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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火与水
    深根底层大雨滂沱的时候。上方谷底,正在发生一些诡异的变化。最开始,龙女与龙飨教团在这里互爆,珲伍他们对抗蚯蚓脸的那场boss战是在这里打的,后来狼和木头的互殴也是在这里,再后来,镰法和...弗尔桑克斯——这名字一出口,整座祭坛便震颤起来。不是轰鸣,不是崩塌,而是一种沉闷的、自地核深处涌上的共鸣,仿佛整片深根底层的根系都在应和。灰雾翻涌,黑荆枝条如被无形之手攥紧,骤然绷直,尖端滴落墨色汁液,落在石阶上竟蒸腾起缕缕青烟,带着远古龙息的焦糊与铁锈味。龙男被钉在祭坛中央,胸甲裂开三道爪痕,暗金色龙血早已凝成硬壳,覆盖在他脖颈与锁骨之间。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不可察,可就在柳建达念出那名字的刹那,他眼皮猛地一跳,右眼豁然睁开——瞳孔已非人形,而是竖立的琥珀金,虹膜边缘爬满细密鳞纹,瞳心深处,一点幽蓝火种无声燃起。猎龙者则不同。他被钉在龙男左侧,脊背弓起如濒死的虾,半张脸埋在血泊里,可右手五指却深深抠进祭坛石面,指节泛白,指甲崩裂处渗出的不是血,是银灰色的结晶碎屑。他听见了那个名字,却没睁眼。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咕噜声,像锈蚀千年的铰链在转动。弗尔桑克斯没死。它从未真正死去。它只是……沉入了命定之死的夹缝里。黄金树时代终结前最后一场星陨之夜,死王子跪坐在焚尽九重天幕的癫火之下,将手掌按在弗尔桑克斯额心。古龙垂首,龙角寸寸崩解,化作金粉,尽数融入王子掌心。那一刻,弗尔桑克斯自愿剥离龙魂本体,将其炼为一道“逆命刻印”,反向楔入死王子命格深处——不是守护,不是契约,而是封印。它要以自身龙躯为棺椁,把命定之死,活活熬成一场慢性腐烂。所以当死王子在南境王座上咳出第一口黑血时,弗尔桑克斯的龙心仍在跳动;当王子躯壳被归树赐福强行续命百年、血肉化为琉璃质地时,弗尔桑克斯的龙脊仍能感知地脉震颤;当王子最终被宿命钉死于黄金树根须缠绕的王座之上,龙血凝成最后一条锁链,缠住他手腕脚踝,将他悬吊于生与死的断层之间——弗尔桑克斯的龙魂,就盘踞在那断层裂缝最幽暗的角落,一口一口,啃食着命定之死的余烬。它没赢。但它也没输。它只是……等到了今天。柳建达的骑兵枪尖抵着龙男眉心,枪杆微微下压,逼得龙男仰起脖颈,露出咽喉处一道尚未愈合的旧疤——那是弗尔桑克斯龙息灼烧留下的印记,形如一枚倒悬的泪滴。柳建达的声音低而稳,字字如凿:“你不是它的锚点。从它把龙心烙进你血脉那天起,你就不是‘龙男’,你是它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具活体圣骸。”龙男喉结一动,那枚泪滴状疤痕忽然泛起微光。咔——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断裂,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苏醒。他左肩胛骨位置,皮肉缓缓隆起、撑裂衣甲,钻出三寸长的暗金色龙角残段,尖端流淌着熔金般的黏稠液体,滴落于祭坛石面,瞬间蚀穿三寸深坑。与此同时,猎龙者终于抬起了头。他左眼完好,右眼却彻底空洞,眼眶内没有眼球,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灰雾,雾中浮沉着无数细小的、燃烧的龙鳞虚影。他盯着柳建达,嘴唇翕动,声音却并非出自喉咙,而是直接在所有人颅骨内震荡:“你骗他。”柳建达没回头,枪尖纹丝不动:“我骗谁?”“骗弗尔桑克斯。”猎龙者灰雾右眼中,一片龙鳞倏然燃尽,“它以为自己在熬死命定之死。可它早该知道……命定之死不是病,是药。是黄金树留给所有永生者的解毒剂。它啃食的每一分余烬,都在加固这副枷锁。”柳建达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所以呢?”“所以它现在醒了。”猎龙者喉间发出咯咯声,像是肺叶在摩擦,“可它醒来的不是自由……是更清醒的囚徒。”话音未落,龙男猛然吸气!那不是人类的呼吸,是深渊巨口的抽吸。整座祭坛的雾霭被瞬间抽干,黑荆枝条齐齐朝他弯折,如同臣服。