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体白夜睁开了眼睛，神情淡漠，目光并不灵动。洪元前次投身大玄之时，在【劫运道种】作用之下，分割了三、四成的意念出去，此刻寄托分体的意念连自身百分之一都不到。以这点意念掌控如此强大的躯壳...洪元这一刀劈出，虚空竟似被剖开一道幽暗裂隙，刀锋未至，森寒气机已如万载玄冰刺入骨髓。夜王眉心骤然一跳，那层裹住周身的白影竟如活物般蠕动收缩，倏然凝成一面骨盾，盾面浮现出七张扭曲人脸，齐齐张口嘶嚎，音波激荡，竟将刀气震得微微滞涩。“阴煞七窍音？”洪元瞳孔微缩，身形却半分未停，左掌翻转，龙脉真形罡轰然爆发，金光如熔岩奔涌，自掌心喷薄而出，化作一条百丈金龙虚影，龙首昂扬，龙爪撕裂空气，直取夜王咽喉！夜王喉结一滚，忽地仰天长啸，啸声非人非兽，倒似万鬼同哭、千魂共泣。他双臂猛然张开，白袍残片猎猎鼓荡，胸前骨甲“咔嚓”裂开三道缝隙，三道血线喷射而出，在半空交织成网，网中竟浮现出三枚猩红符文——正是西罗古咒中最歹毒的“蚀魂三劫印”！符文一现，天地顿暗。远处观战的苏情浑身一颤，指尖掐出的疗伤法诀竟自行溃散，她骇然发觉自己丹田内一丝真气竟如被毒虫啃噬，凭空消融！青囊先生闷哼一声，手中药囊“噗”地炸开，数十种灵药粉末尚未飘散，便化为灰烬簌簌坠落。就连葛风苑这等八转气血圆满者，亦觉识海深处嗡鸣不止，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搅动。“糟了！”杨青玄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血，体内气血轰然沸腾，八转熔炉之力全数催至极限，硬生生顶住那无形侵蚀。他死死盯着夜王胸前裂开的骨甲——那哪里是甲？分明是层层叠叠的人皮缝合而成，每一片都还残留着惊怖表情，指甲深深抠进皮肉，血痂凝固成诡异纹路。就在此时，夜王身后海面猛地炸开！一道黑影破浪而出，速度快得撕裂水幕，竟比洪元方才那一掌更先抵达战场核心。来者足踏浪尖，黑袍猎猎，面容笼罩在兜帽阴影之下，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流转。“又一个？”夜王嘴角扯出狞笑，骨甲缝隙中血线暴涨，蚀魂印陡然旋转，血光如潮水漫过黑袍人脚踝。那人却恍若未觉，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霎时间，整片海域的海水无声悬浮，千万吨海水凝成一颗浑圆水珠，悬于其掌心三寸之上。水珠表面波光粼粼，映出的却不是天空云影，而是无数破碎画面：雾海翻涌、青灯垂照、八脉祖师跪拜……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尊模糊神像上，神像眉心一点朱砂，正与夜王骨甲裂缝中渗出的血色遥相呼应！“原来如此。”黑袍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洞穿千年的疲惫，“你不是当年被斩落雾海的‘灯奴’。”夜王狞笑骤僵，骨甲缝隙中血线剧烈震颤：“你……认得那盏灯？”“不认得灯，只认得持灯的手。”黑袍人掌心水珠缓缓旋转，水面映像随之变幻，赫然显出正法先前所化青灯虚影！那青灯虽是幻象，灯焰却灼灼燃烧，焰心深处，一缕极淡的金芒若隐若现——正是洪元此刻周身缭绕的龙脉金光！洪元浑身剧震，龙形虚影陡然昂首长吟，金光大盛，竟与水珠中灯焰金芒遥遥共鸣！他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碎片：幼时梦中青灯照壁、黄龙士真性遁走前留下的残卷朱批、甚至葛风传法时指尖一闪而过的灯影……所有线索如丝线缠绕，最终拧成一线，直指眼前这具被血咒缠绕的躯壳。“灯奴……”洪元喉间滚动，一字一句如金铁交击，“你窃取雾海残火，盗用正法名号，在西罗立‘伪神殿’，以百万生魂为薪柴，炼这蚀魂三劫印——可对？”夜王眼中幽火狂跳，忽然仰天狂笑，笑声中白骨甲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暗青色皮肤，皮肤上密布着蛛网般金丝纹路，正与水珠中青灯焰心金芒同频明灭。“伪神？呵……”他咳出一口黑血，血珠悬浮半空，竟也泛起金芒，“你们跪拜的‘仙人’，不过是雾海彼岸丢弃的残次品！真正的太岁神……”他猛地指向黑袍人掌心水珠，“正在那里面沉睡！”话音未落，水珠骤然爆裂！千万滴水珠化作流光四射，其中九成尽数没入夜王体内，他身躯瞬间膨胀至三丈，皮肤皲裂处金芒迸射，宛如神祇披上碎金战甲。