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侧,春意渐深。
从落日城往西南,过三道山梁,越两条溪涧,十万大山的轮廓便在视野中愈发清晰。三骑并行,马蹄声碎,惊起道旁林间栖鸟无数。
叶凡策马在前,眉心双印在日光下几不可见,唯有心神沉入内视时,方能察觉那两枚印记正以极缓的速度交融、共振——古神印记的冰蓝与玄癸晶核的银蓝,如同两条本出一源的溪流,在同一个河床中缓缓交汇。
这是他返回东洲后第三日的新发现。
那夜在寒潭静室,萧可儿握着他手入睡时,他体内两枚印记便自发与她的冰月投影产生了微妙共鸣。此后数日,这种共鸣虽随距离拉远而减弱,却并未断绝,反而在他体内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仿佛三枚同源的“太阴”印记,在冥冥中结成了某种跨越空间的微弱网络。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不会是坏事。
“叶公子。”
青萝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叶凡侧目,见她策马与他并辔,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焦灼与期待。
“前面就是青岚峡。”她指向远处两座对峙的险峰,“过了峡,便是木灵族外围领地。”
叶凡点头。他注意到,自进入十万大山范围后,青岚和花雨的神情明显紧绷起来——那是回到熟悉战场后本能的警惕,也是对即将面对的族内乱局的忐忑。
“青萝姑娘。”叶凡放缓马速,“木灵族内,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青萝沉默片刻,似在整理思绪,而后缓缓道来。
原来,自叶凡在根心之战中净化“蚀灵魔种”、重创幽影谷计划后,木灵族内部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保守派以大长老为首,主张封山自保、不与外界势力过多牵扯。但大长老被救出后一直昏迷不醒,保守派群龙无首,内部已分裂成数股——有主张死守祖地的顽固派,有怀疑叶凡等人“外来者”身份、认为他们引来了幽影谷的猜忌派,还有一部分在“蚀灵魔种”影响被净化后、清醒过来却无所适从的迷茫者。
主战派则以青萝之父、木灵族战堂首领“青锋”为首,主张趁幽影谷谷主蜕变未稳、元气大伤之际,联合明德书院等外力,反攻幽影谷,彻底拔除这颗扎根十万大山多年的毒瘤。这一派在青萝带回根心之战的消息后声势大振,吸纳了许多对幽影谷积怨已深的年轻战士。
然而,问题在于——
“我父亲……”青萝咬了咬下唇,“他太激进了。他主张立刻出兵,不等大长老苏醒,不等族内意见统一。他说机会稍纵即逝,幽影谷一旦恢复元气,死的会是更多木灵族人。”
叶凡微微皱眉。
“他的想法,不无道理。”他说,“但若内部不稳,强行出兵,后方生变,前线必溃。”
青萝重重点头:“我也是这么说的。但父亲说,战机不等人。他……他已经开始集结战堂战士了。”
“多久能集结完?”
“最多三日。”
叶凡沉默。
三日后,无论大长老是否苏醒,青锋都可能强行出兵。届时木灵族要么在仓促出征中损耗元气,要么在内部分裂中自相消耗——无论哪种,都是幽影谷乐见其成的结果。
“我们还有三天。”叶凡说,“争取在这三天内,让大长老苏醒,或者至少稳住各方。”
青萝望着他,眼眶微红:“叶公子,我……”
“不用说。”叶凡打断她,声音平静,“根心之战,我与你并肩。现在也一样。”
青萝重重点头,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身后,青岚与花雨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安心。
——
青岚峡,午时三刻。
峡谷两侧峭壁如削,仅容两骑并行。此地是进入木灵族核心领地的咽喉要道,常年有木灵战士值守。
此刻,峡口已被粗壮的荆棘藤蔓封锁。藤蔓后,十余名手持长弓利刃的木灵战士严阵以待,为首者是一名身形高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眉宇间与青萝有七分相似。
“父亲!”青萝策马上前,却被那荆棘藤蔓阻住去路。
青锋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她身后那三道身影上——浑身缠着绷带却眼神沉静的叶凡,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的青岚,以及倚在马背上、气息微弱却始终跟随的花雨。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青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你知道现在族中是什么局面,还带外人回来?”
