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跪下
外头的世界仿佛都被染成灰蓝色的了。让人不安。就如珲伍所说,雨夜中并不只有铃珠猎人。雨夜并不是铃珠猎人带来的,是雨夜推着他走到的这儿。雨下得很大。而珲伍,给这场雨...马雷达的覆面盔下,声音像生锈的铁锯在骨头上反复拖拽。“没人敢染指菲娅大姐。”话音未落,他左手盾沿猛然上抬,卡进莱恩尼尔颈甲与肩甲的缝隙——咔!一声脆响,不是金属崩裂,而是颈椎错位的闷音。莱恩尼尔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从齿缝间挤出一串咯咯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鸦。盾沿压着气管持续上顶,马雷达右手骑兵枪反手倒握,枪尖朝下,自莱恩尼尔右肋第三根浮雕肋骨的间隙斜刺而入。没有血喷涌,只有暗紫色浆液顺着枪身螺旋槽缓缓溢出,泛着硫磺与腐叶混合的腥气——那是死诞者灵体溃散前最后的活性分泌物,比血液更粘稠,比脓更冷。莱恩尼尔双膝一软,却被盾沿硬生生钉在石壁上,脚尖离地三寸,身体悬空抽搐。他头盔上的金属遮阳伞檐歪斜半边,露出底下一张灰白浮肿的脸,眼窝深陷,瞳孔已非人类该有的形状,而是两粒不断旋转的、微缩的黄金树年轮。那年轮越转越慢,越转越黯,边缘开始剥落金粉,簌簌掉进脖颈里,像沙漏流尽前最后的计时。“你……认养她……”马雷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再是嘶吼,反而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尘封的旧事,“可你忘了,归树赐福的第一条律令——‘凡受赐者,不得以血亲之名僭越神权’。”他顿了顿,盾沿再压半分。莱恩尼尔眼球猛地暴突,左眼当场炸开,溅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小簇凝固的、琥珀色的光丝——那是尚未完全消散的赐福残响。“菲娅不是你的女儿。”马雷达一字一顿,“她是黄金树最后一颗未堕的果核。而你?你只是个偷吃果核外壳的蛀虫。”话音落下,他松开盾沿。莱恩尼尔轰然坠地,脊背砸在青苔覆盖的岩面上,发出沉闷回响。他挣扎着想撑起上半身,右手刚触到地面,整条手臂便寸寸龟裂,裂纹中透出枯黄朽木般的质地,指尖剥落,簌簌化为灰烬。珲伍赶到时,正看见马雷达单膝跪在莱恩尼尔身侧,摘下了自己的覆面盔。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孔,眉骨高耸,鼻梁笔直,下颌线利得像刀锋削过。但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是澄澈的浅金色,右眼却是一片混沌的灰雾,雾中隐约浮动着无数细小的、正在熄灭的星辰。那不是伤,也不是诅咒,而是一种……被强行塞满又强行清空后的空洞。“你右眼……”珲伍开口,声音很轻。马雷达没看他,只是用拇指抹去莱恩尼尔嘴角溢出的一道紫浆,动作近乎温柔:“当年黄金树崩塌时,我站在第一排树根上。左眼接住了最后一缕余晖,右眼……接住了第一缕癫火。”他站起身,把覆面盔重新扣回脸上,声音又变回那种金属刮擦般的冷硬:“他快死了,但还没死透。你们要问什么,趁现在。”猎人上前一步,枪口垂地,没对准任何人,却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刃:“马雷达,你背叛死王子阵营,是因为菲娅?”马雷达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像枯枝折断:“背叛?不。我只是收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枚暗铜色的哨笛静静悬浮于半寸之上。笛身刻满细密纹路,不是符文,也不是铭文,而是……一整幅微缩的南境地图。河流、山峦、王都废墟,甚至几处早已被荆棘吞没的旧驿站,全都纤毫毕现。“这东西,菲娅七岁生日那天,亲手挂在我脖子上。”他指尖轻点哨笛表面,地图上某处骤然亮起一点赤红,“她说,托雷特,等你吹响它,我就来接你回家。”猎人瞳孔微缩:“托雷特?”“托雷特·莱恩尼尔。”马雷达吐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块墓碑,“菲娅的哥哥。不是养兄,是血兄。黄金树时代,赐福尚存,双生子同享一份生命源流——我们共享心跳,共享呼吸,共享死亡。”他停顿片刻,声音陡然压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可黄金树崩塌那夜,赐福中断。我活下来了,她却在濒死边缘被死眠少女的意志锚定,成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死诞者’。而我……被癫火灼穿右眼,被归树残响排斥,被所有体系判定为‘不该存在之人’。”珲伍忽然开口:“所以你一直在找命定之死?不是为了杀谁,而是为了……替她死一次?”马雷达缓缓转过头,覆面盔的目镜后,那片灰雾似乎翻涌了一下。“命定之死,从来就不是武器。”他说,“它是钥匙。是黄金树时代遗失的最后一把锁孔,对应着‘彻底终结’的权限。死眠少女能锚定她,是因为她体内还残留着未被消化的赐福残响;而我能找到命定之死,是因为我的右眼里,还卡着半截癫火的引信。”他忽然抬手,将哨笛抛向珲伍。珲伍下意识接住,指尖刚触到铜笛表面,一股冰凉的震颤便顺着经脉直冲天灵——不是痛,不是麻,而是一种……久别重逢的确认感。仿佛这枚哨笛在他手里,已经等待了整整一个纪元。“你刚才在树洞里,放弃赐福的时候,她感受到了。”马雷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缕余辉没入你掌心时,我右眼里熄灭的星星,有三颗,重新亮了。”远处,狼安静地站在雾霭边缘,不死斩未出鞘,但左手已按在刀柄上。他盯着马雷达的背影,眼神锐利如刀,却没说话。因为他在等。等一个答案。等那个被所有人回避、被所有伏笔绕行、却始终悬在头顶的真相——为什么死眠少女非要选中菲娅?为什么偏偏是她,成为这个时代所有清算风暴的中心?答案,此刻就在马雷达覆面盔之下,在他右眼里那片灰雾深处,在哨笛地图上那一点赤红标记的位置。