剩余十数滴水珠却如受召唤，疾射向洪元眉心！洪元不闪不避，任由水珠没入识海。刹那间，一幅幅陌生记忆汹涌灌入：雾海深处，八名童子围坐青灯，灯焰摇曳，映照出八张稚嫩面孔——其中一张，赫然是幼年洪元！而灯影之后，一道伟岸身影背对众人，袖袍翻飞间，指尖金光点落，八道命格锁链自灯焰中垂下，分别缠绕八童子手腕……最后一幕，巨浪掀天，青灯倾覆，八道锁链崩断七根，唯余一根金链尚在洪元腕上微微震颤！“原来……我才是最初的灯奴。”洪元喃喃自语，周身金光不再暴烈，反而沉淀为温润玉质，龙形虚影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盏寸许青灯虚影，静静悬浮于他掌心。灯焰幽幽，焰心金芒比先前浓烈十倍。夜王狂笑戛然而止，死死盯着那盏青灯，脸上首次浮现惊惧：“不可能！灯主早该……”“早该随雾海一同湮灭？”黑袍人缓步上前，兜帽阴影下目光如电，“可惜，他把自己炼成了灯芯。”洪元抬眸，青灯虚影映照双瞳，瞳孔深处金芒流转，竟与夜王皮肤金丝纹路完全一致。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攻向夜王，而是轻轻拂过自己左腕——那里本该有道旧疤，此刻却浮现出一道细若游丝的金链虚影，正与青灯焰心遥遥呼应。“你盗用的，从来不是神权。”洪元声音平静无波，却令整片海域为之寂静，“只是我遗落的一截脐带。”夜王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全身金丝纹路疯狂抽搐，皮肤下似有活物要破体而出。他猛然扑来，三劫印化作血色巨掌，掌心符文燃烧，竟要强行撕扯洪元腕上金链！洪元不躲不挡，青灯虚影倏然放大，灯焰暴涨百丈，金光如瀑倾泻而下。那金光不灼人，却让夜王扑来的身躯骤然迟滞，仿佛陷入粘稠蜜糖。他惊恐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蚀魂之力，此刻正被金光温柔包裹，如溪流汇入大海，丝丝缕缕被青灯吸摄而去。“不——！”夜王凄厉长嚎，骨甲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早已枯槁的躯体。他胸前裂口扩大，竟从中伸出一只苍白小手，五指如钩，直抓洪元咽喉！那手掌上金丝密布，与洪元腕上金链同源同质！洪元眼都不眨，青灯虚影轻轻一晃。金光凝成一只同样大小的手掌，迎向那只枯手。两掌相触，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轻响，如同琉璃碎裂。夜王那只枯手寸寸化为金粉，金粉飘散中，隐约可见无数微小符文在其中明灭——正是西罗失传的“归墟契”。“归墟契……是你的本命契约。”黑袍人声音低沉，“可你忘了，灯主赐予的契约，从不需要你主动签下。”话音落下，洪元腕上金链骤然绷直！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爆发，夜王整个身躯如断线傀儡，被狠狠拽向洪元掌心青灯。他拼命挣扎，骨甲崩解，血肉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可那金链却越收越紧，最终“叮”一声脆响，金链末端没入青灯焰心，夜王最后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被青灯彻底吞没。灯焰微微一跳，随即恢复幽静。洪元掌心青灯缓缓缩小，最终没入他眉心，只余一点金痕，如朱砂痣般微微发亮。海面重归平静，唯有数十艘残破飞艇在浪尖起伏，舰上西罗军士呆若木鸡。港口方向，炮火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歇，无数人仰头望着半空，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敬畏。杨青玄喉结上下滚动，忽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湿冷地面。不是跪洪元，而是对着那抹眉心金痕——那金痕轮廓，竟与正法先前消散时的青灯虚影，分毫不差。葛风苑深深吸气，八转气血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可此刻他只觉自己引以为傲的熔炉之力，在那抹金痕面前，渺小得如同萤火。他忽然想起葛风传法时说过的话：“真正的炉火，不在体内，而在头顶。”