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缺医少药，又很颠簸，罗龙文断肋之痛被无限放大，尤其是海上风大浪大，颠簸的罗龙文晚上觉都睡不好，躺着呢一颠簸，断肋之痛就让他强制开机，痛的直翻白眼，又痛又困让罗龙文处于崩溃之中无法自拔。“你...“第一，是盘踞双屿港的徐海！”朱平安指尖用力点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仿佛敲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之上。他目光如刃，扫过赵文华微怔的脸与胡宗宪骤然凝滞的瞳孔，语声沉稳却不容置疑：“徐海非寻常倭寇，他原是徽州盐商之子，通晓诗书、熟稔律法、长于筹算，更兼胆魄过人、手腕毒辣。自十年前流落海上，便以双屿为巢，收编亡命、招揽流民、勾连市舶、私通番夷。他麾下不仅有真倭数百，更有假倭数千——皆是浙闽溃兵、逃役匠户、破产渔户、失地佃农，甚至还有被逼反的卫所军余！这些人不穿倭服、不操倭语，却比真倭更懂我大明律令之隙、海防之弊、汛守之虚。他们白日为商贩、为船工、为渔民，夜里则登舟出海，劫掠如风，退隐如雾。官军围剿，他们便散入市镇；官兵撤兵，他们又聚于海岛。双屿港早已不是一处贼窟，而是一座‘海上杭州’——有市舶司、有税课局、有刑名吏、有军械坊，甚至设有‘倭王殿’，供奉倭国神祇，实则徐海自居‘东海盟主’，号令群盗如臂使指。”赵文华听得眉头越锁越紧，手中茶盏微微一顿，茶汤晃出一圈涟漪：“徐海……确是心腹大患。可此人行踪诡谲，据闻双屿港外礁石密布、潮汐莫测，水师难进，陆师难登，连周珫那庸才都只敢纸上谈兵，不敢真发一兵一卒……子厚，你既知其底细，可有破敌之策？”“有。”朱平安颔首，未作丝毫迟疑，“破徐海，不在攻其巢，而在断其脉。”他伸手蘸了茶水，在紫檀桌面缓缓画出一道蜿蜒水线：“双屿港之所以能成气候，非因地利之险，实赖三脉支撑：一曰‘货脉’，即走私之利——丝绸、瓷器、铁器、火药、铜钱，源源不断输往倭国、佛郎机、吕宋；二曰‘人脉’，即投奔之路——沿海饥民、卫所逃军、犯官家属、狱中死囚，皆可由海道悄然接引，入双屿即得活命；三曰‘信脉’，即耳目之网——从杭州府衙的胥吏，到宁波卫的旗军，再到定海县的巡检司，乃至松江织造局的账房先生，皆有其暗桩。他们不穿甲胄，不持刀枪，却比哨兵更早知我调兵，比塘报更快传讯于海。”胡宗宪瞳孔一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刀鞘，低声道：“子厚之意，是欲釜底抽薪？”“正是。”朱平安目光灼灼，“徐海再强，亦需银钱养兵、需人手扩势、需消息立身。若货脉断，则其仓廪空；人脉断，则其根基崩；信脉断，则其耳目盲。三者一失，双屿不过一座孤岛；三者俱断，徐海便是瓮中之鳖，束手待擒。”他顿了顿，见赵文华已放下茶盏，身子前倾，胡宗宪更是屏息凝神，方才缓缓续道：“学生已遣心腹之人，混入舟山昌国卫旧部之中，借整编水师之名，暗查历年缉私账册、海捕文书、漕运往来名录，三个月内，必绘就一份‘双屿关联图’——谁家船队常年往返琉球却挂宁波旗号？哪家绸缎庄十年不纳商税却年年盈余？哪位巡检司典史每月初五必赴普陀烧香，香火钱却高达百两？此图一旦成，赵师只需一道密札，交由浙江按察使司提刑按察，以‘勾结海寇、走私违禁、通倭叛国’八条罪状分批锁拿，不必动刀兵，先剪其羽翼。货脉断于市，人脉绝于岸，信脉毁于内，徐海纵有千艘战船、万把倭刀，亦不过困兽耳。”赵文华喉结滚动了一下，忽而抚掌笑道：“妙！妙极！子厚此策，不费一矢一镞，不动一营一卒，却直捣黄龙，端的是老辣沉稳！梅林，你听如何？”胡宗宪未答，只是缓缓点头，眸光深处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他早知朱平安善战，却不知其治乱之谋竟如此缜密如网、步步为营。