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三听了众人宝贵的意见，不由点了点头，不过很快就有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等等，他不是疼的睡不着吗，我可没有治好或者减轻他疼痛的那两下子。”这个问题如果不解决，那他冒充大夫指定得露馅，那贵人就是...酒楼雅间内，烛火摇曳，映得满桌鱼肴泛着油润光泽。赵文华刚放下茶盏，指尖在紫檀桌面轻叩两下，忽而压低声音道：“子厚，你既已布下这局，那便不能只靠我一人推手——周珫虽蠢，却非无爪之猫。他背后站着谁，你我心里都清楚。”朱平安垂眸，用银箸轻轻拨了拨蝶翼翩翩盘中一片薄如蝉翼的鱼生，那鱼片半透明，脉络微显，边缘还凝着细密水珠。他未立刻应声，只将鱼片夹起，在烛光下转了半圈，才缓缓道：“赵师说的是兵部张尚书？”“正是！”赵文华冷笑一声，手指朝北一指，“张珫当年主持京营整饬，与周珫同出一门，师兄弟相称。前月张尚书刚递了密折，赞周珫‘沉毅有断，可堪大任’，这才有了周珫提督南直隶、浙江军务的旨意。若无这张嘴，周珫连总督衙门的门槛都迈不进来。”胡宗宪端坐不动，只将手中青瓷杯沿摩挲片刻，忽然开口：“张尚书三月前曾遣亲信赴杭州，住的是西湖畔栖霞寺别院，住了七日。随行带去的，是三箱江南织造新贡的云锦，另有一匣子松江府特制的墨锭——墨锭上刻着‘清慎勤’三字，却是张尚书幼时私印。此印早已不用，唯其至亲方知。”朱平安眉梢微扬，抬眼看向胡宗宪。胡宗宪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梅林不敢居功，只是恰好有旧部在栖霞寺当值香火僧，又恰好那日帮着搬箱。”赵文华拊掌而笑：“梅林啊梅林，你这‘恰好’二字，比刑部大牢的拶指还叫人胆寒！”他转向朱平安，眼神灼灼，“子厚，你懂我的意思——张尚书若真为国举贤，何须暗送云锦墨锭？分明是授意周珫，借水师之名，行扩权之实！他要的不是剿倭，是要把江南水陆兵马、盐铁漕运、乃至市舶司的账目，统统攥进兵部手里！”朱平安缓缓放下银箸，指尖蘸了点鱼汤，在光滑的桌面上画了一条蜿蜒水线，又在线头点了三处：“赵师，学生斗胆，以为眼下有三处破绽，可为引线。”赵文华倾身向前，胡宗宪亦微微前倾，烛光将二人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窄，如两柄出鞘未尽的刀。“其一，”朱平安指尖停在第一处，“周珫昨日在总督府宣读十难三策时，所言‘水师主战、陆师协防’八字，实则避开了‘浙东四卫’——昌国、临山、观海、定海。此四卫皆濒海而立，原有烽燧哨船三十艘，今已尽数拆解，船板充作水师新造‘伏波舰’之材。但学生查过工部去年十月批文：伏波舰图纸出自福建水师，尺寸吃水皆不适用于浙东海道。若强令下海，遇六月东南风，必有倾覆之险。”赵文华眼睛一亮：“你是说……他造的船，根本不能用？”“非但不能用，”朱平安声音沉了一分，“且已造三艘。首艘试航，五月十八日自宁波出港，二十一日返，舵机损毁，龙骨开裂，船底渗水近半尺。水师参将陈奎瞒报，只称‘例行检修’，然当日押船回港的两名水手，已被陈奎以‘醉酒误事’为由革退，发配舟山岛垦荒。其中一人，姓李，乃学生三年前在余姚县学所授蒙童，认得学生笔迹。”胡宗宪瞳孔微缩：“此人现于舟山？”“昨夜已由刘大刀接至应天，藏于城西积善坊一处药铺后院。”朱平安淡淡道，“他袖中藏有修船匠人手绘的龙骨裂痕图，另有三枚从伏波舰舱底捞出的铆钉——钉帽铸有‘嘉靖二十七年·工部浙局’字样，而钉身锈蚀之状，绝非三月新物，倒像是从二十年前一艘沉没的福船残骸里刨出来的。”赵文华重重一拍桌案，震得碧鱼汤碗晃出涟漪：“好！这就够了！兵部拨款修船，却用朽钉拼凑，致使战船不堪风浪——此乃贪墨军资、贻误军机之大罪！”“其二，”朱平安指尖移向第二处水线，“周珫所设水师新募处，挂的是‘总督府钦命’牌匾，收的却是‘安家银’。