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将至,龙潜谷万籁俱寂,只有秋虫偶尔的鸣叫和远处巡哨极轻的脚步声。丙字号库——那处被精心布置的“火器重地”,在月光下投出沉默而巨大的阴影,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库房四周,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处,弩箭的寒光在阴影中偶尔一闪而逝。荆十一亲自带领的五十名精选弩手,如同石雕般潜伏在屋顶、墙后、树丛之中,呼吸压得极低,手指轻搭在弩机上,目光死死锁定库房前那片空旷地带和几条必经的通道。库房内部,翟墨林带着几个绝对可靠的工匠,最后一次检查了那些浸满火油又做了防火隔离的废弃木料和空箱,确保火势能在控制下燃烧,既足以制造混乱,又不会蔓延成灾。几条隐蔽的引火线从不同方向引出,汇聚到库房一角一个特制的小火盆内,只等一声令下。
西侧,鹰愁崖下。巽三与周猛带着三十名好手,早已埋伏在所谓“秘径”两侧的乱石和灌木之后。这条小径确实隐秘,几乎是贴着崖壁的一道天然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下方便是深涧。巽三的人在小径入口和几个转折处,巧妙布置了绊索、窝弓和插着毒刺的陷坑,更有擅长攀爬的猎户带着绳索滑索隐蔽在上方崖壁,准备截断退路。
吴瘸子被两名巽三的手下“陪伴”着,站在匠作营外围一处指定的空地上,手里握着一枚特制的烟火筒。他脸色苍白,腿脚似乎更瘸了,但在身后人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颤抖着手,在子时整,点燃了引信。
“嗤——咻!嘭!”
一红一绿两色烟火在夜空中炸开,格外醒目,正是约定的三长两短信号中的“两短”部分(火光信号难以表现长短,故用颜色和次数代替)。紧接着,吴瘸子又快速点燃了另一枚,炸开三团红色光球——“三长”。
信号发出,吴瘸子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地,被迅速拖离现场,严加看管。
几乎在信号发出的同时,鹰愁崖方向,隐约传来了几声极轻微的、仿佛石子滚落的声音。巽三精神一振,对埋伏的众人打了个准备的手势。片刻后,一个蒙着面、身着黑色夜行衣的瘦小身影,如同壁虎般从石缝中悄无声息地滑出,警惕地四下张望。他身后,一个接一个的黑影鱼贯而出,动作敏捷,训练有素,不多不少,正好十五人。他们聚拢在入口处,为首的两人低声交谈几句,辨认了一下方向,便由最先出来那瘦小身影引路,朝着丙字号库的方向,借助地形和阴影,快速潜行而去。
“跟上,保持距离,等他们全部进入库房区域再收网。”巽三低声命令,带着部分人尾随而去。周猛则带人留在原地,堵死退路,并准备截杀可能的后续增援或逃跑者。
那十五名潜入者显然对谷内地形做过功课,避开主要道路和灯火,专挑阴影和偏僻处行进,速度不慢。很快,丙字号库那高大的轮廓便出现在他们眼前。库房大门紧闭,侧门虚掩,门前果然只有两名抱着长矛、似乎有些打盹的老卒靠着墙根。
为首的黑衣人观察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和狠厉。他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分成三组:五人在外警戒和准备接应,五人快速摸向那两名“老卒”(实则是荆十一手下精锐假扮),剩余五人,包括首领在内,则直奔侧门。
就在外围五人分散警戒,摸向老卒的五人即将出手的刹那——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夜的宁静!埋伏在制高点的弩手终于等到了猎物完全进入射界!第一轮齐射,目标是那些分散在外围警戒和扑向“老卒”的黑衣人!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弩箭,几乎避无可避!
“啊!”“有埋伏!”
惨叫声和惊怒的吼声同时响起!五名警戒者瞬间被射倒三个,剩余两个慌忙寻找掩体。扑向老卒的五人更是猝不及防,两名“老卒”早已机警地翻滚躲开,同时抽刀反击,而他们身后阴影中,猛地冲出十余名刀盾手!
