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50章 “好人”吉米
    旧楼翻新改造项目如火如荼地进行,工地上到处都是工人忙碌的身影。按照吉米定下的规矩,严格执行8小时工作制,超时的部分算加班费,夜班还包一顿晚饭。工资待遇比苏联一流的国营建筑企业还要高,一...雪越下越大,列宁格勒饭店门前的台阶早已被扫得干干净净,可檐角垂落的冰凌却越挂越长,晶莹剔透,像一排倒悬的匕首。辛斯基夫斯基踩着厚底皮靴踏进旋转门时,靴底积雪发出“咯吱”一声脆响,震得门顶铜铃嗡嗡轻颤。他没脱大衣,只将围巾松了半圈,露出脖颈上一道浅褐色旧疤——那是七十年代在明斯克地下印刷厂被保安用警棍砸出来的,当时他正往《青年近卫军》旧刊夹页里塞印有赫鲁晓夫讲话删节版的油印传单。古索菲亚已经坐在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真理报》,头版标题“货币改革:历史性一步”被红笔重重圈出,旁边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1月2日0时起,旧钞作废——但银行系统凌晨三点才完成新账套切换,三小时真空期,ATm吐钞口未封,柜台无监控补录权限……”他见辛斯基夫斯基进来,用铅笔尾端敲了敲报纸,“你猜,这三小时里,谁在莫斯科商业银行金库后巷卸了十七车旧钞?”辛斯基夫斯基摘下手套,指尖冻得发红,却先从内袋掏出一只黄铜怀表——表盖弹开,里面不是齿轮,而是一张微缩胶片。他拇指在胶片边缘一刮,几粒银灰色粉末簌簌落下,混进桌角咖啡渍里。“佐洛托夫的人,昨天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用消防梯翻进储蓄银行东侧地下室,撬开三号保险柜时,柜门弹簧还卡着半截。”他把怀表合上,金属扣“咔哒”一声,“他们以为自己是去抢钱的。其实只是替我们试了试,那些‘退役’的克格勃老式指纹识别仪,到底还能不能认出1978年调离档案处的伊万诺夫同志。”古索菲亚忽然压低声音:“吉米的车队刚过环城路。三辆伏尔加,中间那辆玻璃贴了防弹膜——但挡风玻璃右下角有道指甲盖大的裂痕,是昨天在卢日尼基体育场外被飞石砸的。他带了六个人,其中两个穿灰呢子大衣的,走路时左肩总比右肩高两公分。”他顿了顿,从盘子里捏起一颗腌黄瓜,咔嚓咬断,“克格勃第九局前反劫持教官,去年退休,今年初被莫斯科商业银行以‘安保顾问’名义返聘。吉米连这种人都挖得动?”话音未落,包厢门被推开。吉米站在门口,肩头落着细雪,大衣领口沾着一点泥星——像是刚从某条尚未清理的辅路拐进来。他身后跟着的果然如古索菲亚所料:两名灰呢子大衣男子脚步沉稳,右手始终虚搭在腰后,目光扫过餐桌时不经意掠过两人腕表——辛斯基夫斯基戴的是百达翡丽Ref.3448,古索菲亚那只劳力士datejust表盘上嵌着三颗碎钻,而吉米左手腕上只有一块苏联产“北极星”机械表,玻璃蒙尘,秒针跳得滞涩。“两位久等。”吉米脱下大衣递给侍者,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他没碰桌上摆着的伏特加,只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听说列宁格勒饭店的红茶,是全莫斯科唯一用乌拉尔山泉煮的?可惜今天水温不够,茶叶浮在上面,像一群不肯沉底的船。”辛斯基夫斯基冷笑:“船?我看是沉船更合适。吉米同志,您昨天在储蓄银行柜台兑换了两千三百卢布新钞,其中一千七百卢布是五卢布面额——可公告写得清清楚楚,每人限兑一千卢布。您这超额部分,是从哪个‘指定银行机构’走的后门?”吉米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碟磕出清脆一响:“哦?您连这个都查到了?”他抬眼直视对方,“那您应该也看见了,我兑换时出示的是莫斯科商业银行开具的《特殊储户证明》。根据财政部12月28日下发的第77号补充通知,持有该证明者,可在限额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二十额度——这是为保障重点企业资金周转的临时政策。”古索菲亚突然插话:“可您的证明上,‘企业名称’栏填的是‘莫斯科商业银行后勤服务部’?