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刚过,龙潜谷东南角一片专用于堆放杂物的僻静石屋区。表面看去,与往日无异,只有夜风卷过草叶的沙沙声。但在最里侧一间看似废弃的石屋内,却透出微弱的、被严密遮蔽的灯光。
吴瘸子被反绑双手,扔在冰冷的石地上。他脸上没什么惊慌,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和藏在眼底深处的警惕。巽三亲自审讯,没有动用刑具,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用平静到令人心寒的语气,一条条说出他的底细:
“吴有福,原名吴四,河北真定府人氏。四十三岁。曾在圣元枢密院下属‘职方司’受训三年,专司密写、信号传递与潜伏。七年前因伤退役,转入江南‘听风楼’外围,三年前奉命潜入莽山,以难民身份落脚,接受代号‘鹧鸪’的单线指令。最近一次接到指令是五天前,命你设法获取靖难军火器详情,并伺机破坏。”
每说一句,吴瘸子脸上的麻木就裂开一分,到最后,已是面如土色,额角渗出冷汗。对方不仅抓住了他,连他的老底都扒得一清二楚!
“是……是‘听风楼’……”吴瘸子声音干涩,他知道抵赖已毫无意义,“但……但‘鹧鸪’是谁,怎么联系,小的真不知道。每次都是他通过死信箱(固定藏匿信息的地点)给我指令,我用铜镜信号回复观察结果……野狐岭那边的火光,也是‘鹧鸪’安排的接应,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死信箱在哪儿?”巽三问。
“谷……谷外东面三里,老槐树第三个树洞,用蜡封着。”
“最近一次指令,除了打听火器,还有什么?‘伺机毁库’的具体计划是什么?”叶飞羽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他走了进来,目光如刀。
吴瘸子瑟缩了一下,感受到比巽三更大的压力:“最……最近就是打听火器库的位置、守卫换班时间、是否有暗道。‘伺机毁库’……‘鹧鸪’只说要我做好准备,摸清规律,具体何时动手、怎么动手,要等下一步指令。应该……应该会里应外合,野狐岭那边会派人潜入配合……”
“王顺的金城箭是怎么回事?”林湘玉也出现在门口,轻声问道。
“那……那是‘鹧鸪’早前下的指令,说需要几支特殊编号的箭作为信物,确认某些人的身份。王顺是我发展的下线,他贪财,我给了他一点银子,他就答应了。箭是他调换的,通过黑云寨的张老三送出去……张老三也是‘鹧鸪’线上的人,负责物资传递。”
“你们在龙潜谷,还有多少人?”叶飞羽追问。
“明面上就我知道的,连我在内,七个人。暗地里……‘鹧鸪’可能还有别的线,但不是我这条。我们彼此不通气,只对上线负责。”
审讯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吴瘸子为了活命,倒也配合,将他所知的联络方式、信号规律、观察到的靖难军布防薄弱点(部分已被巽三修正或监控)、以及他对“鹧鸪”和“听风楼”有限的了解,都倒了出来。
“‘听风楼’……”叶飞羽走出石屋,对紧随其后的杨妙真和巽三道,“看来是圣元在江南的专业情报组织,可能直属于兀良合台或赫连勃勃。‘地龙’是否与之有关,尚不可知。但这条线,必须掐断,还要利用起来。”
“司马想如何利用?”巽三问。
“吴瘸子说他在等‘伺机毁库’的具体指令。”叶飞羽眼中寒光闪烁,“我们就给他一个‘机’!让吴瘸子按我们教的方式,向‘鹧鸪’报告:已基本摸清火器库外围规律,发现一处守卫交接时的短暂漏洞,且三日后,匠作营会有一批新制火铳入库,库内库存将达到高峰,正是破坏良机。请求指示具体行动时间和接应方案。”
杨妙真立刻领会:“你想引蛇出洞,将野狐岭的接应人马,甚至可能露面的‘鹧鸪’,一起引入我们设好的伏击圈?”
