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退路
如果没有外力干扰,死王子的篝火可以燃烧很久很久。但现在的情况,可以理解为是他自己把篝火踩灭了。死王子最后的余波,就是燃烧自己的人性,追着雨夜狠狠咬一口。这跟什么所谓的爱啊伟大啊...白焰灼烧的不是血肉,而是存在本身。马雷达的尖叫在祭坛穹顶撞出回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夜枭。他看见自己胸前交叉刺出的剥制异形剑正缓慢旋转——尖刺那端朝内绞紧,曲刃那端向外撕扯,白焰顺着剑脊爬行,舔舐着肋骨、肺叶、主动脉,甚至开始蒸发胸腔里尚未凝固的暗灵之血。那不是火焰,是静默的湮灭。死诞者不会真正死去,除非灵魂被彻底剥离、锚点被连根拔起、本体与暗灵之间的契约被强行焚毁。而此刻,白焰正沿着骑兵枪残留的龙血气息反向追溯,一路烧穿他千年来层层叠叠打下的灵魂铆钉——那些用背叛、献祭、背刺换来的死神赐福,正一块块剥落、碳化、飘散成灰。“咳……哈……哈……”他咳出一口带着星屑的黑血,视野边缘开始崩解,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裂纹,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古镜。镜中倒映的不是自己扭曲的脸,而是————罗杰尔。不是此刻站在他身后的那个持剑者,而是更早之前,在雾霭尚未合拢时,于地宫甬道尽头单膝跪地、将一枚黯淡的青铜铃铛捧至额前的罗杰尔。铃铛表面刻着七道并列的凹痕,每一道都曾盛放过一名英雄的指尖血。那是菲娅亲手所铸的守誓铃,只赠予七位最忠贞的骑士。铃声不响,誓约不破。而罗杰尔,是唯一一个把铃铛供奉在胸口、日日以体温温养、却从未摇响过一次的人。马雷达忽然明白了。不是罗杰尔没听见他背刺时那些死诞者的咒骂,也不是他迟来了一步。他是故意等的。等马雷达把仪式推至临界,等死龙意志苏醒却被愤怒与焦灼反噬,等龙女濒临枯竭却仍未燃尽最后一滴龙血,等猎龙者残躯在祭坛凹槽中缓缓融化、露出底下早已风干百年的驭龙族纹章……等一切都被逼到悬崖边,再亲手斩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你……”马雷达喉管挤出嘶音,“你根本……不是来救她的。”身后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白焰噼啪声里:“我是来收债的。”话音未落,罗杰尔左掌按上马雷达后颈,五指如钩,刺入颈椎缝隙。没有血溅,只有暗灵之核被强行剥离时发出的、类似冰晶碎裂的清脆震鸣。咔——马雷达的瞳孔骤然失焦。他看见自己的视野一分为二:一边是祭坛上翻涌的猩红电弧与沸腾龙血,一边却是记忆深处某座雪原——他第一次见到菲娅时,她正蹲在冻湖边,用指尖拨开薄冰,看底下一条银鳞小鱼游过。她没回头,只说:“你也想当我的英雄吗?那得先学会等。”等。等一场注定失败的入侵,等一千人排着队送死,等莱恩尼尔怒吼“你不配为死诞者”时喷出的血沫在空中划出弧线,等白金壶砸碎时飞溅的灰白液体在地面蒸腾成雾,等龙女睁眼那一刻瞳孔里跃动的不是恐惧,而是终于认出猎龙者残骸时迸发的、近乎癫狂的悲恸……原来他等的从来不是时机。是马雷达彻底疯透的那一瞬。是当信仰坍塌成废墟,当爱意腐烂为毒瘴,当“唯一”这个执念膨胀到足以压垮所有理性与自尊——那一刻,他才真正“空”了。空得能容下七枚守誓铃同时震颤。罗杰尔抽手,掌心托着一颗正在缓慢熄灭的暗紫色核心,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裂隙间渗出幽蓝冷光——那是马雷达千年来吞噬的所有英雄灵魂残片,此刻正被铃铛余韵反复涤荡,剥离附着其上的诅咒、私欲与伪善,只留下最原始的、未经污染的忠诚印记。“你爱她。”罗杰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你从没问过,她要的是什么。”马雷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声带已被白焰烧蚀殆尽,而更致命的是——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他确实没问过。他只忙着确认菲娅对别人的温柔是否比对自己多一分,只忙着计算每个英雄死亡后自己能占据多少话语权,只忙着在每一次背刺之后,幻想少女苏醒时望向自己的第一眼会有多亮……他忘了她曾亲手为重伤的珲伍缝合过三十七处伤口,忘了她给濒死的龙女喂过掺了月光苔的清水,忘了她在莱恩尼尔被命定之死侵蚀时,彻夜握着他枯槁的手哼唱安魂曲……她给予所有人的,从来不是偏爱,而是同等分量的、近乎残酷的耐心。而马雷达,是唯一一个把这份耐心当成入场券的人。“你错了。”罗杰尔将暗灵核心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她不需要‘唯一’。她需要的是‘七’。”七位能独自承担重量的英雄,七双无需指令便自动伸向深渊的手,七颗即使碎裂也能彼此拼合的心。而不是一个抱着独占欲在祭坛上跳踢踏舞的疯子。