他胸口那三道爪痕骤然爆开,不是流血,而是喷涌出大股大股的、近乎液态的幽蓝火焰——火焰中浮现出无数幻影:古龙撕裂云层的利爪,龙尾扫断山岳的轨迹,龙翼遮蔽日月的阴影……全都是弗尔桑克斯生前最后千年的记忆碎片,此刻被强行点燃,作为燃料,注入龙男躯壳。龙男的身体开始膨胀、畸变。脊椎暴长,顶破后颈皮肉,化作一根节节凸起的骨刺;指骨外翻,生长出镰刀状的黑色利爪;面部皮肤龟裂,露出底下闪烁金属冷光的龙颌骨骼。他喉咙里滚出低吼,那声音层层叠叠,既有少年清越,又混着远古龙吟的轰鸣,最后汇成一句清晰的人言:“……我饿。”柳建达撤枪。骑兵枪尖离开龙男眉心的刹那,龙男双臂猛然挥出!不是攻击,而是撕扯——他十指插入自己胸膛,硬生生将心口皮肉豁开一道巨大创口。创口深处没有心脏,只有一团搏动的、幽蓝色的龙形光焰,焰心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金结晶,结晶表面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裂痕缝隙里,正有丝丝缕缕的黑气渗出。“圣痕。”柳建达低声说。那枚暗金结晶,正是死眠少女耗尽千年光阴、以自身脓疮为基、糅合圣痕残片炼成的伪王证。它本该在唤灵仪式中,被死王子意志吞噬,成为复活的薪柴。可此刻,它被弗尔桑克斯的龙焰裹挟着,从龙男胸腔中缓缓升起,悬浮于半空,裂痕愈发密集,黑气喷涌如泉。猎龙者右眼灰雾骤然收缩,所有燃烧龙鳞尽数熄灭。“它要……引爆圣痕?”他声音第一次带上惊愕。“不。”柳建达摇头,目光牢牢锁住那枚结晶,“它要借圣痕的崩解,把命定之死……炸开一道口子。”轰——!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令耳膜发痛的共振。圣痕结晶表面最后一道裂痕迸开,黑气如决堤洪水,瞬间灌满整座祭坛。但那些黑气并未散逸,而是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压缩、拉长,最终凝成一道纤细如针的漆黑射线,笔直刺向祭坛正上方——那里,雾霭最稀薄处,隐约可见一缕微弱却执拗的黄金余辉,正来自树洞深处。是少女刚刚放弃的、最后一缕归树赐福。黑线精准命中余辉。没有爆炸,没有湮灭。余辉只是轻轻一颤,随即……黯淡下去。不是消失,而是被污染。那抹温暖的金色边缘,悄然晕染开一圈不祥的灰黑,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缓慢而坚定地蔓延。“成了。”柳建达吐出一口气,声音竟有些疲惫,“命定之死的锚点,松动了。”就在此时,祭坛地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来自龙男,也不是猎龙者。是来自被钉在祭坛右侧石柱上的……罗杰尔。他一直沉默地躺着,像一具真正的尸体。可此刻,他左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朝上,静静托着一捧灰白色的沙砾。那沙砾并非来自此地,颗粒圆润,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每一粒沙中,都蜷缩着一个微缩的、正在奔跑的幼童身影。“……沙漏。”猎龙者喃喃道。罗杰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菲娅小姐给我的礼物。她说,时间太慢,她等不及了。”他掌心沙砾开始流动,速度越来越快。幼童身影在沙粒中奔跑、跌倒、再爬起,循环往复。每一次跌倒,沙粒便黯淡一分;每一次爬起,沙粒便亮起一分。而随着沙流加速,整个祭坛的时间感开始扭曲——黑荆枝条的摆动忽快忽慢,柳建达鬓角一缕发丝飘落,却悬停在半空久久不坠,连他自己呼出的气息,也凝成一道停滞的白雾。“他在……倒拨时间?”柳建达瞳孔骤缩。“不。”猎龙者右眼灰雾剧烈翻涌,“他在……把时间,塞进沙漏里。”沙粒流速已达极致。罗杰尔掌心突然一空,所有沙砾凭空消失。下一瞬,他身下石柱表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枚枚细小的、由沙粒构成的符文,沿着石柱螺旋上升,直抵顶端。符文亮起,整根石柱瞬间化为透明水晶,内部赫然可见无数个微缩世界:有的世界里,死王子正加冕;有的世界里,黄金树熊熊燃烧;有的世界里,少女站在树洞中,高举手臂……全都是“可能”发生过的、已被宿命抹去的周目。