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狗腿子争先恐后的抢功，他们将所有的功劳都抢到了他们头上，甚至睁着眼睛说瞎话，说他们俩奋不顾身的跳下船，在狂风大浪中救出了罗龙文。“这么说，是你们将我从海里捞出来，是你们将我放在长凳上控水....酒楼五层雅间内，窗外暮色渐沉，玄武湖方向飘来湿润水汽，混着醉秋风后厨蒸腾的鱼鲜之气，在雕花窗棂间浮游。朱平安垂眸看着自己杯中碧绿茶汤里沉浮的嫩芽，指尖轻叩紫檀案几三下，节奏不疾不徐，像在应和远处秦淮河上隐约传来的船梆声。赵文华正说得兴起，手指蘸了茶水在紫檀桌面画了个歪斜的“周”字，又用拇指狠狠抹去，溅起几点水星：“他今日在总督府夸口说要‘以水制倭、以舰锁江’，还拟了什么《浙闽海防十议》，我看是《浙闽昏聩十误》！连倭寇老巢在双屿港还是烈港都分不清，就敢大言不惭要‘清剿海氛’？”胡宗宪端坐一旁，袖口银线绣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并未附和，只将目光落在朱平安搁在膝上的左手——那手背青筋微凸，小指第二指节处有一道浅白旧疤，是嘉靖三十二年松江抗倭时被倭刀削去半片指甲留下的。这疤痕胡宗宪见过三次：一次在金山卫校场点兵，一次在杭州府衙密议粮秣，第三次便是此刻。每次朱平安将手按在膝头，必是有话未尽。果然，朱平安抬眼，唇角微扬：“赵师说得极是。不过……学生倒觉得，周总督这‘十难三策’里，倒有桩事做对了。”赵文华正捻起一块琥珀色鳜鱼冻送入口中，闻言筷子一顿：“哦？哪桩？”“他请调福建水师营火器匠人三十名，携佛郎机炮图纸入浙。”朱平安声音不高，却让赵文华刚咽下的鱼冻卡在喉间，咳出半声闷响。胡宗宪手中青瓷盏微微一倾，半盏碧螺春泼在袖口，洇开一片深色云纹。“火器？”赵文华抹了把嘴，眼神陡然锐利，“他想造炮？”“不止。”朱平安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纸页边缘已磨得毛糙，显是反复展阅所致，“这是学生让俞大猷昨日连夜抄录的福建水师营匠籍册副本。其中二十三人祖籍泉州，父辈皆为嘉靖初年‘海禁破例’时招揽的葡萄牙工匠学徒；七人出自漳州月港私铸作坊，擅改西洋燧发枪机括；最要紧的是领头的陈阿炳——此人原是澳门葡人商馆火药监工，去年因私贩硝磺被逐，周珫竟敢将其收在幕府，还授了‘水师营火器参军’衔。”赵文华霍然起身，撞得铜鹤灯架嗡嗡震颤。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如两簇幽蓝鬼火：“他疯了？私纳洋夷奸细，还授官职？这可是通倭大罪！”“赵师且慢。”朱平安伸手按住赵文华欲拍案的手背，触感冰凉，“陈阿炳确有通倭嫌疑——去年十月，他经手的五十桶硝磺，有三桶流向了舟山群岛的倭寇据点。但运送硝磺的船户，是周珫亲信幕僚王缙的远房表弟。”胡宗宪倏然抬头，烛光映得他眉骨如刀：“王缙？就是那个替周珫草拟《海防十议》的绍兴师爷？”“正是。”朱平安指尖在桌面轻点，“学生已让刘大刀带人盯了王缙三日。昨夜子时，此人乘小舟赴秦淮河画舫‘听雨阁’，与两名倭商密谈近一个时辰。其中一人左耳缺了半片，是双屿港倭首徐海麾下‘断耳三郎’的独门标记。”赵文华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却硬生生压住怒意，转向胡宗宪：“梅林，此事若真，周珫便不止是庸官了。”胡宗宪缓缓卷起湿袖，露出腕骨嶙峋的手腕，声音低沉如古井投石：“周珫若真勾结倭寇，便是自绝于朝廷。但赵师须知——弹劾总督，需三品以上大员联署，御史台至少五位掌道御史具名，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平安，“而周珫入京前，已拜了吏部尚书严嵩门生为义父。”空气骤然凝滞。窗外忽有乌鸦掠过，翅尖刮过琉璃瓦，发出刺耳锐响。赵文华颓然跌坐，手指深深陷进紫檀扶手雕花里：“严嵩……这老贼！”“赵师不必忧心。”朱平安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学生方才说‘利用余热’，可没说只利用周珫一人。”