此人年纪不过二十有五，胸中丘壑，竟似已阅尽江南三十年海患风云。“第二对手呢？”赵文华急切追问，手指无意识叩击桌面，节奏越来越快。朱平安却未立即开口，而是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棂。窗外暮色渐沉，西天残霞如血，映得庭院里几株冬青泛着铁青冷光。他负手而立，背影挺拔如松，声音却低了几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第二对手……是王直。”“王直？！”赵文华失声而起，茶盏砰然磕在案角，茶水泼了一袖，“那个自号‘徽王’、僭称‘净海王’、悬倭旗于船首、筑城于萨摩国的王直？！”胡宗宪亦猛然抬头，脸色微变。王直之名，在浙闽海疆几如鬼神——他本是歙县商人，嘉靖初年率众赴倭贸易，后遭市舶司勒索，愤而携巨资投倭，得萨摩藩主庇护，广建倭式城池，设馆招徕诸国商旅，自立为王，统御倭、佛郎机、暹罗、琉球诸商船百余艘，麾下精锐水师逾五千，倭国将军亲授其‘勘合符’，许其‘代行海贸之权’。朝廷屡颁海禁，他偏在倭国开埠设市；诏书斥为‘海寇之魁’，他却在萨摩建孔庙、设义学、延请儒生讲《论语》。此人非但不惧大明，更以‘大明海外藩王’自居，数次遣使献贡，求开市、乞赦免，言辞恭谨，礼制俨然，唯独拒不受诏归国。“正是王直。”朱平安转过身，面色平静，仿佛所言并非横跨东海、睥睨朝堂的枭雄，而是一桩寻常公案，“世人皆畏王直兵强马壮、倭酋倚重，却不知其致命软肋，正在于‘欲归不能，欲留不安’八字。”“哦？”赵文华眯起眼，“此话怎讲？”“王直在倭国虽称王，实则寄人篱下。萨摩藩主借其财货充盈府库，用其水师震慑邻藩，却从未真正视其为己类。去年倭国大隅国主遣使质问萨摩：‘尔纳王直，是纳商贾，抑或纳敌国叛臣？若纳叛臣，则吾亦当效仿，收纳尔国逃将！’萨摩藩主当场哑然，此后对王直日渐疏远，连其子王滶求婚萨摩贵女一事，亦遭婉拒。王直表面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倭国诸藩虎视眈眈，随时可夺其城、掳其眷、焚其船。而他心之所向，从来不是倭国，而是故国江南。”朱平安缓步回座，端起茶盏，吹开浮叶，饮了一口温茶，方继续道：“他三次遣使赴京，求开市、求赦免、求赐官，不是作伪，是真心。他想衣锦还乡，想葬于歙县祖坟，想子孙入国子监读书，想死后得朝廷追谥。可朝廷只当他叛逆，一道诏书，满门抄斩，他岂敢归？他不归，倭国终不纳；他归不得，倭国终不容。此乃死局，亦是生机。”赵文华呼吸一滞：“子厚的意思是……招抚？”“非也。”朱平安摇头，“招抚王直，须得三个条件：一要圣上点头，二要内阁首辅默许，三要严阁老亲自保举。如今这三条，一条也无。何况王直盘踞倭境十余年，麾下骄兵悍将，倭国武士为其效死，一旦招抚不成，反激其铤而走险，引倭兵登陆，祸及江南千里沃野。此策太险，不可轻试。”“那……”胡宗宪蹙眉，“既不攻，又不抚，如何除之？”朱平安唇角微扬，眼中寒光一闪：“学生以为，当‘驱虎吞狼’。”他伸手取过一支朱笔，在桌上未干的茶水痕迹旁，又画下一弯新月形状：“王直最忌惮者，非我大明水师，而是徐海。”“徐海曾是王直麾下头号大将，后因分赃不均、争地盘撕破脸，两人已在双屿外海血战三场，互有胜负。徐海恨王直背主求荣，王直怨徐海以下犯上，双方誓不两立。若我等暗中推波助澜，让徐海误信王直欲联合萨摩藩主，派倭兵奇袭双屿，灭其根基；又让王直得知徐海已勾结佛郎机人，欲借其火炮轰塌萨摩王直之城——两位‘东海盟主’必先拼个你死我活。”“学生已备好两封密信。”朱平安从袖中取出两个油纸包，轻轻置于案上，“一封以徐海心腹口吻，写给王直‘内应’，言徐海不日将焚其粮船；一封以王直商队账房笔迹，伪造给徐海‘细作’，称萨摩已允倭兵千人，乘夜渡海。两信皆经高手摹写，墨色、纸张、火漆、印泥，皆按双屿旧例复刻。