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的夕阳,将层叠的林海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
山风穿过松涛,带着草木蒸腾的湿润气息,拂过叶凡满是血污与泥垢的脸。他站在那条蜿蜒东去的山径旁,脚下是真实的、带着细碎砂砾和落叶的土地,而非玄癸洞那永恒冰冷的石面。
夕阳很暖。他已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太阳。
“叶……叶师兄?真的是你?!”那青衫年轻人揉了揉眼睛,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发颤,“宗门都说你们在十万大山失踪了……孟院长派了好几批人来找……”
“你是……”叶凡望着这张年轻而激动的面孔,记忆深处翻出一点模糊的印象。大荒宗外门弟子,似乎姓周,曾在演武场有过一面之缘。
“周恒!我是周恒啊!”年轻人快步上前,却在看清叶凡一行人惨状时猛然顿住脚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看见叶凡吊在胸前的左臂,看见青岚胸口那透过临时包扎仍在渗血的重伤,看见晨露半边身子都覆盖着尚未完全消融的诡异黑冰,看见担架上气息微弱的大长老与岩山,看见每一个人——那不是在冒险,那是在鬼门关前走了无数个来回。
“你们……”周恒声音哑了,喉结滚动半晌,只挤出一句,“还能走吗?营地就在前面,我有疗伤药,有干粮,有马……”
“有水吗?”青萝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有!有!”周恒如梦初醒,转身就往林间跑,跑出几步又折返,“不对,你们先别动,我回去叫人抬担架来——半炷香,就半炷香!”
他像一阵风卷走了。
山径重归寂静,只剩风过林梢的沙沙声。
叶凡站在原地,没有动。
青萝将大长老的担架轻轻放在草地上,自己却支撑不住,跪坐在地。花雨早已力竭,靠着岩山的担架,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晨露倚着一棵歪脖子松树,闭着眼,呼吸粗重。青岚站着,但扶着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蕨叶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夕阳,怔怔地望着那轮金红色的圆盘,泪水无声滑过脸颊。
他们都很累。
从镜殿到玄癸,从生死边缘到一线生机,从万载孤寂的潭底到十万大山的落日。这短短数日,比他们此前经历的所有磨砺加起来都更漫长、更沉重。
但他们都站着。
叶凡静静望着天边那轮逐渐沉入林海的落日。橙红的光勾勒出他消瘦却笔直的轮廓,将眉心的双印映出极淡的银蓝辉光。
羁绊之弦在灵魂深处轻轻震颤。
不是危机,不是呼唤,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无尽期盼的“试探”。像是一个人站在门后,手指悬在门环上方,想叩响,却又怕惊扰了门内人的安宁。
叶凡垂下眼帘。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触眉心。
——可儿,我们回来了。
——
落日城。
明德书院,寒潭密室。
萧可儿猛地睁开双眼。
眉心月牙印记在这一瞬爆发出璀璨光华,将整间密室映照得如同月夜白昼!潭水倒映着漫天银辉,与那道跨越千山万水的羁绊共鸣,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听见了。
不是声音,而是叶凡灵魂深处那道沉静如渊的意念,穿透无尽虚空,轻轻落在她的心间。
她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这数日,她无时无刻不在感应那道羁绊之弦——从镜殿崩溃时的绝望,到通道乱流中的恐惧,再到玄癸洞中那微弱却顽强的恢复脉动。她不敢主动联络,怕分走他一丝一毫的力气;她只能日夜守着,将自己对“太阴”的每一分新悟、对“玄癸”的每一丝理解,都化作最温和的意念,顺着羁绊轻轻渡过去,如同为远行的人默默添柴。
现在,他们回来了。
她听见他疲惫却沉稳的声音,看见那夕阳下遍体鳞伤却依然笔挺的背影,感受到他身上那两枚相依相偎的印记——一枚是古神的悲愿,一枚是玄癸守护者的遗志,正与她的冰月投影产生着跨越时空的微弱共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只是将双手按在心口,闭上眼,让那道羁绊之弦承接她此刻的全部心意:
——叶哥哥,我知道。
——回来就好。
——
十万大山,临时营地。
