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地空间之中，【劫运道种】牵动之下，萦绕四极的雾气如海潮翻腾，波荡出一幕幕幻景。洪元凝目看去。他现在算是有些理解帝释天的恶趣味了。这大胤……现在应该改称为道庭世界了。这...海津城外，海风骤然凝滞。不是那一瞬，天穹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云层如墨翻涌，层层压下，竟在百丈高空裂开一道幽暗缝隙——缝隙之中，有光漏出，却非日月之辉，而是森白、冷寂、带着腐朽气息的霜色微芒。“雾海……裂了？”杨青玄喉头一滚，脚下青砖无声龟裂，蛛网般蔓延至三步之外。他未动，可脊椎骨节却如古钟鸣响，一节节绷紧，气血自足底逆冲而上，轰然撞入天灵！刹那间，视野陡然拔高，耳畔万籁俱寂，唯余自身心跳如擂鼓，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肺腑发颤，似有远古巨兽在血脉深处苏醒。他不是第一个察觉异样者。石炎有你双目倏睁，眸中无光，却似吞纳了整片沉夜。他指尖微颤，一缕残存真气欲破指而出，却在离体三寸处蓦地溃散，化作点点萤火，转瞬被风撕碎。他眉心一跳，低声道：“不是它……祖龙脉崩时逸散的最后一丝‘界痕’，被引动了。”话音未落，那道幽暗缝隙骤然扩张！轰——！并非雷霆，而是一声沉闷到令人呕血的“碾压”之音。仿佛两座大陆于虚空相撞，又似万古冰川猝然解冻。缝隙边缘泛起琉璃状波纹，一圈圈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气凝成半透明的霜晶，簌簌坠地，落地即化为齑粉，连尘埃都不曾扬起。“是劫运反噬！”青囊先生枯瘦手指掐入掌心，指甲深陷皮肉，却浑然不觉痛，“不是末法之劫的‘回潮’！龙脉虽崩，可天地未死，旧法之根尚在地脉残骸里苟延残喘，如今被人以力撬动——这是要……把末法之世，硬生生掰开一道口子！”他话音未落，忽见正法仰首。那人立于广场中央，衣袍不动，发丝不扬，可周身三尺之内，空气已彻底扭曲，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蛛网的金色裂痕——那是气血熔炉法八转圆满后，肉身与虚空强行摩擦所生的“道痕”！每一丝裂痕，都在无声吞吸着自天穹缝隙中漏下的霜色微芒。正法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没有罡气喷薄，没有劲风呼啸，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引力”自他掌心诞生。那引力不撕扯皮肉，不撼动山岳，却直抵神魂深处，令场中数万人同时心头一悸，仿佛自己正被一双亘古之眼缓缓注视，连呼吸都成了僭越。“他在……接引？”苏情瞳孔骤缩，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渗出血珠。她看见了——正法掌心之上，一缕霜色微芒如活物般游走，继而被无形之力碾碎、拉长、重铸，最终化作一滴剔透如泪、内里却有星河旋转的银液，悄然没入他掌心劳宫穴。嗡！正法身躯一震，七窍同时逸出一缕赤金血气，蒸腾如柱，直贯云霄！那血气并非逸散，而是向上延伸，在触及霜色微芒的瞬间，竟如活物般舒展、分叉、结网——眨眼之间，一张覆盖整个海津城上空的巨大血气罗网已然成型！网眼之中，一枚枚微小却炽烈的“熔炉”虚影次第亮起，炉中烈焰翻腾，烧灼的却非柴薪，而是自天穹缝隙中不断漏下的霜色微芒！“熔炉……炼劫？！”洪元失声，额角青筋暴起，“他把末法劫气，当柴火烧？！”没人回应。因为就在此刻，那张血气罗网猛地向内一缩！轰隆——！！！不是真正的雷霆炸响，而是亿万熔炉同时爆燃的轰鸣！整座海津城的地基都在震颤，港口战舰上的青铜锚链嗡嗡作响，竟自行崩断！海面之上，百丈高的浪墙轰然坍塌，化作漫天水雾，又被熔炉烈焰蒸腾为滚滚白气，如一条苍龙盘踞城上！白气之中，正法声音响起，平静，却压过了所有喧嚣：“劫运非灾，乃薪。”“末法非终，乃炉。”“诸君且看——这新火，可燎原否？”话音落，他并指如刀，朝天一划！嗤啦——！那覆盖全城的血气罗网应声而裂，裂口之中，没有毁灭，只有一道纯粹到令人心胆俱裂的赤金色光柱，自正法指尖迸射而出，直刺天穹缝隙核心！