“父亲!”青萝急了,“叶公子是根心之战的亲历者,是他净化了魔种、救出大长老!他不是外人,他是——”
“我知道他是谁。”青锋打断她,目光如刀,刺向叶凡,“但我更知道,幽影谷的追兵,是因为他才跟到十万大山;大长老重伤昏迷,是因为他才去闯根心禁地;族中现在分裂混乱,根源也是你们那次行动!”
“父亲!你——”
“青萝姑娘。”叶凡平静的声音插进来,打断了青萝的争辩。
他翻身下马,在青锋和十余名木灵战士警惕的目光中,缓步上前,在荆棘藤蔓前三尺处站定。
他抬起手。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只是将掌心朝上,让眉心的印记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亮起。
冰蓝与银蓝交织的光晕,如同水波般从他眉心扩散开来,掠过那层荆棘藤蔓,拂过每一个木灵战士的脸。
那一瞬间,所有木灵族人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温和的、带着古神威严与远古气息的波动,与他们血脉深处对“生命古树”的敬畏、对“木灵祖神”的信仰,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共鸣。
青锋的脸色变了。
“这是……祖神的气息?!”
“不止。”叶凡收回手,直视他的眼睛,“这是寒月女神麾下、玄癸守护者万载传承的‘定序晶核’,与木灵祖神遗留在生命古树中的‘古神悲愿印记’,在我体内交融后的共鸣。”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清晰:
“青锋前辈,我知道你对我有疑虑。你认为是我引来了幽影谷,是我害得大长老昏迷,是我让木灵族陷入今日的混乱。”
“这些疑虑,不无道理。”
“但我也知道另一件事——”
“幽影谷那位谷主,已经通过血祭获得了归墟意志的直接‘恩赐’。他蜕变之后,实力几何,无人知晓。但他绝不会放过木灵族——因为你们是十万大山唯一能威胁到他根基的势力,因为你们体内流淌的生命古树血脉,是他向归墟献祭的最佳祭品。”
“三日后,无论你出不出兵,幽影谷都会来。区别只在于——你是主动出击,占据先机;还是被动防守,困守孤城。”
“我来,不是替你做决定。”叶凡说完最后一句话,“我只是来告诉你,根心之战时,你女儿曾与我并肩,死战不退;我只是来告诉你,大长老被救出时,你女儿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我只是来告诉你——”
他目光沉静如水: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你女儿,都会站在你这边。”
青锋沉默了。
荆棘藤蔓后,十余名木灵战士面面相觑,目光复杂地望向青萝——那个曾被视为“激进派”、被保守派长老们诟病的年轻女子。
青萝红着眼眶,却没有哭。她只是迎着那些目光,将脊背挺得更直。
良久。
青锋抬手。
荆棘藤蔓无声地缩回两侧,露出畅通的峡口。
“进族再说。”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大长老在祖祠,木灵族供奉的‘生命之水’暂时稳住了他的生机。你若真有祖神印记的认可……或许能唤醒他。”
叶凡点头,翻身上马。
三骑并入,穿过峡口,消失在峡谷深处的阴影中。
——
木灵族祖祠。
这是一座由万年古木自然生长而成的巨型建筑,穹顶由盘根错节的根系交织成天然的拱形,墙壁是活着的老树躯干,地面铺满了散发着淡绿微光的生命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生命气息,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感受到生命古树那古老而温和的脉搏。
大长老平躺在一座由生命苔藓堆叠的祭坛上,面容枯槁,气息微弱,若非胸口那若有若无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他的眉心处,一道暗红色的、仿佛火焰灼烧后的伤痕,正源源不断地吞噬着他体内仅存的生机。
那是“蚀灵魔种”被净化时留下的最后创伤——魔种虽除,但它扎根期间对大长老生命本源的侵蚀,已无法逆转。
“生命之水只能吊住他的气。”青锋的声音在叶凡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木灵族医堂说,除非生命古树苏醒,亲自以本源之力为他重塑生机,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叶凡没有回应。
他缓缓走近祭坛,在距离大长老三尺处停下脚步,闭目凝神。
眉心处,古神印记与玄癸晶核同时亮起。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悬于大长老眉心那道伤痕上方一寸。