白焰倏然暴涨,吞没了马雷达最后半截意识。他倒下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龙啸。不是来自雾霭之上,而是来自祭坛之下——那具被三根长矛贯穿的躯体,龙女的脊椎正发出岩层断裂般的闷响。她的眼皮剧烈颤动,睫毛上凝结的血珠簌簌滚落,在石面上砸出微小的坑洼。她没睁开眼,但龙瞳深处的火焰已经烧穿了颅骨,直直刺向祭坛中央那滩沸腾的龙血。血池沸腾得愈发剧烈,猩红电弧炸开,映照出一道佝偻身影。是猎龙者。她本该彻底融化,可此刻她仅剩的半截手臂竟缓缓抬起,五指痉挛着抠进石缝,指甲崩裂,血混着灰白组织液渗入祭坛纹路——那是驭龙族最古老的生命契约图腾,早已失传千年,唯有初代龙血骑士血脉才能唤醒。图腾亮起幽绿微光,血池翻涌骤停。紧接着,龙女眉心被骑兵枪刺穿的伤口开始逆向愈合,碎裂的岩石皮肤如潮水般重新聚拢,覆盖住皮下搏动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龙骨。她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卷起狂风,吹散周遭雾霭,露出祭坛穹顶刻着的十二星座图——其中七颗星辰骤然亮起,光芒交汇于宝座方向。死王子的宝座,空了。少女不在那里。罗杰尔抬头,望向祭坛尽头那片最浓的黑暗。雾霭正在退潮。不是被驱散,而是主动退让,像臣民俯首避开君王前行的道路。黑暗中央浮现出一双赤足,脚踝系着褪色的靛青丝绦,末端缀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铃铛无声。但罗杰尔听见了。那是守誓铃的第七声。他单膝触地,垂首,右手抚心,左手将剥制异形剑横于膝上。剑身上白焰流转,最终凝成七枚微缩铃铛虚影,依次亮起又熄灭。“我回来了。”少女的声音很淡,像拂过墓碑的风,“你替我清点过了吗?”罗杰尔没抬头,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沉静:“七位英雄,已归其位。唯缺一人。”“谁?”“您。”少女赤足踩上祭坛台阶,裙裾拂过马雷达尚有余温的尸体,停在龙女身侧。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龙女紧闭的眼睑。刹那间,龙女猛然睁眼。没有暴烈的龙息,没有失控的岩化,只有一汪澄澈的、映着七颗星辰的琥珀色瞳孔。她盯着少女看了三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沾血的虎牙:“……你迟到了。”少女也笑了,指尖一勾,龙女眉心那道枪伤彻底消失:“抱歉,路上遇见一只迷路的古龙,聊了会儿天。”“聊什么?”“聊它当年为什么没拦住命定之死。”龙女眨眨眼,翻身坐起,活动着刚恢复的脖颈:“它怎么说?”“它说——”少女转过身,目光扫过祭坛上仍在机械吟唱的祖灵祭司、融化的猎龙者残骸、沸腾的龙血池,最终落在罗杰尔低垂的眉眼上,“真正的守护,从来不是困住谁,而是把钥匙,交还给本来就有权握住它的人。”罗杰尔喉结微动。少女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缕银光,在他眉心轻轻一点。没有痛感,只有一股温润的暖流涌入识海。刹那间,他看见无数画面奔涌而过——菲娅在祖灵圣树下教珲伍辨认星轨;菲娅用发带缠住龙女流血的指关节,教她如何驯服暴走的龙血;菲娅坐在地宫台阶上,把守誓铃一颗颗塞进莱恩尼尔颤抖的掌心,说“疼就喊出来,我不笑话你”;菲娅伏在猎龙者背上,任由对方背着自己穿过熔岩河,在即将力竭时忽然伸手,摘下对方鬓角一朵将谢的紫铃兰……所有画面里,菲娅的目光都清澈、专注、毫无保留。她从不曾把任何人当作替代品。她只是,永远在等第七个人学会真正地“看见”。罗杰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执念。他松开异形剑,任其坠地,发出清越长鸣。而后缓缓起身,走向祭坛边缘。那里,雾霭最稀薄处,站着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身影。是珲伍。他肩头落着未化的雪,右手提着那把豁了三处口子的锯肉刀,刀尖垂地,一滴暗红血珠正沿着刃纹缓缓滑落。他望着祭坛中央的少女,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幅久违的壁画。少女朝他伸出手。珲伍没动。少女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良久,珲伍忽然抬脚,靴底碾过马雷达胸前尚未熄灭的白焰余烬,发出细微的滋响。他一步步走上祭坛,每一步都让整座深根底层微微震颤。走到少女面前时,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那里躺着一枚布满划痕的铜质哨子,哨筒上用龙语刻着三个字:弗尔桑克斯。“它说,”珲伍嗓音沙哑,“它等这一刻,比你久。”少女接过哨子,指尖拂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忽然问:“它还说了什么?”