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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夜谈
    寒潭静室,月华如水。

    萧可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了。

    她坐在叶凡身侧,掌心覆在他手背上,感受着那层薄茧之下平稳而有力的脉搏。这脉搏她曾隔着千山万水、通过那道羁绊之弦感应过无数次——濒死时的微弱、绝境中的顽强、恢复时的沉稳——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这梦就醒了。

    叶凡闭目调息,眉心的双印在寒潭月华的牵引下自发运转,将丝丝缕缕的精纯太阴之力纳入经脉,与体内混沌道力交融、转化、沉淀。这是玄癸晶核认主后带来的新能力——无需刻意运功,只要身处月华之下,晶核便会自主吸纳、提纯太阴之力,持续滋养道基与神魂。

    他睁开眼,侧过脸,正对上萧可儿凝视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泪痕未干,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是化作唇角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鼻音的笑意:

    “叶哥哥,你瘦了好多。”

    叶凡看着她。

    看她比记忆中更清减的面容,看眼下那层因连日忧心而熬出的青影,看那双曾经明亮如星、此刻却盈着水光的眼眸。

    他想起羁绊之弦传来的每一次呼唤——那日在镜殿,她燃烧本源输送月华时的决绝;那日在玄癸洞,她隔着千山万水为他解析太阴法则时的专注;那日在空间通道崩溃时,她死死维系着羁绊、不肯让那道弦断开的倔强。

    “可儿。”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你才是。”

    萧可儿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悄悄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我没有……”她小声辩解,声音闷闷的。

    叶凡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收回被她覆着的那只手,在她微微一僵的刹那,反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萧可儿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叶凡握住的手,看着那缠着绷带、指缝间还有细碎伤痕的手掌,将自己的手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掌心。

    很轻,却很稳。

    像他这个人。

    “这阵子……”叶凡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辛苦你了。”

    萧可儿的睫毛颤了颤。

    “我每天都感应羁绊。”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镜殿那边崩溃的时候,弦差点断了。我……”

    她没有说下去。

    那几日,是她有生以来最漫长的几日。

    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叶凡被黑暗吞噬的画面。她不敢停止修炼,一停下就会胡思乱想。她不敢主动联络,怕自己的意念会分走他一丝一毫对抗伤势的力量。

    她只能守着那道微弱如丝的羁绊,日夜祈祷它不要熄灭。

    然后它亮了。

    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然后是玄癸洞中那道沉稳的脉动,然后是那句“我们回来了”,然后是此刻——

    她被他握着手,坐在他身侧,听他亲口说“辛苦你了”。

    萧可儿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落下来,砸在叶凡缠着绷带的手背上。

    她慌忙想抽手去擦,却被叶凡握得更紧。

    “可儿。”他声音低沉,“抬头。”

    她抬起泪痕狼藉的脸。

    叶凡看着她,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会再让你这样等了。”

    萧可儿怔怔地望着他。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眉间那两道相依相偎的印记上,落在他因重伤未愈而依旧苍白的脸颊上,落在他那双沉静如渊、却在此刻漾着些许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眼眸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百星村的夏夜,她跟着他去溪边捉萤火虫。她不小心踩空滑进溪水里,他二话不说跳下来捞她,两个人湿漉漉地坐在溪边,她冻得直打哆嗦,他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说“下次小心点”。

    那时候她八岁,他十岁。

    如今她十八岁,他二十岁。

    兜兜转转,隔着大荒宗、明德书院、十万大山,隔着坠星海眼与天火秘境,隔着镜殿的崩塌与玄癸的万载遗命——

    他依然在她触手可及之处。

    萧可儿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问他“下次”会是何时。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

    藏书阁,顶层。

    孟秋白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寒潭方向那盏彻夜未熄的灯火。

    于长老坐在下首,面前的茶已凉透。

    “大长老和那位木灵族战士的伤势,”于长老放下茶盏,语气凝重,“书院医堂全力施为,也只能稳住。木灵族本身的生命力极强,但根心之创非同小可,若无法得到生命古树的直接滋养……”

    他顿了顿,看向孟秋白的背影:“幽影谷在十万大山的活动,据巡天司最新线报,并未因谷主‘蜕变’成功而收敛,反而更加猖獗。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

    孟秋白没有说话。

    良久,他转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叶凡方才送来的。”

    于长老接过,神识探入,面色骤然一变。

    “这……镜殿、定序天罗、寒月女神、玄癸守护者……还有归墟意志亲自留下的‘注目’烙印……”他声音发紧,“院长,此事已远超我等之前预判。归墟的触须,早在万年前就已渗入我界。若那镜殿残魂所言为真,‘轮回天镜’的破碎与归墟侵蚀直接相关……”

    “这不是我们这一界能独力应对的危机。”孟秋白语气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踱步至窗前,望着夜幕下安宁的落日城灯火:

    “传讯巡天司,告知司主,我需要面见天枢阁主事。”

    于长老一怔:“天枢阁?那是星宫……”

    “星宫与上古守望者一脉相承。”孟秋白缓缓道,“叶凡那位五师姐念灵儿,身负守望者血脉,已被星宫接走。如今我们手里有镜殿遗馈、玄癸晶核、以及归墟意志亲自注目‘变数’的确凿证据——星宫不会无动于衷。”

    他顿了顿,望向寒潭方向:

    “更何况,叶凡体内那枚烙印……能与万载前侵蚀玄癸守护者的归墟眷属同源。这意味着,幽影谷那位‘蜕变’的谷主,他背后的归墟意志,已经将叶凡列为必须清除或吞噬的目标。”

    “他会来的。”孟秋白声音低沉,“不是幽影谷的追兵,不是归一派的外援,而是更深层、更直接的东西。”

    于长老沉默良久。

    “叶凡知道吗?”