一个银行下属部门,也算‘重点企业’?”“当然不算。”吉米笑了笑,从公文包取出一张泛黄纸页推过去,“但这家‘后勤服务部’,三天前刚被并入俄罗斯环球银行全资控股的‘北方工业物资调剂中心’。而该中心持有苏共中央政治局1990年11月签发的《战略储备物资调配许可证》。”他指尖点了点纸页右下角那个模糊的红色印章,“您看,章虽然糊了,可‘政治局’三个字,还是能辨认出来。”辛斯基夫斯基盯着那枚印章足足五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知道那印章是真的——去年夏天他在克里姆林宫档案馆偷拍过原件。可政治局怎么可能给一家银行后勤部门发许可证?除非……除非这许可证根本不是批给“后勤服务部”的,而是批给某个根本不存在的、由吉米控制的空壳公司,再通过层层股权嵌套,最终把这张废纸变成撬动银行信用的杠杆。包厢陷入短暂死寂。窗外雪光映在三人脸上,照得睫毛根根分明。侍者端来第三轮茶,铜壶嘴倾泻出的水流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微颤的弧线,像一把绷紧的弓。“所以您今天来,不是赴宴。”古索菲亚终于开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是来亮底牌的。”吉米没否认。他掏出一叠纸,最上面是张手绘地图,用蓝黑墨水标着十二个红点。“这是莫斯科所有国营百货大楼地下金库的通风管道布局图。每条管道直径六十厘米,足够成年人匍匐通行。而所有管道出口,都设在锅炉房隔壁的工具间里——那里二十年没换过锁芯。”他把地图推到桌沿,“1月2日零点开始,莫斯科商业银行将向这十二家百货大楼发放总计四千二百万卢布的‘节日消费券’。凭证是盖有‘莫斯科市消费者协会’钢印的纸质票据,有效期至1月5日。”辛斯基夫斯基瞳孔骤然收缩:“消费券?用旧钞兑换?”“不。”吉米摇头,“用新钞兑换。但兑换比例是——一卢布新钞,换三卢布消费券。”古索菲亚猛地坐直:“荒谬!这等于直接让新钞贬值三分之一!”“恰恰相反。”吉米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桌面,“当所有人发现,手里的新钞能在百货大楼买到三倍价值的商品,而黑市上旧钞兑换新钞要打七折时……您猜,接下来三天,老百姓会更愿意排队抢新钞,还是攥着旧钞冲进百货大楼?”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辆黑色嘎斯轿车急刹停在饭店门口,车门“砰砰”甩开,七八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跳下车,为首者拎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径直闯进大厅。辛斯基夫斯基瞥见那人左耳垂缺了一小块——是1983年在第比利斯黑市火并时被刀削掉的。他脸色微变:“斯摩棱斯基的人?他疯了?这时候带人来闹事?”吉米却笑了:“不,他们是来送东西的。”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您听。”果然,楼下传来粗暴的吆喝声:“都让开!列宁格勒饭店今日起接管全市百货大楼消费券发放点!持旧钞者,凭本人身份证,每张可换五十卢布消费券!先到先得!发完为止!”紧接着是铁皮箱“哐当”砸在大理石地上的闷响,以及人群轰然炸开的惊呼。古索菲亚霍然起身,抓起椅背上的羊绒披肩就要往外冲。吉米却伸手按住他手腕:“等等。您看窗外。”三人同时望向落地窗。漫天大雪中,十二辆刷着“莫斯科商业银行”蓝白涂装的卡车正缓缓驶过街角。每辆车斗里都堆着小山般的纸箱,箱盖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码放整齐的蓝色消费券——每张票面印着列宁格勒饭店的烫金徽标,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俄文字:“本券由莫斯科商业银行全额担保,兑付时效:即刻。”辛斯基夫斯基感到一阵眩晕。他忽然明白吉米为什么敢把消费券发行点设在列宁格勒饭店——这里既是斯摩棱斯基的地盘,又是全莫斯科唯一安装了实时卫星电话的民用场所。