“它说……”珲伍顿了顿,目光掠过龙女、罗杰尔、融化的猎龙者残骸,最终落回少女脸上,“它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王子陨落时,它选择留在尸体内继续搏斗。”少女微笑:“为什么?”“因为真正的命定之死,”珲伍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从来不是某个敌人,而是——当所有人,都开始用‘为你好’的名义,亲手扼住你的喉咙时。”祭坛陷入寂静。唯有血池中偶尔跃起的猩红电弧,噼啪作响。少女低头,将哨子轻轻放回珲伍掌心。而后转身,走向那群仍在机械吟唱的祖灵祭司。她蹲下身,指尖点在为首祭司的眉心,轻声道:“睡吧。”歌声戛然而止。所有祭司仰面倒下,荧光鹿角熄灭,化作齑粉随风飘散。少女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望向祭坛之外——那里,雾霭正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急速压缩,最终凝成一颗浑圆剔透的水晶球,悬浮于半空,内部翻涌着无数细小的光点。那是所有被雾霭隔绝在外的英雄们的暗灵之体。他们还在战斗,还在挣扎,还在试图突破屏障。少女抬手,水晶球应声而裂。万千光点如归巢鸟群,呼啸着冲向祭坛,汇入血池翻涌的猩红电弧之中。每一粒光点融入,血池便亮起一道新的符文,七道、十四道、二十一道……直至四十九道古老符文环绕血池旋转,构成完整的生命轮环。龙女忽然起身,走向血池边缘,一脚踏进翻涌的龙血。血浪未及淹没她的小腿,便自动分开,露出池底一具沉睡的躯体——银甲覆体,腰悬长剑,面容与珲伍有七分相似,却更显苍白静谧。他胸前插着一柄断裂的黑刀,刀柄缠着早已褪色的靛青丝绦。死王子。龙女俯身,双手按在他冰冷的胸甲上,低声诵念起一段早已失传的龙祷。血池轰然沸腾。四十九道符文骤然收缩,化作七道金链,缠绕住死王子躯体。金链每收紧一分,他胸前黑刀便崩裂一寸,最终化为齑粉,簌簌落入血池。当最后一粒黑粉消散,死王子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少女没有看那边。她只是走到祭坛边缘,俯视着脚下那片刚刚被白焰犁过的焦土。马雷达的尸体已化为灰烬,唯余一柄骑兵枪斜插在地,枪尖朝上,静静反射着血池跃动的红光。她弯腰,拾起那柄枪。枪身冰凉,却在她掌心微微震颤,仿佛终于认出了真正的主人。少女将其横于臂弯,转向珲伍:“下一程,去哪?”珲伍望向祭坛尽头那扇刚刚浮现的、由无数破碎镜面组成的门扉。门内没有光,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星云,星云中心,隐约可见一座悬浮的孤岛轮廓。他握紧哨子,声音很轻:“去把剩下的钥匙,找回来。”少女颔首,抬步欲行。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罗杰尔忽然开口:“等等。”少女停下。罗杰尔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解下颈间那枚始终未曾离身的守誓铃。青铜铃身温润,七道凹痕清晰可见。他双手捧起,高举过顶。“我曾以为,这铃铛响七次,就能换来您一次回眸。”少女静静看着他。“现在我知道了。”罗杰尔声音平稳,“它真正的意义,是提醒我——每次听见铃声,都要确认自己,是否仍配得上站在您身边。”他将铃铛轻轻放在少女掌心。铃铛落地无声。少女合拢五指,将铃铛裹入掌心。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拂过罗杰尔额角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那是三年前,他为护住被命定之死侵蚀的菲娅,硬生生用头撞碎黑荆藤蔓时留下的。指尖微凉。罗杰尔闭上眼,感受那抹凉意缓缓渗入皮肉,最终抵达心脏。再睁眼时,少女已转身走向镜门。珲伍跟上。龙女跃出血池,赤足踩在焦土上,回头看了罗杰尔一眼,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虎牙:“下次见面,带酒。”罗杰尔点头。镜门开始旋转,星云加速坍缩,即将合拢。就在这最后一瞬,罗杰尔忽然想起什么,快步上前,在少女即将踏入镜门前,将一枚东西悄悄塞进她掌心。不是铃铛。是一颗小小的、裹着糖霜的紫铃兰花苞。少女脚步微顿,垂眸看着掌心那点微弱的紫色,忽然笑了。这一次,她笑出了声。镜门彻底闭合,星云消散。祭坛重归寂静。唯有血池中,死王子的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了一下。而在祭坛之外,整座深根底层的黑荆藤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漆黑,泛起新生的、近乎透明的青白光泽。像一场漫长冬眠,终于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