    “他比你我更清楚。”孟秋白轻叹,“他在镜殿亲历了归墟本源恶意的一击,在玄癸潭底亲耳聆听了万载守护者的遗言。他眉心的烙印,不是战利品,是催命符。”

    “但他还是回来了。”

    孟秋白微微颔首:

    “他回来,不是为了躲。”

    他转身,望向书案上摊开的那卷东洲舆图。十万大山、墟渊、幽影谷、明德书院、巡天司、星宫……无数棋子,已在棋盘上悄然落位。

    “去传讯吧。”他说,“风雨将至,落日城需要援手。”

    ——

    翌日清晨。

    叶凡从浅层次的调息中睁开眼,发现萧可儿不知何时已靠在榻边睡着了。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眉心那枚月牙印记在睡梦中依旧泛着极淡的柔光,随着呼吸轻轻明灭。眼下那层青影在晨光中愈发明显,显然昨夜之后,她并未回自己住处,而是就这样守了一夜。

    叶凡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听着窗外银杏树上早起的鸟鸣,听着远处膳堂隐约传来的碗筷声,听着书院弟子开始新一日修习的脚步声。

    人间烟火。

    他许久未曾感受过的人间烟火。

    门被轻轻叩响。

    叶凡还未动作,萧可儿已猛然惊醒,眉心血光一闪,周身灵力应激而发,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然后她看清四周,看清窗外的晨光,看清榻边叶凡沉静的目光,僵了一瞬。

    “……我、我去开门。”她低头,迅速抽回手,耳尖微红。

    门外是青萝。

    她也一夜未眠,眼眶下同样带着青影,但精神尚可。见到开门的萧可儿,她微微一怔,旋即敛衽一礼,没有多言,只将手中一枚流转着翠绿光晕的木牌递向叶凡:

    “叶公子,木灵族……来人了。”

    叶凡接过木牌。入手温润,牌面镌刻着繁复的、与他曾在青木之森见过的古老符文一脉相承的纹路,中央是一个他认得的族徽——

    木灵族长老会。

    “是族长亲自来信。”青萝声音有些紧,“他……感应到大长老的生机回来了。”

    叶凡看着木牌中那道急切而克制的、跨越千里传来的意念,沉默片刻。

    “你怎么想?”

    青萝咬了咬下唇。

    “我想……”她顿了顿,抬眸,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倔强与恳求,“我想请叶公子陪我们一同回去。”

    “大长老是保守派唯一的清醒者。他被救出,幽影谷安插在族内的‘蚀灵魔种’被净化,现在族中正是最混乱的时候。主战派要反攻幽影谷,保守派群龙无首,还有一部分长老依然主张封山自保……”

    “我一个人回去,压不住。”她声音低下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但如果有叶公子在,有亲眼见证根心之战、亲手净化魔种的人证在——”

    她没说下去,只是将腰杆挺得更直。

    叶凡看着她。

    从十万大山初遇时那个冲动倔强、一心要独自闯入根心禁地的木灵少女,到如今能冷静分析族内局势、懂得借助外援的年轻战士。

    她也成长了许多。

    “什么时候启程?”叶凡问。

    青萝眼中亮起光芒:“族长说,越快越好。”

    叶凡点头,没有立刻答复。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书院后山那片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青瓦白墙。

    萧可儿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说话。

    “可儿。”

    “嗯。”

    “你昨夜说,你已能通过冰月投影,感应到千里之外的太阴潮汐?”

    萧可儿微微一怔,旋即点头:“投影修复进度大约……一成左右。太阴本源之力,我尚无法主动调用,但被动感应已无大碍。”

    叶凡回身,目光沉静:

    “等我从木灵族回来,带你去坠星海眼。”

    萧可儿怔住了。

    坠星海眼。那是叶凡曾与她说过的、融合第六块轮回镜碎片的地方。

    “那里残存的时空裂隙,与寒月女神陨落时破碎的神国有关。”叶凡说,“你的冰月投影若要进一步修复,或许能在那里找到线索。”

    萧可儿望着他,许久,轻轻点头。

    “好。”

    她没有问“你会不会又一个人跑进去”。

    她只是将这份承诺,连同昨夜被他握住手的余温,一起收进心底。

    ——

    午时,明德书院侧门。

    三匹马并辔而立。青岚伤势未愈,却坚持同行,此刻正由花雨搀扶着上马。晨露右臂的黑冰已退至小臂,执意随行护卫,被叶凡按住缰绳。

    “你的伤,留在书院养。”

    “我能战。”晨露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知道。”叶凡看着她,“但你的侵蚀只是被压制,并未根除。我需要一个全盛时期的你,而不是强弩之末。”

    晨露与他对视良久,缓缓松开缰绳。

    “……三天。”她说,“三天之内,我要能挥剑。”

    叶凡点头。

    青萝已策马出城,回身望向城门方向。萧可儿站在门楼下,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眉心的月牙印记流转着极淡的辉光,与叶凡眉心那道银蓝光晕遥遥相映。

    她没说话,只是目送那三骑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林荫里。

    羁绊之弦在她灵魂深处静静亮着,传来马背上叶凡沉稳如渊的脉动。

    她抬手,指尖轻触眉心。

    ——叶哥哥,一路平安。

    ——

    官道上,叶凡策马而行。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道目光始终在身后。

    羁绊之弦轻轻震颤,传来萧可儿那句无声的祝愿。

    他唇角微扬,旋即敛去。

    前方,十万大山的苍翠轮廓在天际线处若隐若现。

    幽影谷的阴影,归墟意志的注目,木灵族内暗流涌动的权力真空,以及那枚沉睡在他眉心、与万载侵蚀同源的归墟烙印——

    他回来了。

    但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