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木灵族祖祠内，生命苔藓散发的淡绿微光如雾般弥漫，将整座由古木根系交织而成的穹顶映得如同深海。那光芒很柔和，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厚重，仿佛每一缕光中都沉淀着木灵族万载传承的记忆。

    大长老依旧躺在祭坛上，但他已经能够睁着眼，缓慢地、艰难地转动脖颈，望向跪坐在他身侧的三道身影。

    青萝跪得最近，红肿的眼眶尚未消退，却倔强地忍着不再落泪。青锋跪在她身后半步，这位战堂首领此刻收敛了所有锋芒，垂首静待，像每一个在长辈面前恭聆训示的晚辈。

    叶凡盘膝坐在祭坛另一侧，距离大长老三尺。他面色依旧苍白，额角还残留着透支后的冷汗，但眼神沉静，呼吸平稳。方才为唤醒大长老而损耗的生命之力，在月华滋养下正在缓慢恢复——内世界中，生命之树那三片嫩叶依旧有些蔫，但主干上那个新生的芽孢又鼓胀了些许，隐隐透出嫩绿的光泽。

    大长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许久。

    那目光浑浊却深邃，像是两潭沉睡了太久的古井，此刻正一点点苏醒，倒映出井口那片久违的天空。

    “叶公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艰难的气息，“老朽……欠你一命。”

    叶凡微微摇头：“大长老言重。根心之战，青萝与我并肩；今日救您，是还她当日的情。”

    “不止。”大长老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自己眉心那道已收口大半的伤痕，“你用的……不只是木灵生机。你体内……有祖神的气息……还有……另一股……与祖神同源、却更偏向‘水’与‘定序’的……古老力量……”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那是……什么？”

    叶凡沉默片刻。

    他抬起手，指尖轻触眉心。古神印记与玄癸晶核同时微微亮起，冰蓝与银蓝交织的光晕在祖祠的淡绿微光中格外醒目，却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与和谐。

    “此乃寒月女神留下的‘古神悲愿印记’。”他指向那抹冰蓝，又指向与之交融的银蓝，“这是玄癸守护者万载前留下的‘定序晶核’。”

    他简要讲述了从十万大山到镜殿、从镜殿到玄癸绝地的经历——幽影谷的阴谋、根心之战的惨烈、遗壤中的九死一生、镜殿的破碎传承、玄癸潭底那位守护者万载的守望，以及最后，那道指引他们归来的“望月”光束与潮汐窗口。

    祖祠中寂静无声。

    青萝虽已听叶凡提及过部分，此刻重温依旧眼眶泛红。青锋则面色连变，时而震惊，时而凝重，时而闪过一丝后怕——他此刻才真正明白，女儿曾经历了怎样的生死磨砺，而那位被他一度质疑的“外来者”，又背负着怎样的使命与重压。

    大长老听完了全部。

    他闭上眼，良久无言。

    那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按在眉心那道伤痕上。伤痕处的皮肤还很娇嫩，却能感受到皮肤下那股被叶凡强行灌入的、与木灵祖神同源的生机正在缓缓苏醒，与他自身残存的本源相互交融、修补。

    “祖神的印记……”他喃喃道，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沧桑与追忆，“老朽幼时，曾听上代大长老说过一段秘辛。”

    “万载前，封渊之战。木灵祖神与炎帝、守望者等至强者联手，以轮回天镜为核心，封印墟渊。”

    “但世人不知，那一战之前，祖神曾与一位执掌‘太阴’与‘定序’权柄的古老存在——那便是你所说的‘寒月女神’——有过一次深谈。”

    大长老缓缓睁开眼，望向叶凡眉心那道冰蓝印记，目光前所未有的复杂：

    “那一次深谈的内容，早已失传。但上代大长老临终前，曾对老朽说过一句话——”

    “祖神留下遗命：若有一日，有人携‘月’之印记入我木灵族，当以祖神后裔之礼待之，全力助其完成……‘未竟之事’。”

    祖祠中一片死寂。

    青萝猛地抬头，望向叶凡，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青锋面色剧变，脱口而出：“大长老，这是真的？”

    大长老缓缓点头：“祖神遗命，载于族中最古老的‘祖谕碑’上。那块碑，因年代太过久远，碑文早已模糊不清，被束于祖祠最深处的密室。历代大长老口口相传，方知此谕。”

    他望向叶凡，那双浑浊的眼中，此刻燃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熄灭的光芒：

    “叶公子，你……便是祖神预言中的‘携月之人’。”

