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王大夫是吧，你来看看我这是怎么了，如何治疗，我现在疼的难以入睡，精神极度疲惫。”罗龙文对阿三初步审查通过后，招了招手，示意阿三上前给他看病。阿三上前，装模作样的把起了罗龙文的脉，...“子厚此言，倒也有些道理。”赵文华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微沉，似在权衡利弊，“汪直此人，精于算计，确非徐海那等只知烧杀的莽夫。若真如你所料，坐视徐海覆灭而袖手旁观，反借其败以自强——那倒更显其野心，也愈发印证你‘招抚可为、不抚则诛’之断。”胡宗宪却未立刻附和，他指尖无意识敲了敲桌面，眉心微蹙：“子厚，你说汪直不会救徐海，可据我所知，徐海早年曾随汪直出海，虽后来分道扬镳，但彼此仍有书信往来，甚至共用过几处海上补给点。前月松江水师截获一艘小船，舱中密信虽被焚去大半，但余下半页纸，落款正是‘五峰’二字，而收信人署名，是‘东山’——徐海号东山，这难道只是巧合？”朱平安闻言，未露丝毫惊异，反倒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方才抬眼：“胡大人所言，学生亦有所闻。那半页密信，学生三日前已看过抄本。”赵文华与胡宗宪皆是一怔。“哦？子厚早已知晓？”赵文华放下茶盏，身子略向前倾，“既已知情，为何不早说？莫非其中另有隐情？”“非是隐瞒，而是未到开口之时。”朱平安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那半页密信，确系汪直亲笔，信中提及‘松江风紧，当敛帆静候’八字，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松江风紧’，指的并非天象，而是胡大人上月于柘林外围设伏失败之后，周珫调拨水师增援，致使倭寇沿海哨探锐减、官军布防渐密之事；‘敛帆静候’，亦非示弱退避，而是暗示徐海暂缓北上，待官军疲敝、粮秣将尽之时，再行突袭——这分明是谋定而后动之策，而非兄弟援手之义。”胡宗宪面色微变：“如此说来……汪直是在借我之败，试我军虚实？”“正是。”朱平安颔首，“汪直深谙兵法，尤擅‘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他不救徐海，并非仁义尽失，而是早在徐海出兵之前，便已预判此战结果。他料定胡大人初掌浙西军务，急于立功，必以奇兵袭之；又料定周珫调度迟滞、水陆协同不力，故放任徐海深入，一来可耗我军锐气，二来可借朝廷震怒，逼周珫仓促调兵、暴露出更多破绽——待徐海兵败柘林，汪直便顺势亮出底牌：他既未援徐海，亦未扰我军，反而遣人递来降表草稿，称愿献舟山诸岛、交出火器匠人、代缉逃倭百名，只求朝廷允其通商市舶，许其子孙入国子监读书。”赵文华瞳孔骤缩：“他……竟已递了降表草稿？！”“三日前，由汪直义子毛海峰携信登岸，托宁波府一名老吏转呈，暂存于学生案头。”朱平安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未展开，只以指尖按住一角，“学生未即刻呈报，亦未批复，只令其暂居宁波驿馆，每日供米面酒肉，严加看护，不令其与外界接触。”胡宗宪倒吸一口冷气：“子厚，你此举……是怕走漏风声？”“不。”朱平安摇头，“是怕赵师尚未登台，此信便先入周珫之耳。若周珫抢先以‘招抚倭酋、动摇军心’为由参劾学生，弹章未至京师，而汪直闻讯翻脸，或佯降实备，或引倭寇反扑，岂非前功尽弃？故学生宁可担个‘迟滞不报’之嫌，也要等赵师稳坐总督帅位，再将此信双手奉上，由赵师亲自定夺。”赵文华一时哑然，继而抚掌大笑：“好！好一个‘等我登台，再献降表’！子厚啊子厚，你这一手，比那‘锦囊妙计’还要沉得住气！你这是把我的位子，当成你招抚汪直的定盘星了！”朱平安垂眸拱手：“赵师言重。学生不过一介书生，不敢僭越。然剿倭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军政、粮饷、海防、盐课、市舶、漕运，无不关联。若总督之人选未定，朝中尚有掣肘，地方尚有观望，则纵有良策，亦难推行。故学生所等者，非赵师一人之位，乃江南军政一统之局。”此言一出，满室寂然。胡宗宪缓缓起身，整衣肃容，向朱平安深深一揖：“子厚胸中丘壑，宗宪今日始知。