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估了乔克在这短短几天内,通过治疗和关怀在这些绝望之人心中建立的威望,也低估了这些混血种在长期压迫和病痛折磨下,对拯救者近乎偏执的依赖心理。
直接揭露残酷真相,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心理防御机制。
更麻烦的是,一些身体状况相对较好的年轻混血种,开始从棚屋角落或断墙后走出,他们脸上带着病容,但眼中更多是愤怒和被煽动起来的敌意,渐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数据黑洞五人围在了中间。
人数不多,只有十七八个,但在这个封闭且充满敌意的环境里,已经形成了足够的压力。
“跟石锤村长和乔克医生道歉!”
那个年轻的半人马混血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
“立刻!否则……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手里抓起了一根充当拐杖的粗木棍。
“对!道歉!”
“滚出隔离区!这里不欢迎你们这些挑拨离间的人类!”
其他几个年轻混血也鼓噪起来,挥动着手中能找到的任何东西——石块、木柴、甚至是一个破瓦罐。他们或许没有多少战斗力,但在集体情绪的裹挟下,威胁性却在直线上升。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不要!大家不要!”
希歌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她挣扎着从诺一身后跑出来,小小的身体张开双臂,试图挡在数据黑洞、战斗爽和那些愤怒的同胞之间。
她的小脸惨白,脖子上的紫黑色斑块在激动下似乎更显狰狞,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的恳求。
“这些大人他们是好人!他们给希歌吃的!他们不会说谎的!大家……大家冷静一点!不要打架!”
然而,她的呼喊在群情激愤的声浪中显得如此微弱。
一个靠近她,满脸黑斑的熊人混血青年,不耐烦地伸手想要将她拨开。
“希歌,你小孩子懂什么!让开!这些人类没安好心!”
他的手即将碰到希歌瘦弱的肩膀。
就在这一刹那——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以快到模糊的速度,挡在了希歌身前。
数据黑洞不知何时已经移步上前,左手看似随意地一抬,恰好格在了那熊人混血青年伸出的手腕上。
动作轻巧,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阻滞感。熊人青年感觉自己仿佛推在了一堵柔韧却坚不可摧的墙上,不由得愣了一下。
数据黑洞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低头,对躲在自己身后的希歌低声道。
“退后。”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希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听话地退到了诺一身边。诺一立刻将她护住。
数据黑洞这才抬起眼,看向那个熊人青年,又缓缓扫过周围那些面带怒容、蠢蠢欲动的年轻混血种。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却让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心头莫名地一寒,仿佛被冰冷的毒蛇盯上,刚刚升腾的勇气不由得滞涩了一下。
他不想动手。
尤其不想对这些身染瘟疫、大多只是被蒙蔽利用的混血种动手。
那违背他此行阻止悲剧的初衷,也只会让事态更加复杂,正中石锤和乔克下怀。
但他也绝不会坐视冲突爆发,让自己和玩家们陷入被动。
气氛僵持,如同拉满的弓弦。
战斗爽看着数据黑洞挡在前面,看着那些依旧满脸愤恨、不肯退让的混血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真想拔出剑,把这些榆木脑袋一个个敲醒!
但……他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病容,掠过他们身上或多或少的黑斑,掠过希歌惊恐担忧的眼神,那口即将爆发的怒气,又被他用极大的毅力强行压回了胸腔深处。
他不能。
对这些已经被瘟疫和绝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同胞挥剑,他做不到。他只是死死地瞪着那些人,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胸膛剧烈起伏,如同一座压抑的火山。
“道歉!”
那半人马青年还在坚持,但声音已经不像最初那么有底气,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数据黑洞的目光。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无法转圜的时刻。
“那边!什么情况?!”