周恒的效率远超预期。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带着三名巡山弟子和两副担架匆匆赶回。同来的还有大批清水、干粮、伤药,以及从附近集镇紧急调来的马车。
“先给伤员处理伤口!”周恒将药箱塞给同行弟子中略通医术者,自己则跑到叶凡跟前,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叶师兄,孟院长一直在等你们的消息。萧师妹她……”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萧师妹这阵子一直在寒潭闭关,出来过两次,每次都是问有没有你们的消息。她脸色一次比一次白,孟院长都不让她出书院了。”
叶凡接过水囊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仰头饮尽半囊清水,喉结滚动。水渍顺着下颌滑落,洗净了部分干涸的血污,露出底下苍白却已恢复些许血色的皮肤。
“我们休整一晚。”他放下水囊,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明早启程,回落日城。”
周恒重重点头,转身去张罗营地和夜防。
夜幕降临。
十万大山的夜,与玄癸绝地永恒的铅灰截然不同。天穹是深沉的靛蓝,缀满璀璨的星子,银河横贯中天,如一条流淌的光河。林间有虫鸣,远处偶有夜鸟啼鸣,营火噼啪作响,将守夜弟子的身影拉得很长。
叶凡独自坐在营地边缘一棵倒伏的枯木上。
他的左臂已重新接骨固定,身上多处伤口被重新清洗包扎,换上了干净的外袍。眉心那层封印在入夜后微微泛光,与漫天星月隐隐共鸣——那是玄癸晶核与古神印记在自发吸纳此界正常的太阴月华,缓慢而持续地滋养着他的道基与神魂。
他已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正常的星空。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青萝在他身旁三尺处站定,没有靠近,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陪他望着同一片星空。
良久。
“青岚的伤稳住了。”她轻声说,“花雨说,养上半个月,能恢复七成。”
叶凡点头。
“晨露姐右臂的黑冰,在咱们回来后,消融速度快了很多。她说此界的灵气对归墟侵蚀有天然的压制,比玄癸灵脉效果还好。”
叶凡又点头。
“蕨叶已经睡下了。她睡之前说……”青萝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极淡的笑意,“她说这里的天空,亮得让她睡不着。”
叶凡终于侧过脸,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习惯就好。”
青萝凝视他片刻,轻声道:“叶公子,萧师妹……在等你。”
营火跳动,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叶凡没有说话。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看着指缝间还未完全洗净的、从镜殿到玄癸一路留下的细碎伤疤。
羁绊之弦在他灵魂深处安静地亮着,传来遥远落日城那端平稳、温柔、却始终不曾熄灭的守望。
他想起那日镜殿崩塌前,那道跨越无尽虚空的月华洪流,是如何将他从彻底沉沦的边缘强行拽回。
他想起玄癸洞中,那双在双月共鸣时为他“看见”太阴本源法则的眼睛,是如何隔着千山万水,成为他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他想起更久远的过去——百星村的炊烟,明德书院的银杏,寒潭边那轮倒映在水中的月,以及月下那个倔强地修炼《玄月凝冰诀》、哪怕冻得手指通红也不肯停下的少女。
她一直在等他。
从大荒宗到十万大山,从碎月湖到玄癸绝地,从他每一次濒死到每一次苏醒。
他抬手,指尖轻触眉心那枚与冰月投影遥相呼应的古神印记。
羁绊之弦微微震颤,传来遥远之地萧可儿轻轻屏住呼吸的悸动。
——可儿。
——嗯。
——我明天回来。
长久的寂静。
然后,那道羁绊之弦传来一个轻轻的、带着鼻音的:
——好。
——
翌日清晨,天光微曦。
马车辚辚驶出十万大山的林道,沿着官道向东,朝着落日城的方向。
叶凡靠坐在车厢边缘,半阖着眼。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金斑。眉心的双印在日光下几不可见,唯有极近凝视,方能察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银蓝辉光。
青萝与花雨照看着大长老与岩山。晨露倚着车厢壁假寐,右臂的黑冰在夜间的持续净化下已退至手腕。青岚靠着车厢另一侧,与蕨叶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人气色都比昨日好了许多。