此前柘林之败，宗宪以为是兵将不协、器械不利所致，今听子厚一席话，方知败不在阵前，在帷幄之外——原来胜负，早在汪直提笔写那半页密信时，便已埋下伏笔。”朱平安忙侧身避开：“胡大人折煞学生了。柘林之败，责任在我。”“哦？”赵文华挑眉，“此事与子厚何干？”“学生半月前致信胡大人，劝其暂缓柘林进兵，言徐海新得倭刀三百柄、佛郎机炮六门，又募得倭国浪人数百，战意正炽，不宜正面硬撼，宜以坚壁清野、断其粮道为先，待其久攻不下、士气衰竭，再行反击。”朱平安神色平静，“然学生信至松江时，胡大人业已挥师出击。事后学生细查驿传记录，方知那日暴雨倾盆，驿马陷于泥淖，信使延误两日，终未及赶上战期。”胡宗宪闻言，怔立当场，继而苦笑：“原来如此……难怪那一战，徐海竟似早知我军伏兵方位，绕过芦苇荡，直插我中军后营——他既知我军动向，又得新式火器，自然胜算大增。子厚此信若早一日到，柘林或可不败。”“不败未必，但少损数千将士性命，却是十拿九稳。”朱平安低声道，“学生每每思及此，寝食难安。故此番与赵师议策，学生不敢藏私，亦不敢托大，只将所知、所见、所虑，尽数剖陈——汪直可抚，因其尚存利害之算；徐海必剿，因其已成燎原之势；而周珫不可留，非为赵师之私，实因他主政三月，裁撤水师修造银三十万两，挪作杭州织造贡品之资；停发浙西卫所冬衣棉甲，改发粗麻旧布；又强征台州渔船千艘充作战船，却不予修缮、不配水手，以致近二十艘战船出海即沉，溺毙将士百三十七人……此等昏聩，岂堪负江南百万生灵之托？”赵文华面上笑容悄然敛去，手指缓缓叩击桌面，一声，又一声。良久，他忽然抬头，目光如电：“子厚，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扳倒周珫？”朱平安垂目：“学生愚钝。”“非是愚钝，是不愿说破。”赵文华冷笑一声，“周珫上任之初，便压下我三道海防疏议，驳回我欲调狼兵入浙之请，又将我举荐的四名水师游击尽数外放为巡检，美其名曰‘历练’。他不信我，更不信你能治倭——你以为他为何准你建浙军、募乡勇、修战船？不过是以你为饵，诱汪直现身，再借倭寇之手，除你这个‘严党新秀’罢了！”胡宗宪豁然变色：“赵师此言……可有凭据？”“凭据？”赵文华从怀中掏出一封未拆火漆封缄的密信，信封右下角，赫然盖着一枚朱砂小印——“总督行辕·机密勿泄”。他并未拆开，只将信推至桌中央：“此信，三日前由周珫亲信快马送至我寓所，信中明言：‘子厚少年得志，锋芒太露，恐为倭寇所忌，不如暂调杭州织造局协办贡务，一则避祸，二则养望。’——养望？养什么望？养他周珫的威，还是养他背后那位阁老的势？”朱平安盯着那枚朱砂小印，瞳孔微缩。胡宗宪伸手欲取信，却被赵文华按住手腕：“莫动。此信我未拆，亦不敢拆。若拆了，便是抗命；若不拆，便是畏怯。可笑的是，他连这点胆气都吝于给我，偏要用这种法子，逼我低头，逼我离了这剿倭的局。”室内烛火轻摇，映得三人面容忽明忽暗。朱平安缓缓抬手，将自己面前那杯茶推至赵文华手边，茶汤澄澈，热气袅袅：“赵师，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讲。”“周珫若真想除我，不必假倭寇之手。他只需一道公文，调我回京述职，再于途中设一‘海寇劫掠’之局，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可他没有。他压我、晾我、试探我，却始终未曾真正动手。为何？”赵文华眯起眼：“为何？”“因他知道，学生身后，站着的不只是严阁老，还有圣上。”朱平安声音极轻，却如金石坠地，“嘉靖二十九年秋，俺答兵临北京城下，京师戒严，圣上召内阁、六部、九卿集议守御。学生时任翰林院编修，奉旨拟《告天下诏》，文中‘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八字，圣上亲朱批‘深得朕心’，并赐玉带一条。此后两年，凡边关奏报、海疆塘报，圣上皆命内阁抄录副本，专送翰林院一份，令学生‘参详得失’。去年冬，圣上阅浙江巡按弹劾学生‘擅募乡勇、私铸火铳’之疏，朱批仅八字：‘姑且观之，待其建功’。”赵文华与胡宗宪俱是一震。“所以……”朱平安抬眸，目光清冽如寒潭，“周珫不敢动我，不是怕我，是怕圣上在等我建功。他压我，是为保全自己；他晾我，是为观望风向；他递这封信，不是要逼赵师低头，是要逼赵师表态——若赵师接信后俯首帖耳，则周珫尚可苟延残喘；若赵师拒而不受，则他明日便可上疏，弹劾赵师‘结党营私、胁迫上官’，将您与学生一并拖入泥潭。”烛火猛地一跳。