只待赵师一道密令，差可信之人，分送双屿与萨摩——此二人必信以为真，继而倾巢而出，彼此厮杀。”“此计若成，无论胜负，双屿与萨摩两处元气大伤。徐海若胜，必伤筋动骨，无力再控浙海；王直若胜，亦将彻底得罪倭国诸藩，再无立足之地。届时，学生愿亲率浙军水师，择潮汛之日，趁其两败俱伤之际，突袭双屿，焚其船坞、毁其市舶、擒其首恶。而王直……”朱平安目光如电，“他若真想活命，唯有降。而他投降之时，便是朝廷重开海禁、重建市舶之日。”满室寂静。窗外风过竹梢，沙沙作响，如万马衔枚。赵文华久久未语，只盯着桌上那两封油纸包，仿佛它们不是信笺，而是两柄削铁如泥的宝剑，正静静躺在血色残阳之下。他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沁出的细汗，声音竟有些发干：“子厚……你这一盘棋，从双屿下到萨摩，从海面布到倭国朝堂，从徐海肚肠算到王直枕席……老夫纵横官场三十载，见过无数谋士策士，却无人如你这般，能把倭患看透肌理，把人心剖作经纬……”胡宗宪缓缓起身，向朱平安深深一揖，腰弯至九十度，许久未起：“宗宪今日始知，何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子厚之策，非止灭倭，实乃为江南百年海疆，另开一局。”朱平安坦然受礼，旋即上前扶起胡宗宪，拱手还礼：“胡大人谬赞。学生不过读了些杂书，又恰逢其会罢了。若无赵师坐镇中枢、运筹调度，若无胡大人坐镇浙东、整饬军备，纵有万般良策，亦不过纸上谈兵。”赵文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微颤：“好好好！有你二人在侧，何愁倭患不平！来，再饮一杯，预祝我江南海疆，早日重见太平！”三人举杯，清酒入喉，辛辣凛冽，如火如刀。酒罢，赵文华忽而压低声音，凑近朱平安耳边，语带试探：“子厚，你既已将双屿、萨摩局势看得如此透彻，想必……也早已备妥应对之策，以防万一？”朱平安微微一笑，垂眸掩去眼中深意：“赵师放心。学生在定海卫、昌国卫、观海卫三处水寨，各藏三百精锐，皆着倭服、习倭语、通倭礼，配佛郎机火铳、倭刀、软甲，名为‘侦倭别动队’，实为‘破巢突击营’。若两封密信生效，双屿必乱，此三营可于七日内，化整为零，混入双屿市舶，伺机而动。若信未达，或事泄，亦可立刻转为‘佯攻’，烧其仓廪、毁其船台，迫其收缩防线，为后续大军扫清障碍。”赵文华闻言，眼中精光爆射，重重一拍朱平安肩头：“好！果然思虑周全！子厚，你且放手去做，一切所需钱粮、器械、人手，老夫一力担承！”“多谢赵师。”朱平安拱手，神色恭敬，却在转身之际，目光扫过胡宗宪。后者正低头整理衣袖，指节分明的手背上，赫然一道淡红色旧疤——那是三年前在台州抗倭时，为挡倭刀所留。朱平安心头微动。原来，胡宗宪早已在台州布下伏笔，只待时机成熟。此人表面附和赵文华，实则胸中自有丘壑，非池中之物。而他自己……朱平安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枚小小铜牌——那是严嵩府上东楼公子亲手所赠，背面刻着“忠勇”二字，正面却是严府暗记。此物本该是护身符，如今却成了悬顶之剑。赵文华想借他灭周珫，他亦借赵文华固水师；胡宗宪看似依附赵文华，实则静待天时；而严嵩父子，又何尝不是借赵文华这把快刀，削除异己、掌控江南？一局三方，环环相扣，人人皆棋手，人人亦棋子。窗外，最后一抹残霞终于沉入远山，天地间暗了下来。屋内烛火摇曳，将三人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交叠，恍若三股暗流，在江南海疆的惊涛骇浪之下，无声汹涌。朱平安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凉茶饮尽。茶尽，棋局方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