库房侧门也被猛然从里面撞开,翟墨林带着数名手持短矛和腰刀的工匠堵在门口,将正要冲进来的五名黑衣人逼退。
“中计了!撤!快撤!”黑衣人首领目眦欲裂,知道行动彻底失败,毫不犹豫地下令撤退,同时自己挥舞着一对短刀,试图杀开一条血路。
然而,退路早已被堵死。尾随而来的巽三等人从后方杀出,与周猛留在入口的人马前后夹击,将企图向来路逃窜的黑衣人死死缠住。库房周围的伏兵也纷纷现身,弓弩攒射,刀枪并举。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快。这十五人虽然是精锐,但陷入重围,地形不利,又被弓弩严重杀伤,很快便死伤殆尽。黑衣人首领武功颇高,连伤数人,试图突围,最终被巽三与周猛联手,生擒活捉。其余十四人,毙命十一,生擒三(皆重伤)。
就在丙字号库前的战斗接近尾声时,突然,龙潜谷西侧靠近鹰愁崖的方位,传来一阵骚动和呼喊,紧接着,一点火光在那边升起,似乎是什么地方着了火,但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
巽三脸色一变,留下周猛清理战场、押送俘虏,自己带人飞速赶往西侧。
着火的是靠近崖边的一处堆放旧木料和茅草的废弃窝棚,位置偏僻。火被及时赶到的巡哨扑灭,未造成损失。但在窝棚附近,发现了打斗痕迹和几点血迹。据最先赶到的巡哨说,他们看到两个黑影在此短暂交手,其中一个似乎受了伤,然后迅速消失在崖壁方向。
“有人在我们伏击的时候,想从这边摸进来,或者……接应?”巽三检查着痕迹,心中疑窦丛生。是“鹧鸪”不放心,派了第二队人马?还是野狐岭那边察觉不对,派人来看情况?抑或是……谷内还有别的、他们尚未发现的“钉子”,想趁乱做些什么?
他立刻增派人手,加强西侧崖壁一带的搜索和警戒,并将情况火速报给叶飞羽。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叶飞羽和杨妙真听取了巽三和周猛的详细汇报。
“十五名接应者,毙十一,俘四,其首领被生擒。我方轻伤七人,无阵亡。”周猛汇报战果。
“西侧窝棚起火,发现不明身份者交手痕迹,一人可能受伤遁走,方向似是崖壁。已加派搜索。”巽三补充道,眉头紧锁,“属下怀疑,除了这明面上的十五人,可能还有暗线。或者,‘鹧鸪’本人或其亲信,就在附近观察。”
叶飞羽沉思片刻:“先将俘虏分开严加看管,尤其是那个首领,我要亲自审。西侧的情况继续查,但不要大张旗鼓,避免自乱阵脚。今晚的行动,我们大获全胜,挫败了敌人的破坏企图,这是首要的。”
杨妙真点头:“不错。经此一役,‘听风楼’在龙潜谷的这条线基本被斩断,吴瘸子等内应也被拔除。短时间内,兀良合台想再派人渗透破坏,难度大增。这对我们稳固后方,至关重要。”
“不过,‘鹧鸪’未落网,西侧还有不明身影。”叶飞羽眼中光芒闪动,“这说明,敌人比我们想的更狡猾,或者,我们对‘听风楼’乃至‘地龙’网络的理解,还不够深。那个被生擒的首领,是关键。”
被生擒的黑衣人首领被带到了原先关押吴瘸子的石屋。他肩头和小腿各中了一箭,虽已包扎,但失血不少,脸色苍白,却依旧梗着脖子,眼神凶狠中带着一丝桀骜。
叶飞羽没有绕弯子,直接亮出了从他身上搜出的一枚小巧的青铜令牌,令牌一面刻着云纹,一面刻着一个古篆的“风”字。
“‘听风楼’,乙等风行士?”叶飞羽抛了抛令牌,语气平淡,“地位不低啊。怎么称呼?”
黑衣人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叶飞羽也不生气,对巽三道:“把吴瘸子带过来,让他们见见。”
当吴瘸子被拖进来,看到被绑着的黑衣人首领时,明显瑟缩了一下。黑衣人首领看到吴瘸子,眼中则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怒火和杀意:“叛徒!”
“他是不是‘鹧鸪’?”叶飞羽问吴瘸子。
吴瘸子吓得直哆嗦,连连摇头:“不……不是……‘鹧鸪’从不直接露面……小人只知道他的指令,没见过人……这位……这位大人,小人也不认识……”
“我不是‘鹧鸪’。”黑衣人首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你们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听风楼’没有软骨头。”
“是吗?”叶飞羽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听风楼’或许纪律严明,但人总有在乎的东西。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们可以等。等你的同伴来救你,或者等‘鹧鸪’做出反应。西侧崖壁那边跑掉的那个,是你的人吧?他受伤了,能不能逃回野狐岭报信呢?如果他知道你被俘了,会怎么做?‘鹧鸪’知道行动彻底失败,核心骨干被擒,又会怎么处置你在外的家人?”