——南境最北端,埋骨渊。那里没有黄金树的根系,没有癫火的余烬,甚至连归树体系的残响都稀薄得几乎不存在。它只有一样东西:一座由千万具死诞者骸骨堆砌而成的、从未有人踏足过的环形祭坛。祭坛中央,插着一把断裂的剑,剑身上蚀刻的,正是与哨笛地图完全一致的南境山川。珲伍低头看着手中哨笛,地图上那点赤红,正微微搏动,如同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就在这时,莱恩尼尔咳出一大口紫黑色淤血,血中浮起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水晶——水晶内部,蜷缩着一个缩小版的菲娅剪影,正闭着眼,沉睡着。“契约……还在……”他喉咙里咕噜作响,声音已不成调,“她……签了……死眠的……终焉契……”马雷达猛然转身,一脚踏碎莱恩尼尔胸甲。水晶应声裂开一道细纹,菲娅剪影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终焉契?”猎人声音陡然绷紧,“那不是归树体系崩溃前,黄金树主动剥离的禁忌协议?签署者将自愿放弃所有复活权、转生权、甚至存在权——一旦生效,连死眠少女都无法锚定她的灵魂!”“没错。”马雷达弯腰,拾起那枚裂纹水晶,指尖抚过菲娅剪影的额头,“但她签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她只以为……那是一份保护弟弟的契约。”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珲伍、猎人、狼,最后落在远处雾霭翻涌的天际线上。“现在你们明白了?为什么死眠少女非她不可。不是因为她多特殊,而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能合法‘自杀’的死诞者。”雾霭深处,忽有风起。不是寒风,不是热风,而是一种……带着铁锈味的、缓慢流动的静风。风过之处,青苔褪色,石壁龟裂,连空气都泛起细微的涟漪,像一面即将破碎的镜子。狼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所以,你放任她被袭杀,被围困,被逼入绝境……就是为了等她签下这份契?”马雷达没否认。他只是将裂纹水晶轻轻放在莱恩尼尔额头上。水晶接触皮肤的瞬间,莱恩尼尔整个灵体开始崩解,不是溃散,而是……逆向生长。灰白的皮肉褪去,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淡金光泽的肌理;枯槁的手指舒展,指甲变成半透明的玉质;连那张浮肿的脸,也一点点还原成青年时期的轮廓——清俊,沉默,眼尾有颗极淡的褐色小痣。那是菲娅记忆里,哥哥真正的样子。“我等的不是她签契。”马雷达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某种近乎悲悯的疲惫,“我等的,是她终于明白——有些门,只能一个人推开。有些路,必须亲手斩断所有退路,才能走到底。”他转身,走向雾霭深处。覆面盔目镜后的灰雾翻涌得更加剧烈,其中一点微光骤然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炽,最终竟凝成一只完整的眼瞳——浅金色,澄澈如初,与左眼一模一样。而右眼眶内,那片灰雾,正在急速坍缩、冷却,化作一粒细小的、冰冷的黑色结晶。马雷达的脚步没有停。他走过的地方,雾霭自动分开,露出一条笔直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无数早已石化的人形雕像静静伫立,他们面容各异,却全都仰着头,望向同一个方向——石阶尽头,一座由白骨堆砌的环形祭坛,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磷光。祭坛中央,那把断裂的剑,正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珲伍握紧哨笛,跟了上去。猎人收起长枪,沉默迈步。狼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马雷达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石阶尽头,他才缓缓抽出不死斩。刀身映出他自己的脸,也映出身后——莱恩尼尔的灵体已彻底消散,只余下一袭空荡荡的白色铠甲,静静躺在地上。铠甲胸口处,一枚徽记正在缓缓黯淡:那是一株倒悬的黄金树,树根朝天,枝桠向下,树冠处,一只衔着灰烬的渡鸦,正振翅欲飞。狼盯着那枚徽记,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左手,将不死斩横在胸前。刀身轻震,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银灰色雾气,自刀镡处悄然逸出,飘向莱恩尼尔的空铠。雾气触及铠甲的刹那,整套甲胄无声崩解,化作亿万点细碎星光,升腾而起,汇入上方翻涌的雾霭。星光之中,似有低语响起:“……原来如此。命定之死……从来就不是指向外界的刃。”“它是……一把,捅向自己的刀。”雾霭深处,石阶尽头,马雷达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覆面盔的额心位置。“托雷特。”他低声说,像是在呼唤某个早已远去的名字,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你说得对。”“放弃赐福的我……确实,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话音落下,他额心处,覆面盔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一片正在缓缓旋转的、微型的黄金树年轮。年轮中央,一点赤红,如将熄未熄的余烬,明明灭灭。而就在此刻,整片深根底层,所有尚存的暗灵,无论远近,无论强弱,无论是否还有意识——全都停止了动作。他们齐齐抬头,望向石阶尽头那一点微弱的赤红。仿佛朝圣。仿佛……迎接神明归来。雾霭,开始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