他抽出怀中一枚铜牌推至桌心——黄铜铸就，正面阴刻“浙江巡抚衙门火器监造”九字，背面却用极细朱砂描着一行蝇头小楷：“嘉靖三十四年六月初七，沈炼监验”。赵文华瞳孔骤缩：“沈炼？北镇抚司那个沈炼？”“正是。”朱平安指尖摩挲铜牌边缘，“沈炼去年冬因弹劾严嵩被贬典史，现居应天城外栖霞山。他离京前，曾将一份‘江南火器私铸名录’托付给学生。名录里列了十七家作坊，其中九家账册显示，所售火药尽数流向周珫新设的‘浙江水师营火器局’。”胡宗宪猛地攥紧铜牌，指节泛白：“沈炼为何信你？”“因为学生告诉他——”朱平安直视胡宗宪双眼，“周珫在双屿港剿倭时，放走的倭寇头目，正是当年在嘉兴屠村、砍下他幼子左手的‘跛脚三’。”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赵文华死死盯着铜牌上朱砂小字，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满桌鱼脍碗碟嗡嗡作响：“好！好！好！子厚啊子厚，你这张网撒得比老夫还密！”他一把抓起铜牌塞回朱平安手中，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对方指骨：“明日一早，老夫便修书给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遂！此人与沈炼同科，最恨倭寇，且素来瞧不上严嵩党羽！再让梅林联络刑部侍郎王世贞——他刚查办完苏州盐引案，手里正缺个震动朝野的大案子！”胡宗宪却摇头：“李遂性烈如火，王世贞谨慎过甚。若贸然呈上名录，恐遭反噬。须得有个由头，让周珫自己撞上来。”朱平安颔首，从袖中另取出一卷素绢，徐徐展开——竟是幅精细海图，墨线勾勒舟山群岛轮廓，双屿港位置以朱砂重重圈出，港口外围密密麻麻标注着潮汐、暗礁、水深数据，最奇的是港湾深处，竟绘着一座三层木构箭楼，檐角悬着褪色红幡。“这是……”胡宗宪俯身细看，指尖停在箭楼旁小字上，“‘隆庆元年建’？荒谬！双屿港早在嘉靖二十七年就被毁了！”“所以才更要查。”朱平安指尖点向箭楼右侧一处模糊墨点，“此处标注‘倭舶补给栈’，学生让俞大猷带水师哨船探过——栈道地基是新夯的，木料纹理新鲜，栈板缝隙里嵌着今年新晒的牡蛎壳。”赵文华眼睛瞪得浑圆：“你是说……周珫在双屿港废墟上，偷偷重建倭寇补给点？！”“不。”朱平安摇头，烛光在他眸底凝成两点寒星，“是周珫的副将张经，奉命‘清查残倭’时，发现了这座栈道。张经本欲上报，却被王缙截住公文，反诬张经‘贪墨军粮，勾结倭寇’，将其调往温州守备。如今那栈道日夜有火器局匠人进出，运进去的是硝磺硫磺，运出来的是……”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倒出几粒灰白颗粒，“火药引信的试爆残渣。”胡宗宪拈起一粒，凑近鼻端嗅了嗅，脸色骤变：“硝磺配比不对！掺了砒霜！”“正是。”朱平安收起布包，“掺砒霜的火药，遇潮即溃，炸膛率七成。周珫让陈阿炳督造的佛郎机炮，已试射三十六门，炸毁二十一门。剩下十五门，全被运往定海卫——那里驻扎着三千新募水兵，正等着装备新炮‘清剿倭寇’。”赵文华猛地灌下半盏冷茶，茶水顺着胡须滴落前襟：“他这是要借倭寇之手，灭掉自己的兵？！”“不。”朱平安声音冷如玄武湖底寒泉，“他是要让定海卫新兵，在首次接敌时被自家炸膛的佛郎机炮轰杀。死伤惨重，举朝震惊，然后他再以‘倭寇狡诈，擅使诡计’为由，奏请朝廷增拨三十万两白银、八千精兵，专责整饬水师……届时，江南财赋大半归其调度，连赵师的漕运税银，怕也要经他手过一遍了。”雅间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嘶嘶声。赵文华缓缓摘下腰间玉佩，那是严嵩亲赐的“岁寒三友”白玉珏。他凝视良久，忽然抬手，朝着紫檀案几狠狠砸下！玉珏碎成四块，裂痕如蛛网蔓延。“老夫今日便修辞呈！”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就说‘老病缠身，不堪总督重任，乞骸骨归田’！待辞呈递到吏部，周珫那‘水师整顿’的折子，也该到了御前！”