“围在一起干什么?!”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隔离棚区的入口方向传来。
是守卫!负责看守这片区域、防止病人乱跑的守卫!他们显然被这边的喧哗和骚动惊动了。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了一条通道。
四五个穿着简陋皮甲、手持木矛或伐木斧的混血种守卫快步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精瘦、眼神锐利、脸颊有伤疤的豺狼人混血,他的耳朵警觉地竖着,鼻子微微抽动。
这些守卫一进入中心区域,目光立刻就锁定了被围在中间的、衣着装备明显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数据黑洞等人。
当看清他们的面容时,为首的豺狼人守卫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脸上的警惕之色更浓。
他显然是见过玩家们的,知道这些是前几天跟随哈基米家族进入灰烬谷地、被石锤村长亲自接待的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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豺狼人守卫迅速抬手,制止了身后同伴可能做出的过激反应。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在数据黑洞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略显僵硬但符合礼节的礼,声音干涩。
“原来是哈基米家族的各位大人……这么晚了,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隔离区,不太安全。”
他的态度谈不上多恭敬,但至少维持了表面的礼节,并且点明了此地不宜久留。
然而,他这略显谨慎的态度,却让周围那些生病的混血种们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守卫们过来,会立刻将这几个污蔑村长和医生、挑拨离间的可恶人类抓起来,或者至少厉声呵斥驱逐。
可眼前这情形……守卫们非但没有勃然大怒,反而……似乎有些忌惮?甚至还行礼?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卡姆队长!”
那个年轻的半人马混血忍不住叫了起来,指着战斗爽和数据黑洞,声音急切。
“他们!这些哈基米的人!他们刚才在这里胡说八道,污蔑石锤村长和乔克医生!说……说村长和医生要烧死我们!说有什么净化计划!您快把他们抓起来!”
“对!卡姆队长,不能让他们在这里妖言惑众!”
“他们根本不是好人!”
其他混血种病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指控着,期待地看着守卫队长卡姆,等待他雷霆大怒,否定这些荒谬的指控,然后将这些可恶的外来者赶走。
然而,卡姆和他身后的几名守卫,听到净化计划、烧死这些字眼时,脸色并没有像病人们预期的那样立刻变得愤怒或断然否定,而是齐齐变了一变!
那是一种混合了惊疑、震动、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他们的目光下意识地相互接触了一下,飞快地交换了几个眼神,里面充满了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信息。
他们没有立刻反驳。没有怒斥胡说。没有安慰病人绝无此事。
他们只是沉默着,脸上的肌肉紧绷,握着武器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为首的那个叫卡姆的豺狼人守卫队长,更是缓缓地将目光重新投向数据黑洞,那双锐利的眼睛里,警惕和探究之色浓得化不开,深处似乎还翻涌着一丝……犹豫和挣扎。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极其诡异而沉重。
刚刚还群情激愤的病人们,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
守卫们的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寒冰,压在了他们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不立刻否认?难道……
一种冰冷的、比瘟疫更加刺骨的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们的脊背。
那个最先开口的半人马青年,脸上的愤怒僵住了,转为茫然和逐渐扩大的恐慌。
他看看沉默的守卫,又看看同样沉默但眼神锐利的数据黑洞,声音开始发抖。
“卡……卡姆队长?您……您说话啊?他们……他们是乱说的,对不对?村长和医生……怎么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因为他从卡姆队长那复杂无比的眼神中,看不到任何肯定的答案。
越来越多的病人,意识到了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背后的含义。
恐惧,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在他们眼中晕染开来。
刚刚还喧嚣的隔离棚区,此刻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和夜风穿过破布棚顶的呜咽。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豺狼人守卫队长卡姆,终于再次开口了。
他没有回答同胞们的问题,也没有看他们绝望而乞求的眼神。他的目光,如同钉子一般,牢牢钉在数据黑洞的脸上,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们……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这个问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它本身,就像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所有残存的侥幸。
病人们彻底慌了,乱了。
他们看着卡姆队长那凝重的表情,看着其他守卫们闪烁回避的眼神,再回想战斗爽那激愤的揭露,以及数据黑洞等人出现后的种种异常……
一个他们不愿相信、却越来越清晰的可怕轮廓,正在黑暗中浮现。
原来……那些指控,可能……是真的?
原来他们感激涕零的医生和日夜操劳的村长,可能真的在谋划着一场将他们彻底化为灰烬的净化?
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夜色,彻底吞没了每一个人。
而数据黑洞,迎着卡姆那充满压迫感的审视目光,缓缓地,给出了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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