罗杰尔用沙漏,偷走了时间,又把时间,铸成了牢笼。“柳建达。”罗杰尔望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你说弗尔桑克斯在熬死命定之死。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它偏偏选中龙男?”柳建达握枪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因为龙男身上,有它最渴望的东西。”罗杰尔缓缓抬起右手,指向龙男胸腔中那团幽蓝龙焰,“不是力量,不是寿命……是‘未完成’。弗尔桑克斯的龙魂卡在命定之死的夹缝里,它需要一个‘未完成’的容器,才能把那团火……真正点燃。”龙男身体猛地一震,幽蓝龙焰骤然暴涨,焰心那枚暗金圣痕结晶,竟开始……融化。融化的不是实体,而是其上承载的“意义”。黄金树的秩序、死眠少女的执念、归树体系的律法……所有附着于圣痕之上的规则,正被龙焰一寸寸烧蚀、剥离。结晶表面的裂痕不再喷涌黑气,而是流淌出粘稠的、半透明的琥珀色液体——那是被净化后的“命定之死”本源,纯粹、冰冷、不含任何意志,只有一种绝对的、裁决万物的重量。液体滴落。第一滴,砸在祭坛石面,无声无息,石面却瞬间化为齑粉,露出下方盘根错节的、泛着青铜色泽的古老根须。第二滴,溅上龙男左臂,他整条手臂的畸变戛然而止,皮肤迅速褪去龙鳞,恢复人类色泽,但肌肉纹理却变得无比清晰,仿佛每一块纤维都在无声呐喊。第三滴,悬浮于半空,微微震颤,像一颗即将跃出水面的心脏。柳建达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原来如此。你根本不是来阻止唤灵的。”罗杰尔看着他,点头:“我是来……替它点火的。”话音落,第三滴琥珀色液体,倏然射出,不偏不倚,撞入龙男右眼瞳孔。龙男仰天长啸。这一次,再无少年音色,再无龙吟回响。只有一种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祭坛石板寸寸龟裂,黑荆枝条齐齐枯萎、剥落,连猎龙者右眼灰雾,也在那寂静中无声消散,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人类的眼睛。他右眼瞳孔深处,琥珀色液体缓缓旋转,最终凝成一枚小小的、完美无瑕的……黄金树徽记。而龙男的左眼,依旧燃烧着幽蓝龙焰。一金,一蓝。生与死的界限,在他眼中,第一次真正坍塌。柳建达收枪,转身走向祭坛边缘。他脚步很稳,靴底碾过碎裂的石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走到边缘,他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告诉菲娅……她的英雄,一个都没少。”雾霭深处,风起。黑荆枝条的残骸被卷上高空,化作漫天灰蝶。而在那灰蝶飞舞的尽头,树洞方向,那一缕被污染的黄金余辉,正极其缓慢地……重新亮起。光芒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新生的锐利。少女站在树洞最深处,掌心空空如也。但她抬起头,似乎透过层层叠叠的根须与雾霭,看见了祭坛上那双异色的眼眸。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阴冷空气中凝而不散,像一道未写完的咒文。然后,她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却无比纯粹的幽蓝火苗。火苗跳跃着,映亮她半边脸颊。她低头,凝视那簇火苗,良久,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弗尔桑克斯……”“欢迎回来。”火苗熄灭。树洞重归黑暗。而深根底层之外,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晨光,正刺破厚重云层,斜斜切过雾霭边缘,照亮了马雷达僵立在祭坛台阶上的背影。他手中骑兵枪斜指地面,枪尖一滴暗红血珠,正缓缓坠落。无人知晓,那滴血里,是否也藏着一枚,尚未孵化的……命定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