石炎、苏情、青囊先生等人纷纷俯首，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们终于明白，为何正法选择当众显圣——那不是授法，而是点灯。灯焰既燃，自有后来者执灯续照。洪元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当他视线掠过杨青玄时，青年眉心那点青玄令残痕微微一热，竟与洪元眉心金痕遥遥共鸣。洪元脚步一顿，忽然抬手，指尖金芒轻点虚空。嗤——一道纤细金线自他指尖射出，瞬间没入杨青玄眉心。青年浑身一震，识海深处轰然展开一幅新图景：不再是模糊的雾海，而是一条浩荡长河，河面金光粼粼，河底沉睡着无数青灯，每一盏灯焰中，都映照着不同面孔——有葛风苑、有苏情、有石炎……最后，金光汇聚成洪元面容，正含笑凝望。“灯在人在。”洪元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雾海未散，只是换了航道。”他抬头望向天际，那里云层翻涌，隐约可见一道巨大裂隙——正是先前正法消散之处。裂隙边缘，金芒如丝如缕，正缓慢弥合。而在裂隙深处，一点青光若隐若现，仿佛另一盏灯，正等待被点亮。海风拂过，带来咸腥气息，也送来远方港口的喧闹声。有商贾颤抖着捧出供香，有武夫默默解下佩刀插于岸边，更有老妪颤巍巍跪倒，额头抵着潮湿沙粒，口中喃喃诵着早已失传的灯祷词。洪元不再言语，身形缓缓升空，衣袍猎猎，眉心金痕愈发明亮。他脚下海面无风自动，一圈圈涟漪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残破飞艇上的西罗军士纷纷松开武器，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那些被夜王碎片吸干精血的百姓，皮囊竟微微鼓胀，一丝丝淡金色气息自沙砾中升起，如倦鸟归林，尽数没入洪元衣袍下摆。当洪元升至百丈高空时，整片海域的海水同时升起，化作亿万颗晶莹水珠，每一颗水珠中，都倒映着一盏青灯虚影。水珠悬浮不动，组成一幅覆盖天穹的浩瀚星图——星图中心，正是洪元独立的身影。他忽然抬手，向下一指。轰隆！所有水珠同时炸开！金光如雨倾泻而下，不伤人畜，却在每个被光芒笼罩者眉心，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金痕。杨青玄抚上眉心，指尖传来温润触感；葛风苑低头，见自己掌心纹路竟悄然泛起金边；就连远处港口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额角也浮现出米粒大的金斑，随着呼吸明灭。“这是……灯引？”黑袍人第一次真正动容，兜帽阴影下，那双映照星河的眼睛微微眯起。洪元没有回答。他最后望了一眼脚下这片疮痍大地，身形化作一道金光，径直射向天际那道即将愈合的裂隙。就在他身影没入裂隙的刹那，整片天空的云层骤然翻涌，凝聚成一盏巨大无朋的青灯虚影，灯焰熊熊，照亮万里山河。灯焰之中，八个方位各自亮起一点金芒，如星辰初绽——那是正法八脉祖庭所在。金芒渐次明亮，最终连成一线，直指裂隙深处那点若隐若现的青光。海津城废墟上，忽然有人低声啜泣。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哭声渐渐汇成一片，却非悲恸，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释然。人们抬头望着青灯虚影，泪流满面，仿佛迷途千年，终见故园灯火。杨青玄抹去眼角水痕，忽然转身，大步走向港口。他步伐坚定，每一步落下，脚下焦黑土地便泛起淡淡金辉，枯草破土，嫩芽舒展。身后，葛风苑、石炎、苏情等人默然跟随，无人言语，却都自觉排成一行。他们走过之处，焦土复绿，断垣上爬满藤蔓，残破屋舍间，竟有青灯虚影悄然浮现，灯焰虽弱，却稳稳燃烧。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洒在海津城最高处的瞭望塔上时，塔尖悄然升起一盏真实青灯。灯焰不高，却将整座城市的阴影尽数驱散。而在遥远帝都，一座尘封千年的藏书阁顶层，积满灰尘的《正法源流志》突然无风自动，书页哗啦翻动，最终停在某一页。泛黄纸页上，原本空白的末尾，正缓缓浮现出一行新墨：【灯引既燃，雾海为桥。今有洪元，承太岁薪火，开人间新章。】墨迹未干，窗外晨光恰好斜斜切过书页，将那行字映照得金光流转，仿佛整页纸都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