黑衣人首领瞳孔微缩,但依旧咬牙不语。
叶飞羽不再多问,示意将人带下去严加看管。“给他疗伤,别让他死了。这是个硬茬子,但硬茬子知道的东西往往更多。慢慢磨。巽三,加派人手,盯紧野狐岭方向和所有可能与外界联系的通道。‘鹧鸪’这条线断了,他要么报复,要么蛰伏,要么……启用更深的棋子。我们要做好准备。”
“是!”
等众人离去,帐内只剩下叶飞羽和杨妙真。杨妙真道:“今夜虽胜,但西侧不明身影和这个擒获的‘风行士’,提醒我们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兀良合台不会就此罢休。”
“当然。”叶飞羽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莽山与外围的边界,“内部肃清算是开了个好头,但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要趁势而为。第一,借清查内奸之机,进一步整合、梳理新归附的各寨人马,该赏的赏,该敲打的敲打,该清理的清理,将龙潜谷为核心的防区,打造得更加铁板一块。第二,这个‘风行士’和西侧的线索,要深挖,顺藤摸瓜,看看能不能扯出‘鹧鸪’甚至更上面的‘地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转身,目光灼灼:“经过内部整顿和这两场胜仗,我军士气、凝聚力、以及对外部势力的威慑力,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是时候,考虑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向外,做点文章了。野狐岭……或许是个不错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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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妙真眼中锐光一闪:“你想主动出击,拔掉野狐岭这个钉子,扩大控制区域,并震慑周边?”
“野狐岭地势险要,若能控制,可与龙潜谷形成更好的犄角之势,拓展战略纵深。而且,‘鹧鸪’的接应点在那里,很可能还有残余势力。打掉它,既能肃清侧翼威胁,又能斩断‘听风楼’一条触角,或许还能找到更多线索。”叶飞羽分析道,“当然,此事需周密计划,不能莽撞。眼下,先消化今夜成果,巩固内部,同时加强对野狐岭的侦察。”
“好!本宫亦有此意。总困守山谷,非长久之计。”杨妙真赞同,“内外并举,方是强军之道。叶司马,内部整顿与情报深挖,你来主持。对外侦察与下一步行动方略,你我共同筹划。”
“遵命。”
离开中军帐,叶飞羽并未回房休息,而是走向匠作营方向。他想去看看翟墨林,顺便查看一下是否有因今晚行动而受损或需要调整的地方。
路过一片营房时,他看见林湘玉独自一人站在月光下,望着西侧崖壁的方向,怔怔出神。夜风吹动她的衣裙和发丝,显得有些单薄。
“湘玉,怎么还没休息?”叶飞羽走上前。
林湘玉回过神,见是叶飞羽,微微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勉强:“睡不着。想着西边那个跑掉的人……还有,我们内部,真的干净了吗?吴瘸子他们交代的,就是全部吗?”
叶飞羽沉默了一下,道:“水至清则无鱼。我们无法保证绝对干净,但经此一役,主要的隐患已被清除,剩下的,翻不起大浪。至于那个跑掉的……或许是条新线索,或许是新的麻烦。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在向前走。”
他看着林湘玉清丽的侧脸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语气缓和了些:“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内外账目,人员核查,还要参与这等凶险之事。”
林湘玉摇摇头:“能帮上叶大哥和师姐,湘玉不觉得辛苦。只是……有时候会觉得,这山谷之外,敌人环伺;山谷之内,亦需步步惊心。真不知道,何时才能有个真正的太平。”
“太平……”叶飞羽望向深邃的夜空,那里星辰寥落,“是靠打出来的,不是等来的。把敌人打疼了,打怕了,把他们伸进来的爪子一只只剁掉,我们才能有属于自己的太平。这条路很长,也很难,但我们已经走在了路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坚定力量。林湘玉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和沉静的面容,心中的彷徨似乎被驱散了些许。她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他身侧,一同望向那无尽的黑夜,以及黑夜之后,终将到来的黎明。
远处,匠作营的炉火,在夜色中依然闪烁着不灭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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