做给他喝。”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金红色的火星。陈拙慢慢放下碗,起身,走到老焦邦面前,伸出两只手——左手沾着汤汁,右手还带着切肉时留下的淡淡腥气。他没擦,就这么伸着,掌心向上,与老焦邦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稳稳相握。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一老一少,一粗一壮,像两株盘根错节的老树,把根须深深扎进同一片黑土地里。“好。”陈拙说,“我教。”他松开手,转身走向灶台,抄起铁铲,锅里还剩小半盆浓汤,油花在表面缓缓旋转。他舀起一勺,汤汁稠厚,拉出一道晶莹的丝线,在晨光里闪着微光。“看好了。”陈拙把勺子举到半空,汤汁缓缓滴落,“封肉,要蜜糖焦化锁水;撇沫,要心静手稳;火候,要前猛后文;放鱼,要整条入汤,骨头酥了,鲜才出来。这些,不是手艺,是心。”老焦邦和三个年轻人围在灶台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陈拙把勺子放回锅里,汤面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波纹。就在这时,院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泥地咚咚作响。紧接着,一个清亮的女声穿透晨雾,直直砸进院子里:“虎子哥!虎子哥你在吗?!丁红梅要生了!!!”是何翠凤。她一身靛蓝工装裤,裤脚高高挽到小腿肚,露出结实的小腿,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贴在额角,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条染着血迹的蓝布巾。屋里所有人,包括正在灶台边凝神看火的老焦邦,全都猛地转过头。陈拙手中的铁铲“当啷”一声,掉在锅沿上,震得汤面哗啦一荡。他几步跨出里屋地,一把抓住何翠凤的手腕,声音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人呢?!”“在知青点!”何翠凤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兔子,“就……就刚才,羊水破了!疼得直打滚!红梅她……她喊你的名字!”陈拙没再说话,转身就往院外冲。徐淑芬一把拽住他胳膊:“你疯了?!你是接生婆?!”“我不是。”陈拙脚步不停,回头扔下一句话,声音斩钉截铁,像一块砸进冰河的石头,“可我是她男人。”他冲出院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知青点的土路上,扬起一路尘烟。屋里,只剩下灶膛里跳跃的火光,锅里咕嘟冒泡的浓汤,以及满屋子凝固的、滚烫的寂静。林松鹤慢慢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尽。她放下碗,目光落在墙角那口腌咸菜的小缸上,缸口严丝合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而就在那口缸最底层的咸菜叶下,油纸裹着的蜜渍熊掌,正安静地躺在黑暗里,琥珀色的蜡壳幽幽泛光,像一颗沉入深水的、等待破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