马车在午时前后穿过第一道关卡。
值守的巡天司修士查验通关文牒时,目光在这支伤员队伍身上停留许久,最终什么都没问,默默放行。
未时三刻,马车驶上通往落日城的最后一道坡岗。
叶凡睁开眼,撩开车帘。
坡岗下,是那座他熟悉的城池。
落日城。
城郭依旧,银杏如盖。明德书院的青瓦白墙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书院后山那道寒潭的粼粼波光,隐约可见。
城门口,有一道纤细的身影,独自站着。
她穿着书院制式的月白长裙,外罩一件素色斗篷。三千青丝仅以一根银簪挽起,清减了许多,面容也比记忆中更加苍白。但她站得很直,眉心的月牙印记在日光下流转着极淡的辉光,一双眼眸越过重重车马行人,穿越这片被夕阳浸染的人间烟火,一瞬不瞬地,望着坡岗上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
她等了很久。
从深秋等到隆冬,从隆冬等到初春。
等他从坠星海眼归来,等他从天火秘境脱身,等他从十万大山的绝地传出哪怕一丝消息。
等那道羁绊之弦从濒临断裂的微弱,到镜殿共鸣的炽烈,再到玄癸洞中那沉稳如渊的脉动。
等他在晨曦微露时,隔着千山万水对她说:
——我明天回来。
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稳。
叶凡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他站在三丈之外,隔着午后斑驳的光影与城门口往来行人的目光,望向那道独自等候的身影。
阳光落在她肩头,落在她苍白的脸颊和泛红的眼眶。
他看见她下意识攥紧了斗篷边缘,指节泛白。
他看见她嘴唇翕动,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她眉心的月牙印记与他眉心的古神印记,在同一瞬间,轻轻亮起。
羁绊之弦在这一刻震颤到极致,不再是单向的意念传递,而是两个灵魂跨越无尽距离与时光、终于在此地重逢时,同时涌出的千言万语——
以及,最终只化作相顾无言的那一滴泪。
叶凡向她走去。
三丈,两丈,一丈。
他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嘴唇颤抖着,终于唤出那个压在心底千百遍的名字:
“叶哥哥……”
叶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然后,他垂下眼帘,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儿,我回来了。”
——
落日城头,夕阳正好。
十万大山的风穿过城门,拂过银杏初绽的新叶,拂过寒潭轻漾的水波,拂过书院檐角悬挂的铜铃,拂过城门口久久伫立的两人衣袂。
羁绊之弦在灵魂深处轻轻震颤,不再是跨越时空的守望,而是近在咫尺的、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远处,孟秋白立于书院最高的藏书阁窗前,望着城门方向,抚须轻笑。
“回来了。”他轻声说,不知是在对身旁的于长老言说,还是自语。
于长老望着城门口那两道身影,望着紧随叶凡马车入城的、那支虽伤痕累累却终于归来的队伍,沉默良久,方道:
“他们带回来的,恐怕不止是十万大山的消息。”
孟秋白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城门,越过晚霞,望向暮色中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望向这片看似安宁、实则暗流汹涌的东洲大地。
幽影谷的阴影未散,墟渊封印的裂痕未弥,上古诸神的遗泽与归墟意志的注视,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交汇。
而那个从百星村走出的少年,带着眉心的双印、濒毁后重铸的道基、以及镜殿与玄癸的万载遗命,终于回到了风暴的中心。
——
是夜。
明德书院,寒潭静室。
萧可儿静静地坐在叶凡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将掌心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带着月华特有的清冷。
叶凡闭目调息,眉心双印与寒潭月华共鸣,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羁绊之弦在他们之间静静亮着,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窗外,一轮明月悬于中天,清辉如练,将寒潭映照得波光粼粼。
月望已过,潮汐已平。
但那道跨越万古、薪火相传的光,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