光柱所过之处，霜色微芒如雪遇沸汤，嘶嘶消融！幽暗缝隙剧烈颤抖，边缘琉璃波纹疯狂明灭，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而就在那缝隙将溃未溃的刹那——“呵……”一声轻笑，自缝隙深处传来。非男非女，非老非少，更无丝毫情绪，只有一种俯瞰万古、视众生为尘埃的漠然。紧接着，一只手掌，自缝隙中缓缓探出。那只手通体莹白，近乎半透明，皮肤之下，竟隐隐可见无数细小星辰如血液般流转。五指修长，指尖凝聚着一点凝而不散的幽蓝寒芒，寒芒所照之处，连正法射出的赤金光柱，都在寸寸冻结、黯淡！“星髓之手……”石炎有你脸色剧变，声音首次带上了一丝沙哑，“是‘归墟’之人？！”“归墟？”正法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凝肃，他脚下一踏，地面无声塌陷三尺，周身血气轰然暴涨，八重罡气轮转，竟在体外凝成八尊顶天立地的熔炉虚影！每一尊熔炉表面，都浮现出不同古老符文——有剑阁龙纹，有玄廷印玺，有独孤山巅雪松图腾，更有大胤王朝初立时祭天用的青铜饕餮纹！这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熔炉烈焰中缓缓旋转、碰撞、融合，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原来如此……”正法唇角微扬，竟带出一丝锋锐笑意，“你们不是靠吞噬‘界痕’维生的寄生虫。龙脉崩毁，你们趁机撕开雾海，想把此界拖入归墟，好做你们的……永夜粮仓。”他忽然侧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诸位。”“若今日我败，此手落下，海津城将化为永冻冰棺，尔等神魂皆被抽离，成为滋养归墟的薪火。”“若我胜……”他顿了顿，掌心再度燃起赤金烈焰，火焰之中，一粒微小却无比清晰的“青玄令”虚影缓缓旋转，令牌表面，九道玄奥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此令本为界钥，如今，我将它熔入新火。”“从今往后，此界再无‘龙脉’二字，亦无‘归墟’之名。”“只有——”他五指猛然攥紧！咔嚓！青玄令虚影应声碎裂，却未消散，反而化作九道赤金流光，如九条真龙，咆哮着冲入天穹缝隙！流光所至，霜色微芒尽数退避，幽暗缝隙边缘的琉璃波纹，竟开始反向生长、愈合！“——人间太岁神！”“司掌生杀，代天行炉！”“凡我授法之地，即为新界！”轰！！！九道赤金流光撞入缝隙核心，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悠远绵长的钟鸣，自天外传来，又似自地心而起。钟声过处，天穹缝隙如墨滴入清水，迅速淡化、消散。那探出的星髓之手，指尖幽蓝寒芒剧烈闪烁三次，随即无声湮灭。最后，缝隙彻底闭合，只余一片澄澈如洗的碧空，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改天换地的对峙，不过是众人一场集体幻梦。死寂。绝对的死寂。数万人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唯有海风重新拂过面颊，带着咸腥与劫后余生的微凉。良久，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响起。是港口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青砖上，泪水汹涌而出，却不敢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耸动，双手死死护住怀中襁褓。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不是对着正法，不是对着石炎有你，甚至不是对着那尚未散尽的赤金余烬。而是对着这片天空，对着脚下这片刚刚被“新火”淬炼过的土地，对着那刚刚被宣告的、属于“人间”的名字。正法静静伫立，赤金血气缓缓收敛。他低头，摊开手掌，掌心劳宫穴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芒正在缓缓旋转，如同一颗新生的星辰。那光芒极淡，却异常稳定，仿佛再大的风暴，也无法吹熄它分毫。