内世界中,生命之树那三片嫩叶轻轻摇曳,洒下点点翠绿光雨。青霖根基全力运转,将最精纯的“生命造化”之力渡入叶凡掌心。古神印记微微震颤,引动其中封存的、与木灵祖神同源的那一丝本源气息。
三者交汇,化作一缕翠绿中透着冰蓝的柔和光丝,从叶凡掌心垂落,轻轻探入大长老眉心的伤痕。
时间仿佛静止了。
祖祠内,青萝屏住呼吸,青锋握紧了拳,青岚与花雨默默为叶凡护法。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大长老眉心的伤痕,开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收口。
他的呼吸,从若有若无,变得略微明显了一丝。
但叶凡的脸色,却越来越白。额头沁出细密汗珠,手臂开始微微颤抖。这消耗,比他在玄癸洞中重塑道基时更大——因为他不是在“疗伤”,而是在以己身之力,强行唤醒一个生机近乎断绝的垂死者。
“叶公子……”青萝声音哽咽,想要上前,被青岚拉住。
“别打扰他。”青岚低声道,“他能撑住。”
又是半炷香。
就在叶凡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之际——
大长老的左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双紧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皮,缓缓睁开一线。
浑浊的、失焦的眼珠转动片刻,最终落在叶凡那张惨白却沉静的脸上。
他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叶……公子……”
叶凡收回手,身形一晃,被青岚及时扶住。
他大口喘息着,望着大长老那双逐渐恢复焦距的眼睛,缓缓扯出一个疲惫却释然的笑意:
“大长老,您醒了。”
祖祠中,一片寂静。
然后,青萝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
青锋怔立当场,久久无言。
大长老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叶凡,又指向青萝,最后落在青锋身上,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却力有不逮,只挤出一个字:
“……等……”
青锋深深吸了口气,单膝跪地,沉声道:
“大长老有命,木灵族战堂听令——出兵之事,暂缓。一切等大长老恢复再议。”
他起身,看向叶凡,目光前所未有的复杂。
“叶公子。”他说,声音低沉,“我收回方才的话。你不是灾星,你是……木灵族的恩人。”
叶凡倚着青岚,摆了摆手:
“根心之战,青萝与我并肩。今日救大长老,是还她当日的情。”
他顿了顿,看向大长老:
“大长老有话要说。给他时间恢复。三日内,我能让他开口说话。”
青锋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祖祠外,那些等候多时的木灵族战士,纷纷让开道路,用敬畏而复杂的目光,望向祠堂深处那道疲惫却笔挺的身影。
——
是夜。
木灵族为叶凡三人安排了独立的树屋住所。青岚与花雨伤势未愈,早早歇下。叶凡却无法入眠。
他坐在树屋的露台上,望着夜空那轮渐盈的月亮。
体内,古神印记与玄癸晶核仍在缓慢交融,与大长老沟通时消耗的生命之力,在月华滋养下缓缓恢复。内世界中,生命之树的三片嫩叶有些蔫蔫的,但主干上又鼓起了一个极小的芽孢——那是新生的开始。
羁绊之弦轻轻震颤。
萧可儿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一丝嗔怪:
“你又透支自己了。”
叶凡唇角微扬。
“死不了。”
“每次都这么说。”那道声音里带了鼻音,“我不管,你回来后,得在寒潭养足七天。”
“好。”
“还有,不许再一个人冲到前面。”
“好。”
“还有……”
“嗯?”
沉默良久。
那道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想你了。”
叶凡望着那轮月,许久,轻声说:
“我也想你。”
羁绊之弦传来一阵轻轻的、带着笑意的震颤,然后归于宁静。
十万大山的夜风吹过树梢,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鸣。
叶凡将手按在眉心那两枚相依相偎的印记上,感受着它们与远方萧可儿冰月投影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
三天。
三天后,大长老开口。
三天后,木灵族的命运将见分晓。
三天后——
他望向幽影谷的方向,目光沉静如水。
归墟意志,你既已注目于我。
那便好好看着。
看着你那些爪牙,如何被我一个个拔除;看着你苦心经营万年的侵蚀,如何被“薪火”一点点焚尽;看着你选中的这片战场——
最终,谁主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