胡宗宪怔住：“赵师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朱平安拾起一块玉珏残片，指腹摩挲着断裂处锋利棱角，“赵师辞官，周珫便成江南唯一主政大员。他若安分守拙，倒还罢了；可他一旦动用全部权力扩建水师、挪用漕银、私调火器……”他抬眼，烛光映亮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潭，“那三司会审的惊堂木，就该落在这应天城的总督府大堂上了。”窗外，秦淮河画舫灯火次第亮起，笙歌隐隐。一只白鹭掠过醉秋风飞檐，翅尖沾着玄武湖的水汽，在暮色里划出银亮弧线。赵文华忽然抓住朱平安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子厚，若此事败露……”“赵师放心。”朱平安平静抽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封皮无字，“这是学生亲笔誊录的《江南火器私铸名录》副本，另附沈炼手书证词三页。原件已交由栖霞山一位老僧保管——此人当年为戚继光父亲治过腿伤，绝不负信。”胡宗宪默默解下腰间荷包，倒出三枚铜钱，在掌心排成三角：“学生愿以性命担保。”赵文华凝视二人良久，忽然仰天长笑，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好！好！好！我赵文华纵横官场三十年，今日方知何为‘谋国之器’！”他抓起酒壶，将最后半壶花雕尽数倾入朱平安杯中：“此酒敬你！”朱平安双手捧杯，仰首饮尽。辛辣酒液滑入咽喉，灼得胸口发烫。他放下空杯时，目光扫过窗外——秦淮河上，一艘乌篷船正悄然靠岸，船头挑着盏孤灯，灯影摇晃，映出舱门上一抹暗红印记，形如残月。那是徐海麾下“血月旗”的标记。朱平安垂眸，不动声色将杯中最后一滴酒渍抹在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像干涸的血。胡宗宪忽然道：“子厚，你让俞大猷去查双屿港栈道，可曾想过——若他被周珫的人发现？”朱平安端起茶壶，为胡宗宪续上一杯新茶，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如初生嫩芽：“俞将军今晨已启程赴台州。他带去的不是水师哨船，而是二十艘渔船。船上载着三百斤咸鱼干，还有……”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画了个小小的“X”，“三百桶掺了砒霜的劣质火药。”赵文华豁然开朗：“你是要他假装渔船遇险，把火药‘沉’在双屿港外海？！”“不。”朱平安吹开茶沫，目光沉静如古井，“是让那些火药，随着退潮，慢慢漂进双屿港废墟的栈道底下。”胡宗宪手中的青瓷盏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在名录上，墨迹晕染开来，像一滩无声蔓延的血。赵文华盯着那滩水渍，忽然问：“子厚，你何时开始布局的？”朱平安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轻得几乎被秦淮笙歌淹没：“从周珫踏进总督府大门那一刻起。”他起身推开雕花窗扇，晚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远处，应天城守军换防的号角呜呜响起，苍凉悠长，仿佛一声迟到了三十年的叹息。窗下，刘大刀等人依旧如磐石般伫立。刘大刀抬头望来，隔着三重飞檐、两道回廊、一条朱雀大街，四目相接的刹那，朱平安极轻微地颔首。刘大刀右手缓缓按上腰间绣春刀柄，拇指顶开刀镡——那是浙军水师独有的暗号：刀出三分，即刻行动。醉秋风五层雅间内，烛火静静燃烧，将三人身影投在粉墙上，拉得又长又黑，如同三柄出鞘未及挥斩的刀。楼下大堂，新上的一道“雪衣观音”鱼羹正被侍女捧上朱漆托盘。雪白鱼茸堆成莲花状，莲心一点胭脂酱，艳得惊心。朱平安关上窗扇，隔绝了所有喧嚣。他转身时，袖口那片深色水渍，已悄然渗入丝线纹理深处，再也无法洗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