每募一兵，索银五两，三两入册，两两入私囊。学生派人在绍兴、台州两地暗访，凡应募者，皆被领至偏僻祠堂，由一名唤作‘吴管事’之人验看臂力、目力，再发铜牌。然铜牌背面，均以朱砂隐印‘周府’二字——非官印，乃周珫私宅门房所用之记号。”胡宗宪颔首：“民间私募，形同结党。若再查得此人与周珫府中采买仆役往来账簿……”“已在查。”朱平安截口道，“吴管事每月初五，必赴秦淮河畔‘得月楼’二楼雅间，与周珫长随周禄密会。学生已令人在楼板夹层埋下细竹筒，三日来录得九段话音。其中一段，周禄亲口言：‘老爷吩咐，募足两千五百人即止，多一人，户部拨款便少一分，反不如省下买通御史的银子实在。’”赵文华仰头灌下一杯冷茶，喉结滚动：“这周珫，竟把朝廷饷银当自家钱袋子使唤！”朱平安指尖移向第三处：“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处——周珫今日离府前，曾密召水师粮道参议王秉忠，密谈近一个时辰。学生托人打探，王秉忠离府后直奔户部侍郎严世蕃府邸，逗留至戌时三刻。次日清晨，王秉忠便呈上一份《浙军水师粮秣增补折》，其中列明：新增‘海鳅船专用桐油’一万斤，‘抗盐雾鲸胶’三千斤，‘防潮火药’八百桶。然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文华与胡宗宪，“工部《嘉靖二十九年军器监备录》第十七卷明载：海鳅船已于正德年间全数淘汰，现存图纸焚毁；鲸胶乃永乐朝郑和宝船所用秘方，配方早佚，市面绝无流通；至于防潮火药，兵部火器司自嘉靖二十五年起，已改用‘硝磺炭三合新法’，旧式火药三年前即停造。”胡宗宪终于变了脸色：“他这是……凭空捏造名目，虚报开支？”“岂止虚报。”朱平安声音低如耳语，“王秉忠折子递上后，户部即拨银十二万两。其中八万两，已由周珫心腹、总督府典吏马良，分三批兑成五十两一锭的赤金，存入徽州丰泰钱庄。学生使人查验，钱庄密档上，这笔金子的户主署名是——‘张府外宅’。”死寂。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赵文华盯着桌面那三条水线，久久不语。胡宗宪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寒潭深不见底。良久，赵文华忽然伸手，将朱平安面前那碗碧鱼汤推至自己跟前，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慢慢饮尽。汤色清亮，映着他眼中跳动的火光。“子厚，”他搁下汤匙，声音竟奇异地平缓下来，“你何时开始布的局？”朱平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赵师离京赴任那日，学生在码头送行，见周珫的轿子从崇文门侧巷驶出，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他正低头翻看一本蓝皮册子，封皮题字‘浙海水师旧档’。学生那时便知，他盯上的，从来不只是总督印信。”赵文华怔住。胡宗宪却忽然笑了：“原来如此。子厚那日回府后，便将自己三年来所辑《浙海倭患实录》手抄本，托人‘无意间’遗落在总督府西角门当值兵丁脚边。那兵丁，恰是周珫胞弟周珫的贴身亲随。”朱平安也笑了：“梅林大人消息灵通，学生佩服。”“彼此彼此。”胡宗宪端起茶盏，指尖在杯壁画了个极小的圆，“子厚漏说了一处——周珫半月前曾密调三艘沙船，由温州驶往琉球。船上装的，是三百副崭新甲胄，甲胄内衬绣着‘钦赐浙军’四字，却无兵部火漆印。而兵部存档，今岁浙军甲胄添置，仅批了五十副。”朱平安笑意更深：“梅林大人已使人缀上其中一艘沙船？”“船在闽海遇‘风浪’，折返泉州港。”胡宗宪垂眸吹开浮叶，“甲胄尽数浸水，内衬‘钦赐’二字被海水泡得晕染开来，远看如‘钦赐浙’三字，末尾‘军’字化作一团墨渍——像极了某位阁老常写的草书‘军’字。”赵文华霍然起身，大步踱至窗边，猛地推开雕花木窗。