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给一点小小的震撼
莫斯科,卢比扬卡广场。布拉沃和卡林奇眺望着那幢克格勃大楼,作为律贼,越是靠近,心里就越惴惴不安。“大哥,吉米仔的心也太黑了。”“为了抢波罗的海航运公司的承包权,竟然把克格勃当打...林国栋蹲在城西老砖厂废弃的窑洞口,手里攥着半截啃得发白的玉米棒子,腮帮子机械地嚼着,目光却像钉子一样扎在远处那辆缓缓驶来的绿色解放牌卡车后厢上。车斗里堆着几捆用麻绳捆紧的钢筋,还斜插着两把沾着泥巴的铁锹——和三天前王德发带人来时一模一样。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最后一口粗粝的渣滓咽下去,指节捏得发白。不是幻觉。真来了。他猛地站起身,膝盖骨“咔”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窑洞口炸开。身后,陈卫东正蹲在一块青石板上,用半截粉笔头画着歪歪扭扭的电路图,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把裤腰往上提了提,露出截洗得发灰的蓝布腰带:“又瞅见了?”“来了。”林国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陈卫东手顿住,粉笔“啪”地折成两截。他慢慢转过头,脸上没半点意外,只有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拍拍裤子上的粉笔灰,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牛皮纸包,抖开——里面是三枚锈迹斑斑的五分硬币,一枚一角,还有一张被汗浸得发软的粮票。“昨儿夜里,我扒了趟货运站调度室的窗户。”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进林国栋耳膜,“今早六点零七分,‘长兴钢铁’批条,货单编号860417,目的地:城西砖厂旧址,收货人——王德发。”林国栋没接话。他盯着那张粮票背面用铅笔写的几个小字:“已验,无锈,可焊”。墨迹新鲜,边缘微微晕开,像是刚写完不久就被人用指甲狠狠刮过一道,留下道浅浅白痕。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王德发那只戴金戒指的手,如何漫不经心地捻起桌上半块糖精片,又如何当着他的面,把糖精片掰成两半,一半扔进自己茶缸,一半丢进旁边工人老赵的搪瓷碗里。老赵喝下那碗甜水后,胃里翻江倒海吐了整宿,而王德发坐在藤椅上,笑呵呵地说:“这年头,苦日子过惯了,突然给点甜头,肠胃认生。”甜头?林国栋舌尖泛起一阵铁锈味。卡车在窑洞五十步外刹住,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油烟。车门“哐当”甩开,王德发先跳下来,黑皮鞋踩在浮土上,鞋尖一挑,扬起一小片灰雾。他今天穿了件簇新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子系到最顶上,袖口却挽到小臂,露出底下结实的小麦色肌肉。他抬手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目光扫过窑洞口,停在林国栋身上,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国栋啊,来得早?”林国栋没应声,只把手里那截玉米棒子往地上一掷,干瘪的棒子滚了两圈,停在王德发锃亮的鞋尖前。王德发眼皮都没眨一下,抬脚,鞋底碾过去,枯黄的玉米粒“噗”地爆开,碎屑溅上他雪白的袜子。他弯腰,从裤兜掏出一盒凤凰牌香烟,啪地点燃一支,烟雾缭绕中,他朝身后招了招手:“卸货!快着点!”四个赤着上身的汉子跳下车斗,肩膀上扛着钢钎,腰带上别着扳手,走路时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们径直走向窑洞深处,脚步沉稳,竟没一人多看林国栋一眼。林国栋却注意到,走在最后那个络腮胡汉子,左手小指少了一截,断口处结着紫黑色的老茧——和去年冬天在化肥厂仓库门口,用铁链锁住他自行车后轮、逼他签下那份“自愿放弃厂房优先承租权”协议的人,一模一样。陈卫东这时慢悠悠踱到林国栋身侧,掏出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往里倒了半缸浑浊的井水,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抖进去半勺褐色粉末。水立刻泛起细密的泡沫。“听说,王老板今早去供销社买了三斤白糖,全泡进自家茶缸里了?”他吹了吹热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王德发耳朵动了动,叼着烟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忽然转身,从车斗角落拎起个油渍麻花的帆布包,抛过来:“喏,你那份。”林国栋伸手接住。包很沉,带着股浓重的机油味。他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沓崭新的人民币,十元面额,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张薄薄的纸。他抽出来,是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林国栋同志,经厂委会研究决定,特聘你为城西砖厂技术顾问,月薪八十元,另发安家费五百元整。望珍惜机会,踏实工作。——王德发,八六年四月十七日。”月薪八十?林国栋盯着那行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去年十月,他亲手设计的双膛立窑图纸,被王德发拿去,贴着“长兴钢铁”厂标,卖给了隔壁县的红光砖厂。对方付了三千块现金,其中一千块,是王德发塞进他怀里,说“图纸费”,另外两千,至今没见影子。而这张薄纸上的“技术顾问”,连个公章都没有,连个红手印都欠奉。他抬起眼,正对上王德发含笑的眼。