赵文华久久不语，忽然仰天长叹：“子厚，你这颗心，比杭州湾的潮水还深啊……我原以为自己是在拉拢你，却不知，你早已将这江南棋局，看得比我透彻十倍。”胡宗宪沉默片刻，忽而展颜一笑，提起茶壶，为三人重新斟满：“既然如此，赵师，子厚，那咱们就别再等了。明日一早，学生便启程回松江，整顿残部，清点粮秣，重绘柘林地形图——徐海既在拓林扎下根基，那柘林便不能再是他来去自如的后花园。学生要在柘林以南三十里，筑三座烽燧，每燧驻兵二百，昼夜瞭望；再于柘林北岸十里，掘深壕一道，引海水灌之，宽三丈、深两丈，设吊桥三座，桥下暗置铁蒺藜、竹钉阵——徐海若敢再犯，便让他试试，是他的倭刀快，还是我大明的铁蒺藜狠。”赵文华抚须大笑：“好！梅林既有此心，我便明日递折，奏请陛下，准你以松江同知衔，兼领浙西防倭副总兵，节制狼兵、浙军、水师各部，便宜行事！”朱平安亦起身，郑重拱手：“学生亦即刻返回宁波，一面督促水师操演，一面密遣心腹，潜入舟山，查探汪直老巢虚实。汪直若真有意归顺，必有诚意之举——譬如，交出其藏于普陀山后岙的火药库图；譬如，擒拿其麾下悍将陈东、叶麻，押解至宁波听候发落；譬如……”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主动遣使，拜会赵师，称‘愿效犬马，听候驱策’。”赵文华眼中精光爆射：“若他真做得到这三件，我赵文华，便当他是江南第一家臣！”胡宗宪举杯，茶汤微漾：“那便以此茶代酒，敬赵师，敬子厚，敬这即将重归清平的江南海天！”三人举杯相碰，瓷盏清鸣，如剑出鞘。窗外，夜色正浓，东海方向，隐隐传来潮声澎湃，仿佛千万战鼓，正自海底深处，一声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次日卯时，天光未明。宁波港外，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离岸，船头立着一名青衫书生，素衣未佩剑，只背一只青布包裹。船尾摇橹的老渔夫叼着烟斗，哼着不成调的渔歌，小船划开墨色海水，驶向舟山群岛方向。同一时刻，松江柘林废垒。残阳如血，照着焦黑的断墙与散落的倭旗。胡宗宪一身玄甲，立于高坡之上，手中握着一卷泛黄地图，正指着一处山坳，对身边数十名校尉低声下令：“此处，挖陷马坑三十，覆以枯草浮土；此处，悬滚木礌石于崖顶，引绳至五十步外哨塔；此处……”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凿入大地。而在数百里外的杭州织造局内，周珫正伏案批阅贡品清单，忽有小吏急奔入内，脸色惨白：“大人！不好了！赵文华昨夜连夜写就弹章，今日辰时，已由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周珫手中朱笔一顿，墨汁滴落纸上，晕开一团浓黑，恰如将倾之天。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东方天际，一线鱼肚白正奋力撕开浓云，刺出第一缕金光。那光，凛冽，锋利，不可阻挡。而此时，朱平安乘坐的乌篷船，已驶入舟山海域。海风渐烈，浪头拍打船舷，发出沉闷回响。他解开青布包裹，取出一卷海图，又从夹层中抽出一枚铜制罗盘——盘面中央，嵌着一颗细小却锐利的磁针，正微微颤动，坚定指向东南。东南，是汪直盘踞的沥港。也是，江南倭患真正的咽喉所在。朱平安合上罗盘，收入怀中，转身对老渔夫道：“老丈，再快些。天亮前，我要看到沥港的灯塔。”老渔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双臂猛然发力，橹声骤响，如裂帛，如惊雷，劈开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船，疾驰而去。海天尽头，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光芒万丈，洒满万里波涛。那光，终于照见了蛰伏已久的真相——所谓倭患，并非来自海东，而是源于庙堂。所谓英雄，并非生于乱世，而是挺身于浊流。而真正的剿倭之战，从来不在柘林，不在沥港，亦不在舟山。它始于一张密信，成于一道朱批，决胜于紫宸殿那方寸丹陛之间。此刻，潮声愈烈，如万马奔腾，直叩天门。谁主沉浮，尚未可知。但有一点，已然清晰无比——江南，再不是从前那个江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