“不错!”叶飞羽点头,“同时,通过吴瘸子的口,我们可以反向了解‘鹧鸪’的指令风格和关注点,甚至尝试追查死信箱的放置者。这是一条双向的通道。当然,风险在于,对方可能察觉吴瘸子已暴露,将计就计,反设陷阱。”
“所以行动必须快,布局必须真。”杨妙真沉吟,“要让对方相信,我们确实被前线军务牵制,内部因此出现可乘之机。匠作营那边,可以假戏真做,调整守卫,故意露出‘破绽’,但核心区域必须严防死守,张网以待。”
“巽三,吴瘸子能控制住吗?让他按我们说的发信号。”叶飞羽看向巽三。
“可以。他的家人虽在北方,但很看重自己的性命。属下有把握让他听话,至少暂时听话。信号内容可以由我们的人模仿他的手法发出,更稳妥。”巽三答道。
“好!此事由你全权负责,与匠作营翟墨林、以及守库的荆十一紧密配合。湘玉,”叶飞羽转向林湘玉,“你协助巽三,确保所有物资、人员调动符合我们制造的‘假象’,账目上不能有破绽。另外,黑云寨张老三、王顺等其他涉案人员,立刻秘密控制,严格审讯,看看能否挖出更多东西,但不要惊动黑云寨刘黑子,暂时稳住他。”
“是。”林湘玉应下,眼中既有紧张,也有跃跃欲试的光芒。这是她首次深入参与如此机密且危险的反谍行动。
“郡主,”叶飞羽最后对杨妙真道,“前线防御和各处隘口,需请您坐镇,保持常态,甚至可适当显露出一丝因连胜而产生的‘骄意’和兵力调配上的‘捉襟见肘’,让兀良合台的斥候有所‘收获’。我们唱好这出双簧,才能让鱼儿放心咬钩。”
杨妙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本宫知晓。兀良合台想用间,我便让他看看,什么是弄巧成拙!”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龙潜谷这台精密的机器,再次悄然调整了运转模式,一部分明面依旧,一部分则转入更深的地下暗流。
接下来的两日,龙潜谷表面波澜不惊。匠作营的炉火依旧熊熊,守卫换班如常,只是偶尔有士卒抱怨人手不足,换岗时似乎衔接没那么紧密了。谷内关于“抓获几个偷粮毛贼”的传言流传了一下,便很快被新的操练指令和物资分发消息盖过,未掀起任何波澜。
而通过被严密控制的吴瘸子渠道,一则加密信息在深夜发出:“已查明,丙字号库(匠作营火器试验成品库)守卫每日子时三刻与丑时初交接,其间约有一炷香时间,只有两名老卒巡哨。三日后,将有一批新制二十支火铳及附属弹药入库。库存将达两月来顶峰。请求指示行动时间及接应方式。库房结构图已初步绘制,待命传送。”
信息发出后,便是焦灼的等待。巽三的人日夜监控着老槐树死信箱和野狐岭方向的信号。
终于在第二日傍晚,死信箱有了动静——一枚新的蜡丸。破译后,内容简短而明确:“甚好。准予行动。明夜子时整,于你处发出三长两短火光信号为号。接应人马自西侧鹰愁崖秘径潜入,人数十五。你负责引导至丙字号库,并以烟火为号,动手纵火。事成后,随接应队撤至野狐岭。‘鹧鸪’。”
对方上钩了!而且透露了两个关键信息:接应队十五人,以及“鹧鸪”并未亲自前来,但显然会在野狐岭接应。
叶飞羽立刻召集核心人员,做最后部署。
“翟兄,丙字号库的重要物资,今夜立刻秘密转移至备用甲字库。丙字号库内,放置适量废弃材料、空箱,并浸透火油,但需控制火势,不能真烧了我们的工坊。库房内外,提前布置绊索、毒蒺藜,并由荆十一挑选五十名精锐弩手,埋伏于库房四周制高点,听我号令发动。”
“巽三,鹰愁崖所谓的‘秘径’,立刻带人实地勘察,设下陷阱和伏兵。我要这十五个接应的,进来就别想出去!同时,在野狐岭方向可能的观察点,布置疑兵,制造混乱,阻隔视线,掩护我们行动。”
“周猛,你的人马在谷内各要道隐秘设卡,一旦库房火起(受控的),立刻以‘抓捕纵火奸细’为名,封锁相关区域,实则配合剿杀潜入之敌,并防止有其他我们未知的内应趁机作乱。”
“湘玉,协助翟兄完成物资转移和假库布置,务必天衣无缝。”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每个人都神情肃穆,知道明夜子时,将是一场决定内部安危的关键战斗,其重要性不亚于面对面的战场厮杀。
杨妙真看着叶飞羽运筹帷幄,眼中欣赏之色愈浓。她补充道:“本宫会坐镇中军,协调全局,并令前线各隘口加强戒备,做出应对敌军异动的姿态,牵制兀良合台注意力。”
夜色再次笼罩莽山。龙潜谷内,一切如常,却又暗藏杀机。被牢牢控制的吴瘸子,在巽三的人“协助”下,开始准备那枚作为行动信号的烟火。丙字号库在夜幕下静静矗立,仿佛一无所知,等待着吞噬自投罗网的飞蛾。
而叶飞羽则登上了匠作营附近一处最高的了望塔。从这里,可以隐约看到西侧鹰愁崖黑黢黢的轮廓,更远处,野狐岭的方向一片沉寂。
他握紧了腰间的“惊鸿”剑柄,目光投向深沉的夜空。
“来吧,‘鹧鸪’,‘听风楼’……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斤两。这莽山,可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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