那眼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兴味,仿佛在说:你拆得开这层纸,但撕不破这张网。“谢王厂长。”林国栋把便条叠好,塞回帆布包,动作缓慢得近乎仪式感。他忽然弯腰,从窑洞口抓起一把黄土,用力攥紧,指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泥浆。他走到卡车旁,弯腰,将那把湿泥,稳稳糊在驾驶室侧面那扇蒙着厚厚灰尘的玻璃窗上。泥巴滑落,留下道丑陋的、蜿蜒的褐痕。王德发脸上的笑僵住了。四周骤然安静。连那四个卸货汉子都停了手,木桩似的杵在原地。陈卫东低头喝了一口缸子里的水,喉结滚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林国栋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声音不高,却像块冰坨子砸在地上:“王厂长,这窑洞,风大。泥糊窗,挡风。”王德发盯着那道褐痕,足足三秒。然后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窑洞顶簌簌往下掉土:“好!挡风!好主意!”他笑着笑着,眼神却冷了下来,像淬了毒的刀锋,刮过林国栋的脸,“不过国栋啊,风再大,也得有人先替它开道。你说是不是?”他不再看林国栋,转身朝车斗走去,靴子踩过地上那截被踩烂的玉米棒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掀开车斗后挡板,从底下拖出个长条形的木箱。箱子没上漆,木纹粗糙,边角磨损得发白。他撬开铜扣,“哐当”一声掀开箱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台老式手摇电话机,黑色胶木外壳,听筒缠着褪色的螺旋线,话筒口积着薄薄一层灰。王德发用拇指抹了把话机表面,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婴儿的脸。他拿起听筒,凑到耳边,摇了几下手柄。一阵刺耳的“嗡——嗡——”声撕裂空气,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喂?”他对着话筒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刘局长吗?我是德发!对,城西砖厂!事儿办妥了!人,我亲自盯着呢!……什么?市里新下来的‘技改补贴’?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您放心,手续材料,我明天一早就送局里去,保证齐全!……您说,那图纸……哦,图纸?呵,早烧了!前两天暴雨,档案室漏了水,全泡烂了!就剩个名儿,叫‘双膛立窑改良方案’,听说是林国栋那小子瞎琢磨的,不值当留!……对对对,咱们厂现在走的是‘长兴钢铁’的路子,正统!硬核!……”他一边说,一边斜睨着林国栋,嘴角挂着那抹黏腻的笑,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话机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那里刻着极浅的三个字母:LGd。林国栋站着没动。太阳移到窑洞正上方,光线白得刺眼,照得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在下颌线凝成一颗饱满的水珠,迟迟不肯坠落。陈卫东却在这时,忽然弯腰,从窑洞口一堆废弃的砖坯里,捡起半块断砖。砖体泛青,断口锋利如刀。他掂了掂分量,手腕一翻,那半块砖无声无息滑进宽大的裤兜,只在布面上顶出个微不可察的鼓包。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王德发的应答愈发谦卑热络:“……是是是,刘局英明!我们一定紧跟市委市政府步伐,坚决杜绝一切‘旧思想’‘旧技术’的残余影响!……对,就是那种不切实际、脱离生产实际的……幻想!”“幻想”二字出口的瞬间,林国栋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得又深又狠,仿佛要把整个窑洞里陈年的腐土味、机油味、还有王德发身上飘来的劣质烟草味,全数吞进肺腑深处。他眼前忽然闪过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他蜷在砖厂办公室唯一一张铁皮炉子旁,炉火将熄未熄,映着他冻得发紫的手指。桌上摊着那张被煤灰蹭脏的图纸,他正用放大镜反复校验第七根支撑梁的倾角数据。炉子突然“砰”一声闷响,火星子炸开,燎焦了图纸一角。他慌忙去扑,手背蹭过滚烫的炉壁,皮肤立刻泛起一片惨白水泡。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把那页烧焦的图纸翻过来,在背面继续演算。炭笔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纸背。王德发挂断电话,随手把听筒扔回箱子里,发出“哐啷”一声钝响。他拍拍手,像掸掉什么脏东西:“走!国栋,卫东,屋里说话!新打的热水,泡了今年的新茶!”他率先朝窑洞深处走去。那地方原本是砖厂的老办公室,如今门窗换成了崭新的松木框,窗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门口挂着块新刷的木牌,红漆写着:“城西砖厂技术革新办公室”。林国栋迈步跟上。陈卫东落后半步,经过那台丢在地上的手摇电话机时,脚尖看似随意地一勾——“啪嗒。”一根细如发丝的、几乎透明的尼龙线,从电话机底部那个凹槽里悄然脱落,无声无息,混入地上厚厚的浮尘。办公室里果然烧着新炭,铁皮炉子上坐着把铝壶,水汽氤氲。王德发亲手提起壶,给两只粗瓷杯里各斟了半杯琥珀色的茶汤,茶叶舒展,香气清冽。“尝尝,云雾山头春,托人捎的。”他推过一杯,杯底沉着几片完整的嫩芽。林国栋端起杯子,并未喝。他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问:“王厂长,去年十一月,厂里那台报废的250千瓦柴油发电机,零件拆得七零八落,最后卖废铁,卖了多少钱?”王德发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只轻轻吹了口气,吹散杯口一缕热气:“哦?