    叶凡沉默。

    他没有因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认证”而激动，反而垂下眼帘，似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迎向大长老的目光，声音平静：

    “大长老，晚辈斗胆一问——祖神的‘未竟之事’，指的可是……对抗归墟？”

    大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果然聪慧。”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祖祠穹顶那由万千根系交织而成的天然拱顶深处。那里，有一团极其暗淡的、若不细察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凝固月光般的微弱光晕，正在缓慢流转。

    “那是祖神陨落前，留在族中的最后一道‘神念’。”大长老说，“历代大长老皆知其存在，却无人能唤醒。祖神有言：待‘携月之人’至，以月华之力触之，可见……真相。”

    叶凡起身，望向那团微弱光晕。

    眉心的古神印记与玄癸晶核同时轻轻震颤，与那团光晕产生了若有若无的共鸣。那共鸣很微弱，却真实存在，如同隔着无尽时光的回响。

    他缓步上前，在祖祠中央站定，闭上眼。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权衡。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引动眉心双印中那缕与寒月女神、与太阴本源一脉相承的月华之力，化作一道极细的、如同游丝般的银蓝光缕，缓缓探向穹顶深处那团沉寂了万载的祖神遗念。

    光缕触及那团微弱光晕的刹那——

    “嗡……”

    整个祖祠，轻轻震颤了一下。

    那震颤极轻，却仿佛穿透了每一个木灵族人血脉深处对祖神的敬畏与信仰。青萝与青锋同时感到心跳漏了一拍，而祭坛上的大长老，浑浊的眼中竟淌下两行浊泪。

    穹顶深处，那团微弱光晕骤然亮起。

    不是爆发式的刺目光芒，而是如同尘封万古的古井被投下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涟漪中，一道模糊的、几乎只剩轮廓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虚影，面容已模糊到无法辨认，唯有一双眼眸，如同两团燃烧了万载仍未熄灭的翠绿光焰，穿透时光的阻隔，望向祖祠中跪着的木灵族人，望向叶凡眉心那道冰蓝印记。

    他开口。

    声音不是从虚影传出，而是直接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底——苍老、疲惫、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温和与悲悯：

    “后世吾族子孙，能见吾此念者，必已到存亡之际。”

    “吾已知陨落将至，轮回天镜破碎在即，归墟之蚀如附骨之疽，已渗入诸界根基。”

    “寒月……她比吾走得更早。她临终前，托吾一事——”

    虚影的目光，落在叶凡眉心那道冰蓝印记上：

    “若有一日，有人携其‘悲愿印记’入吾族中，当以此念告之——”

    “轮回天镜，碎为九块。”

    “镜碎之时，定序天罗亦随之崩解。然寒月以最后神力，将‘定序’法则的核心碎片，封入了她陨落前坠落的三处神国碎片之中。”

    “吾陨落前，曾感应到其中一处碎片的坠落方位——便是今日之‘坠星海眼’。”

    “若能集齐那三处神国碎片中的‘定序核心’，配合轮回天镜碎片，或可……重铸天镜，重启定序。”

    “寒月说，后来者……需行此路。”

    “吾，言尽于此。”

    话音落时，虚影如泡影般消散。

    穹顶深处那团微弱光晕，也随之暗淡下去，恢复了万载的沉寂。

    祖祠中，久久无人言语。

    叶凡怔立原地，望着那已空无一物的穹顶，心中翻江倒海。

    轮回天镜碎为九块——此事他已知。

    镜殿残魂提到的“定序天罗”与轮回天镜的关系——他已有猜测。

    但此刻祖神遗念揭示的真相，却比他想象中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轮回天镜与寒月女神的“定序天罗”，是两套相互依存、互为补充的法则体系。镜碎则序乱，序乱则墟侵。而要重铸天镜、重启定序，不仅要集齐九块轮回镜碎片，还需寻回散落在寒月女神陨落神国碎片中的三枚“定序核心”！

    坠星海眼……只是其中之一。

    另外两处神国碎片的坠落方位，无人知晓。

    而时间，还剩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做。

    ——

    良久。

    大长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叶公子。”

    叶凡转身。

    大长老看着他，浑浊的眼中，此刻满是沉甸甸的托付与信任：

    “祖神遗命，木灵族当全力助你。老朽虽将死，但尚有数日可撑。三日后，老朽将以大长老身份召集全族长老会议，为你正名，整合族内势力，共抗幽影谷。”