“石炎前辈。”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和，“您说，龙脉崩毁，是因仙人传法时，埋下了‘界碑’？”石炎有你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不错。仙人以青灯照破雾海，灯焰所及之处，便立下界碑，引天地灵机汇聚成脉。界碑不毁，龙脉不绝。”“可界碑，本就是‘锁’。”正法指尖轻点掌心银芒，那点微光随之明亮一分，“锁住灵机，也锁住此界。仙人怕我们飞得太远，怕我们……窥见雾海之外的真相。”他抬眸，目光掠过石炎有你苍白的脸，掠过洪元震撼的瞳孔，掠过苏情若有所思的眉梢，最终落向远处海天相接的模糊一线。“所以，我熔了界碑。”“不是为了斩断前路。”“而是为了……凿开一扇门。”风起。他袖袍微扬，掌心银芒倏然升腾，化作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银线，笔直射向远方海平线。银线尽头，海雾似乎被无形之手拨开，露出雾后一片从未有人见过的、泛着淡金色泽的奇异海域。海域之上，隐约可见一座岛屿轮廓，岛上古木参天，枝叶间竟悬挂着一枚枚拳头大小、缓缓旋转的赤色果实，果实表面，天然生成“太岁”二字！“那里……”正法声音很轻，却清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才是新火的源头。”“也是诸位，真正的起点。”他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向广场边缘那座已被清空的宅邸。脚步平稳，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身后，数万人依旧跪伏，却无人起身，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刚刚降临的、名为“人间”的寂静。宅邸门前，葛风苑早已等候多时。他望着正法走近，忽然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掌心之下，一枚赤金色的“太岁”烙印正微微发烫。“属下，请命为‘守门人’。”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凡欲登岛者，须过我三拳。拳下若生，即证其心；拳下若死……亦证其道。”正法脚步未停，只在他身侧略作停留，伸手，轻轻按在葛风苑肩头。“准。”指尖微温，却让葛风苑浑身一颤，仿佛被一道滚烫的熔岩流遍四肢百骸。他垂首，额角触地，再抬头时，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武人”的桀骜已然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灼热。宅邸内，青囊先生正佝偻着腰，用一把青铜小刀，小心翼翼刮下墙壁上一块焦黑的砖石粉末。粉末落入玉盒，竟在盒中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劫火余烬……”他喃喃自语，枯槁手指微微发抖，“竟还带着‘生’的气息？”正法步入厅堂，目光扫过桌上那枚被反复摩挲、已显温润的青玄令。令面九道裂痕，如今只剩最深的一道，蜿蜒如龙，却不再狰狞，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温顺。他伸出手，并未触碰令牌，只是凝神静观。令牌表面，那道深痕之中，一点比米粒还小的赤金光点，正随着他的呼吸，明灭起伏。咚……咚……如同，另一颗心脏。窗外，暮色四合。海津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不再是昔日依赖龙脉微光的黯淡摇曳，而是一种温暖、稳定、仿佛能穿透所有阴霾的橘红。那光，来自每一户人家灶膛里跳跃的火焰，来自孩童手中提着的纸糊灯笼，来自酒肆茶楼飘出的袅袅炊烟。火，从来都在人间。只是这一次，它不再需要借龙脉之息，不再需要求仙人之灯。它自燃。它自盛。它名为——太岁。（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