那玩意儿啊……早忘了。废铁嘛,能值几个钱?几十块顶天了。”“三百二十块。”林国栋的声音平静无波,“卖给了城南修理铺的老周。他收了货,当场付了现金,还多给了二十块,说是‘辛苦费’。”王德发吹气的动作停了。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磕出“嗒”的轻响。他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林国栋脸上,不再是俯视,而是平视,带着一种重新评估的锐利:“谁告诉你的?”“没人告诉我。”林国栋终于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他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让那点温热的水汽,轻轻拂过自己干裂的嘴唇。“是我自己,跟着那辆拉废铁的板车,走了七里路。看着它拐进老周的铺子,看着老周数完钱,把钱揣进裤兜,又看着他掏出手帕擦汗,手帕角上,绣着朵褪了色的梅花——那是他老婆的针线。”办公室里只剩下铝壶底炭火细微的“噼啪”声。王德发沉默了很久。久到壶嘴重新冒出的白气,都变得稀薄冰冷。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几分真实的疲惫:“国栋,你太较真了。这年头,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查得清一台发电机,查得清整个厂子账本上,那些‘损耗’、‘折旧’、‘管理费用’后面,到底填了多少真金白银?查得清……你爸当年那场‘工伤事故’,报销单上,为什么少了一千二百块?”“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窑洞深处传来!紧接着是瓦砾坍塌的“哗啦”声,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惊叫!王德发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林国栋却比他更快一步,猛地撞开虚掩的后门冲了出去!后院,那堵早已被雨水泡得酥软的三十年代红砖墙,塌了一大片。砖石狼藉,烟尘弥漫。四个卸货汉子灰头土脸地从碎砖堆里爬出来,其中一个捂着胳膊,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而陈卫东,就站在塌墙边缘,脚下踩着半块断裂的承重砖,手里捏着根三寸长的锈蚀钢筋头,钢筋尖端,正滴着暗红的液体。他抬头,看向疾步奔来的林国栋,脸上沾着灰,眼神却异常清明:“林工,你看——”他抬脚,踢开脚边一块碎砖,露出底下半截被水泥封死的、扭曲变形的铸铁管道,“这墙底下,埋着咱厂老锅炉房的主蒸汽管道。三十年了,从来没检修过。刚才那几个兄弟,用钢钎撬地基,震松了管壁……”王德发拨开人群冲到塌墙边,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陈卫东脚下的那截管道,又猛地转向林国栋,声音嘶哑:“你……你早知道?”林国栋没回答。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抹了一把那截裸露管道内壁的锈迹。锈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更深、更暗的、几乎发黑的陈年积垢。他捻起一点,放在鼻下嗅了嗅——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硫磺与铁腥的腐败气味,直冲脑门。就在这时,塌墙另一侧,传来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咳嗽。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裤的老头,正扶着断墙,艰难地直起腰。他脸上全是灰,只有一双眼睛,浑浊却固执地亮着,直直望向林国栋,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同一句话,声音微弱却清晰:“……水……水龙头……关不住……水……一直流……”林国栋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猛地一沉。水龙头?关不住?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窑洞顶部那排早已废弃、蒙着厚厚鸟粪的旧式铸铁通风管!管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而就在其中一根管子下方,潮湿的泥地上,赫然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水渍!陈卫东也看到了。他瞳孔骤然收缩,一步跨到林国栋身边,声音压得只剩气音:“老孙头……去年修锅炉,他亲眼看见王德发让人把主供水阀的铜芯,换成了一块铁疙瘩!说‘省事’!”王德发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靴子踩在碎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林国栋慢慢站起身。他拍掉手上的锈粉,动作很轻,很慢。然后,他走到那滩不断扩大的水渍旁,蹲下。他伸出右手食指,深深按进那片冰冷的、带着铁腥味的泥水里。指尖触到的,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一层坚硬、光滑、带着诡异弧度的、冰冷的金属表面。他屏住呼吸,指尖沿着那弧度,缓缓向上摸索——一寸……两寸……三寸……指尖终于触到一个凸起的、锈蚀严重的、形如莲蓬的阀门手轮!它就埋在泥水之下,静默如墓碑。林国栋的手指,停在那冰冷的、锈蚀的莲蓬之上。窑洞里死寂无声,只有那滩水,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固执地,向外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