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否认,没有驳斥,只是追问来源。
这本身,几乎就是一种变相的承认。
隔离棚区里,那些刚刚还怀着一丝侥幸的病人们,最后一点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绝望如同实质的冰水,淹没了他们的口鼻,让呼吸都变得艰难。
几个虚弱的妇人瘫软在地,发出压抑的呜咽。年轻些的混血种们则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茫然与逐渐燃烧的怒火——这一次,怒火的对象,似乎正在悄然转移。
数据黑洞平静地迎着卡姆那锐利而复杂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这一步,让他更靠近了卡姆,也更靠近了周围那些沉默而痛苦的混血种们。他深灰色的眼睛,如同两潭寒泉,直视着豺狼人守卫队长。
他的声音不高,传入每一个竖起耳朵倾听的人耳中,没有质问的激烈,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
“消息从哪里来,很重要吗,卡姆队长?”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卡姆身后那几名眼神闪烁、下意识避开他视线的守卫,又扫过周围一张张或绝望、或愤怒、或麻木的病容。
“更重要的问题是。”
数据黑洞的声音依旧平稳。
“石锤村长,还有那位乔克医生,究竟许给了你们什么?是活下去的特权?是进入安全区的资格?是一份许诺?还是……仅仅是不用像他们一样,躺在这里等死?”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卡姆。
“让你们甘愿拿起武器,将尖刀,对准自己正在流血流脓的同胞?”
“轰——!”
这句话,如同在火药桶里丢下了一颗火星。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连风声和远处的呻吟都在这一刻消失。所有能听到这句话的人——无论是病人、玩家,还是那些守卫——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数据黑洞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愤怒指责,他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揭开了最血淋淋的可能。
他不是在问你们是否知情,而是在问你们为何选择背叛。他将选择的权利和责任,赤裸裸地摆在了卡姆和这些守卫面前。
卡姆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那张布满风霜和一道旧疤的豺狼人脸庞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锐利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里面翻涌着震惊和羞恼、以及一种挣扎和痛苦。
他握着木矛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手背上青筋虬结。
“你……你懂什么?!”
卡姆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之前的克制,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嘶哑和激动。
“你以为我们愿意吗?!你以为我们想对着自己的兄弟姐妹举起武器吗?!”
他猛地一挥手臂,指向周围那些在病痛中挣扎的同胞,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你看看他们!看看!瘟疫!治不好的瘟疫!乔克医生说了,到了后期,他们会变成什么?移动的感染源!会发狂!会攻击一切活物!甚至会……会变成怪物!你知不知道,黑石村上周就有一个晚期的病人,半夜爬起来,咬死了照顾他的亲哥哥!然后还想冲出去!”
他的眼睛发红,喘着粗气,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头的恐惧和压力全都吼出来。
“这不是简单的生病!这是诅咒!是瘟疫的诅咒!它会传染,会变异!如果我们不处理,不清除源头,整个灰烬谷地,所有还没倒下的人,都得死!都得变成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石锤村长和乔克医生是在救我们!是在救还能救的人!这是在……这是在断臂求生!是为了整个种族的延续!”
他死死瞪着数据黑洞,仿佛想从这个年轻人类平静的脸上找到认同,或者至少是理解,但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这让他更加愤怒,一种混杂着无力感和被外人评判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你一个人类!一个高高在上、干干净净、不知道我们混血种在夹缝里生存有多难的人类!你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凭什么来指责我们为了活下去做出的选择?!你根本不懂!不懂我们的绝望!不懂我们的恐惧!不懂我们为了保住一点点火种,不得不把已经腐烂的枝叶亲手砍掉时的心情!”
卡姆的吼声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悲愤和一种扭曲的正当性。
他身后的守卫们低下头,有的面露痛苦,有的眼神更加茫然。
周围的病人们则听得浑身发冷,原来……在那些拯救者眼中,他们已经是必须被砍掉的腐烂枝叶了吗?
数据黑洞静静地听完了卡姆这番扭曲逻辑的宣泄。
直到卡姆喘着粗气停下,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所以,为了可能的疯狂和据说的变异,就可以提前判决所有重症者的死刑?”
“石锤和乔克告诉你们,这是断臂求生,是必要的牺牲。但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们,这瘟疫从何而来?为何偏偏在灰烬谷地爆发?为何魔兽先于瘟疫发狂?为何乔克能治疗却从不治愈?”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们,那些所谓的防护剂,真的能保护你们不被感染?还是仅仅让你们在焚烧同胞时,感觉不到他们临死前的哀嚎?”
“他们许诺你们的安全区和未来,是真实存在的希望之地,还是另一个准备好焚烧炉的囚笼?”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连环箭矢,射向卡姆和他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数据黑洞没有提高音量,但那种基于逻辑和事实的步步紧逼,比任何怒吼都更具穿透力。
“住口!你住口!”
卡姆被问得哑口无言,那些深藏心底、不敢细想的疑虑被赤裸裸地掀开,让他感到一种全方位的崩溃和难堪。
理智的弦,在巨大的压力、羞愤和长期积累的恐惧下,终于“嘣”地一声,断裂了。
“你以为你是谁?!轮得到你来教训我?!去死吧!人类!”
卡姆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所有的犹豫、挣扎、乃至最后一丝理智都被狂怒淹没。
他不再思考后果,不再顾忌对方哈基米家族使者的身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这个看穿一切、咄咄逼人的人类闭嘴!
他猛地丢开了手中象征性的木矛,以远超平时的速度,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寒光闪闪,明显是精钢打造的短刀!这把刀,绝不是灰烬谷地普通守卫能配备的!刀身反射着惨淡的月光,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意,朝着近在咫尺的数据黑洞的面门,狠狠刺了过去!
“黑洞!!”