    他看向青锋：

    “战堂暂缓出兵，但备战不可停。幽影谷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青锋抱拳应诺。

    他又看向青萝：

    “青萝，你随叶公子左右，代老朽行‘祖神后裔之礼’。”

    青萝一怔，旋即重重叩首。

    大长老最后望向叶凡：

    “叶公子，老朽有一不情之请。”

    叶凡上前一步：“大长老请说。”

    “老朽的命，是你救的。”大长老缓缓道，“但老朽时日无多，这具残躯，与其白白耗尽，不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老朽体内，尚有生命古树当年赐下的‘生命本源’残存。此本源，若能在老朽归寂前，以秘法转渡于你，可助你内世界中的‘生命之树’雏形，加快成长，甚至……觉醒部分木灵祖神遗留的‘生命造化’法则。”

    此言一出，青萝与青锋同时色变。

    “大长老！”青萝失声，“您……”

    大长老抬手，制止了她。

    “老朽活了太久了。”他语气平静，带着淡淡的释然，“能在归寂前，见到祖神预言中的‘携月之人’，能将这残躯最后一点用处，用在对抗归墟、守护吾族后世上——”

    他望向叶凡：

    “老朽，死而无憾。”

    叶凡沉默良久。

    他望着大长老那双浑浊却坦然的眼睛，望着祭坛上那道枯槁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身影。

    他想起了玄癸潭底那位守护者，想起她最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前的释然与欣慰。

    他想起了镜殿中那尊跪地托举的石像，想起它们用最后的残留意念，为他们指引前路。

    他想起了根心之战中，那些被魔种操控却依旧挣扎的木灵族人，想起了生命古树最后那声跨越万古的叹息。

    他单膝跪地，郑重抱拳：

    “大长老赐，晚辈不敢辞。”

    “晚辈发誓——此生必集齐轮回镜碎片与定序核心，重启天镜，定序诸界，以慰前辈万载守望之志。”

    大长老看着他，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释然，有托付得人的安然。

    “好。”

    他说。

    “好。”

    ——

    三日后。

    祖祠前，木灵族全族大会。

    大长老坐于主位，虽面容枯槁、气息微弱，但腰杆挺直，目光如电。这是他被救出后首次公开露面，全场数千木灵族人，无论保守派还是主战派，此刻皆垂首静听。

    他当众宣布两件事：

    第一，认叶凡为木灵族“祖神使”，地位等同于大长老，可调动木灵族一切资源。

    第二，整合族内各方势力，组建“抗墟联军”，由青锋任统领，青萝任副统领，全力备战幽影谷。

    全场哗然，旋即沉默。

    无人敢质疑大长老的决定——因为大长老身后，站着叶凡；叶凡眉心那两道印记，正与祖祠穹顶深处那团沉寂万载的微弱光晕，遥相呼应，散发着令所有木灵族人血脉震颤的古老威压。

    那是祖神的认可。

    那是命运的抉择。

    ——

    是夜。

    叶凡独坐树屋露台，望着夜空那轮渐圆的月。

    内世界中，生命之树又抽出了第四片嫩叶。那嫩叶比前三片更加晶莹剔透，叶脉中流淌着翠绿与冰蓝交织的光晕——那是大长老今日黄昏时，以秘法转渡于他的“生命本源”。

    大长老此刻已彻底陷入沉眠，气息微弱如丝，却并未归寂。叶凡以玄癸晶核中的水润之力为他续命，为他争取最后的、与族人告别的时光。

    青萝跪在他身侧，泪流满面。

    青锋站在远处，背对着众人，双肩微微颤抖。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大长老自己的选择。

    羁绊之弦轻轻震颤。

    萧可儿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与心疼：

    “叶哥哥，你……又累了吧？”

    叶凡望着那轮月，唇角微扬。

    “不累。”

    “骗人。”那道声音里带了鼻音，“我能感应到你内世界的变化。生命之树成长了，但你消耗也很大。”

    叶凡没有否认。

    他只是静静望着那轮月，望着月光下连绵起伏的十万大山轮廓，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幽影谷方向。

    “可儿。”

    “嗯。”

    “等我回来。”

    沉默良久。

    那道声音轻轻说：

    “我一直都在等。”

    羁绊之弦轻轻震颤，然后归于宁静。

    叶凡闭上眼。

    夜风拂过树梢，带来远方幽影谷隐约的、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

    但他知道，风会停，夜会尽，黎明终将到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黎明到来前，把那些在黑暗中窥伺的爪牙——

    一个一个，拔除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