夜风涌入，卷起他袍角。窗外，秦淮河灯火如练，画舫笙歌隐隐传来，一派太平气象。他久久伫立，背影在烛光与河灯交映下，竟显出几分孤峭。“子厚，梅林，”他未曾回头，声音却沉得如同压着千钧礁石，“明日早朝，我会递上弹章。题本措辞，需得滴水不漏。”胡宗宪立刻道：“下官拟稿，以‘军械渎职、募兵舞弊、虚冒粮秣’三罪为纲，附以工部旧档、户部拨银底册、船厂验船记录——桩桩有据，件件可查。”朱平安却摇头：“赵师，梅林大人，题本若太实，反落痕迹。不如……留白三分。”他起身，走到赵文华身侧，一同望向窗外流动的灯火：“周珫最怕什么？不是罪证确凿，而是圣上疑他‘结党营私’。张尚书那三箱云锦、墨锭，只需在题本末尾，以‘臣风闻’三字带过，再添一句‘恐有中枢重臣，假倭患之名，行揽权之实’，圣上自会彻查兵部。张尚书若清白，何惧彻查？若不清白……”他不再说下去。赵文华缓缓转过身，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笑：“子厚，你比为师更懂帝王心术。”朱平安躬身：“学生不过侥幸，曾侍奉过东宫一日。”屋内烛火齐齐一跳。胡宗宪忽然问：“周珫垮台之后，水师归属，圣上会如何决断？”朱平安目光澄澈：“水师既以浙军为基，又经周珫‘扩建’而增员添械，学生愿上疏，请旨将浙军水师升格为‘镇海营’，直属兵部，由总督节制——然节制之权，须由新任总督与镇海营提督共署军令。学生斗胆，荐俞大猷为提督，学生自请调任浙江按察使司佥事，专理海防刑狱。”赵文华与胡宗宪俱是一震。“子厚，你……”赵文华欲言又止。朱平安微笑：“赵师放心，学生所求，非权非位。镇海营若成，水师便真正扎根浙海；学生居按察司，可稽查各卫所、市舶司、商船往来——倭寇之患，七分在海上，三分在岸上。岸上若无奸民勾结、豪强包庇、官吏纵容，倭寇何以立足？”胡宗宪深深看他一眼，忽而击节：“好一个‘岸上三分’！子厚此策，才是真正剜除倭患病根！”赵文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竟对着朱平安郑重一揖：“为师……受教了。”朱平安慌忙侧身避开，扶住赵文华手臂：“赵师折煞学生！学生所谋，不过护一方百姓平安耳。”窗外，秦淮河上一只画舫正驶过，船头悬挂的琉璃灯被晚风拂得左右轻晃，光晕在水面碎成无数跳跃的金鳞。就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让开！总督府急递！”“快快通报赵大人！周总督府上失火了！”赵文华与胡宗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愕。朱平安却神色不动，只转身走向桌边，提起茶壶，给三人茶盏重新注满。热气氤氲而上。他望着杯中舒展的雀舌茶叶，声音平静无波：“赵师，梅林大人，火烧得正是时候。”赵文华怔住：“子厚，你……”朱平安抬眸，烛光映得他眼底一片清亮：“周珫今日归府，必先查阅水师新募名册。学生料定，那本名册，此刻正在他书房火盆里——烧得只剩半页焦边。”胡宗宪呼吸一滞：“你早知他会毁证？”“不。”朱平安轻轻摇头，指尖抚过温热的茶盏，“学生只知，一个连伏波舰铆钉都要偷工减料的人，绝不会在账册上留下真名实姓。”他顿了顿，笑意渐深，如春水初生：“他烧的不是证据，是心虚。而心虚……才是最好的罪证。”楼下喧哗愈烈，火把光芒已映红了醉秋风二楼窗纸。赵文华忽而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好！好！好！子厚，这一局，你布得比我当年扳倒严嵩门下走狗时，还要干净利落！”胡宗宪亦抚掌而笑：“明日早朝，我等三人，便同上一疏。”朱平安端起茶盏，向二人遥遥一敬。茶汤澄澈，倒映着跳跃的烛火，也倒映着窗外秦淮河上，那一片被灯火点亮的、浩渺无垠的、属于大明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