“队长!!”
“住手!!”
惊呼声同时从玩家和几个尚有良知的守卫口中爆发。谁也没想到卡姆会突然暴起,直接下杀手!而且目标直指头部,这分明是奔着取命去的!
战斗爽目眦欲裂,想要冲上前,但距离稍远;沐行周和动如雷霆身形刚动;飞翔的乌萨奇怒吼一声;诺一吓得心脏几乎停跳,下意识拉紧了弓弦却不知该射向哪里……
然而,面对这近在咫尺、带着风声的致命一刀,数据黑洞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闪避或格挡的动作。
只是微微抬着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那锋利的刀尖在自己视野中急速放大。
仿佛迎面而来的不是夺命的利刃,而是一缕无关紧要的清风。
他的不避不闪,让狂怒中的卡姆也在最后一刹那,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这小子……不是魔法师吗?!他不是哈基米家族的负责人吗?!他为什么不躲?!他难道不怕死吗?!
一种荒谬绝伦的惊骇,瞬间压过了狂怒。卡姆的手腕在最后关头,凭借着一丝残存的本能,硬生生地扭曲了发力的方向!
“嗤——!”
锋利的刀尖,险之又险地擦着数据黑洞的左侧脸颊掠过,划破了他深灰色的斗篷兜帽边缘,最终在他颧骨下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约莫两寸长的血痕。
鲜血,立刻从伤口渗了出来,顺着数据黑洞线条冷硬的脸颊缓缓滑下,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刺眼。
短刀去势已尽,卡姆握着刀,手臂僵硬地停在半空,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看着数据黑洞脸上那道血痕,看着他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微微转向自己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不躲?
他真的……不怕死?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的童稚嘶喊,打破了这诡异的僵持。
一个小小的、瘦弱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诺一身边冲了出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头撞在了呆立的卡姆腰间,将他撞得踉跄了一下。
然后,这个身影毫不犹豫地转身,张开双臂,牢牢地挡在了数据黑洞身前,背对着卡姆的刀锋,面向数据黑洞。
是希歌。
小小的豺狼人女孩,此刻脸上满是泪痕,脖子上的紫黑色斑块因为激动而更加显眼。
她仰着头,琥珀色的大眼睛死死瞪着卡姆,尽管身体因为恐惧和虚弱而微微颤抖,但张开的手臂却没有一丝退缩。
“不准……不准你伤害他们!”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决。
“他是好人!他给希歌吃的!他说要帮我们!不准你打他!”
数据黑洞低下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腰际、却拼命想用自己单薄身躯保护他的小女孩。
他的眼眸深处,荡开了一圈涟漪。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缓缓地,蹲下了身,让自己与希歌的视线平齐。
这个动作让他脱离了可能的后续攻击范围,也让他更加贴近这个勇敢的小小守护者。
他伸出手,没有去管脸颊滑落的血珠,而是轻轻放在了希歌枯黄打结的头发上,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
“希歌。”
他的声音很低,但那份冷硬似乎融化了些许。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同胞。”
他的承诺,清晰地传入了希歌,也传入了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混血种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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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歌听到他的话,紧绷的小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目光还是紧紧盯着数据黑洞脸颊上那道流血的口子。那刺目的红色,让她想起了哥哥以前打猎受伤时的样子。
几乎是想也没想,遵循着记忆中最本能的,来自亲族的关怀方式,希歌忽然踮起脚尖,伸出小手,有些笨拙地捧住了数据黑洞的脸,然后凑上前——
她伸出粉色的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轻轻地,舔舐了一下数据黑洞脸颊上那道伤口,将渗出的血珠卷走。
她的动作自然无比,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和一种近乎小兽般的亲昵关怀。
温热、湿润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微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直达心底的熨帖。
数据黑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希歌会有这样的举动。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希歌那张写满认真和担忧的小脸,里面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那层惯常的冰封。
一旁的战斗爽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下意识地用手肘狠狠捅了一下旁边的沐行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戏谑。
“卧槽……老沐,你情敌出现了啊!还是个小萝莉!这杀伤力!”
沐行周藏在面罩下的脸瞬间黑如锅底,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快滚!”
但他握着匕首的手,却也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希歌舔掉了血珠,看到伤口似乎不再流血,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小脸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手,低下头,小声解释道
“哥哥……哥哥以前教希歌的,受伤了,把血舔干净,就不会流血了……黑洞大人是好人,希歌……希歌不希望好人受伤……”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但那话语中的纯善和关怀,却如同最温暖的阳光,穿透了隔离棚区厚重的绝望和阴霾。
这稚嫩却真挚的一幕,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卡姆的心上。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挡在人类身前、用最原始方式表达关怀的豺狼人小女孩,看着数据黑洞蹲下身、温和抚摸希歌头发的罕见模样,再看看自己手中那把依旧闪着寒光、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短刀……
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自己差点……杀了这个承诺不伤害同胞的人类?
而这个人类,面对自己的刀锋,竟然不躲不闪……他难道真的……不怕死?还是说,他笃定了自己……下不去手?
自己到底……在为什么而挥刀?为了石锤和乔克那些虚无缥缈的许诺?为了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安全区?还是仅仅因为……害怕成为下一个躺在这里等死的人,所以宁愿先一步成为挥向同胞的屠刀?
“铛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柄精钢短刀,从卡姆彻底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一边。
卡姆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身后半截断墙上。
他低着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没有哭声,但那压抑的颤抖,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头发沉。
其他几名守卫,也默默垂下了手中的武器,有的人别开了脸,有的人红了眼眶。
隔离棚区,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仅仅是绝望和死寂,还掺杂了对于另一种可能的希冀。
数据黑洞轻轻拍了拍希歌的头,缓缓站起身。
他脸颊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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