当第一张消费券被老人颤抖的手接过时,信号已通过屋顶天线直抵苏共中央经济改革委员会机房。而此刻,委员会主任正在伏案起草一份紧急文件:《关于扩大非现金结算试点范围的请示》。“您算错了三件事。”吉米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第一,您以为货币改革是把水抽干,好让我们这些鱼搁浅。其实它是一场暴雨,有人建坝拦水,有人造舟渡河——而我的船,早就停在洪峰前面。”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碟沿相碰,发出极细微的“嗒”声,“第二,您觉得老百姓只认硬通货。可当他们发现,十卢布新钞能在百货大楼换三十卢布购物权,而十卢布旧钞在黑市只能换七卢布新钞时……恐慌会转向黑市贩子,而不是银行柜台。”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两人苍白的脸:“第三……您忘了,这场改革真正的刀锋,从来不在钞票上,而在人心上。”此时,饭店旋转门外,一个裹着褪色花头巾的老妇人正踮脚往车斗里张望。她怀里抱着个搪瓷缸,缸里盛着半融化的雪水,水面漂浮着几片枯黄的菩提树叶——那是去年秋天从克里姆林宫花园飘落的。她忽然举起缸子,对着卡车斗里那堆蓝得刺眼的消费券,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最上面那张券的列宁头像上,留下一个浑浊的圆斑。就在这时,吉米公文包里的老式蜂鸣器突然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了眼屏幕,是条加密短讯,发信人号码显示为“007”。他没读完,便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任由它持续震动,像一颗埋在桌布下的、即将引爆的心脏。辛斯基夫斯基盯着那微微起伏的黑色机身,忽然想起童年时在敖德萨码头见过的场景:渔民用生锈的铁钩撬开牡蛎壳,撬到第七下时,贝壳豁口里涌出的不是珍珠,而是一股腥臭的黑水。“您知道吗?”吉米忽然问,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雪声吞没,“昨天凌晨,储蓄银行金库后巷卸货的十七车旧钞,其实只运了十五车。剩下两车……现在正停在莫斯科商业银行地下三层B7仓库。车斗里没装钞票,装的是十二台刚出厂的IBm 5150电脑——硬盘全部预装了苏联通信部最新解禁的‘西伯利亚链’分布式记账系统测试版。”古索菲亚手一抖,茶水泼在地图上,蓝墨水迅速洇开,将十二个红点连成一片模糊的血色大陆。吉米站起身,大衣下摆拂过椅背时,带落一张薄薄的纸片。那是一张莫斯科商业银行内部备忘录复印件,抬头印着“绝密·仅限行长级传阅”,正文第三行写着:“1月2日起,启用‘双轨清算’机制:所有消费券交易,同步生成两套账目——一套录入央行清算系统,一套存入本地服务器。后者将在1月5日零点自动触发智能合约,将未兑付余额转换为……”纸片飘到辛斯基夫斯基脚边。他低头看着那行被茶水晕染得几乎无法辨识的结尾,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窗外,雪势渐弱,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斜射下来的光线恰好钉在那张消费券的列宁头像上——被老妇人唾沫玷污的眉心处,竟折射出一点幽微却执拗的金芒。此时,楼下传来斯摩棱斯基洪亮的笑声,混着香槟瓶塞迸开的脆响。吉米走向门口,手按在黄铜门把手上,忽然回头:“对了,提醒二位一句——明天上午九点,财政部将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新卢布兑换旧卢布’白市合法化。而首批获得白市牌照的三家机构里……”他顿了顿,门把手在他掌心缓缓转动,“有莫斯科商业银行,有俄罗斯环球银行……还有刚刚收购了七家地方信托公司的‘北方工业物资调剂中心’。”门开了。冷风卷着雪粒扑进来,吹得桌上那张湿透的地图哗啦作响。地图上,十二个红点正被不断扩大的蓝墨水浸透,像十二颗正在冷却的恒星,在宇宙深处无声坍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