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身穿青色深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
正是刘祥之子,刘巴。
刘巴跑到亭前,看到许褚,脚步一顿,随即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小子刘巴,见过许将军。”
礼数周全,语气平静,全然不像一个十岁孩童。
许褚眼中掠过一丝讶色:“免礼。你便是刘府君之子?”
“正是。”刘巴直起身,目光坦然与许褚对视。
许褚仔细打量这孩子。寻常孩童见到陌生大人,尤其是他这般气势的将领,多少会有些畏缩。但刘巴没有——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多大了?”
“十岁。”
“读过什么书?”
“《孝经》《论语》已通读,《诗经》《尚书》在读。”刘巴顿了顿,“近日在读《管子》。”
许褚挑眉:“《管子》?能看懂?”
“有些懂,有些不懂。”刘巴老实回答,“父亲说,治国之道,尽在《管子》。”
“哦?”许褚来了兴趣,“那你以为,《管子》中最要紧的是哪句话?”
刘巴不假思索:“‘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百姓吃饱穿暖,才会讲礼节、知廉耻。若饭都吃不饱,空谈仁义道德,无异于空中楼阁。”
这番话从一个十岁孩童口中说出,令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许褚深深看了刘巴一眼,转向刘祥:“府君教子有方。”
刘祥忙道:“犬子胡言,将军莫怪。”
“非是胡言。”许褚摇头,“此言深得治国精髓。”他看向刘巴,“你喜欢读书?”
“喜欢。”
“最喜欢读哪类书?”
刘巴想了想:“律令、算数、货殖之类。”
这回答再次出人意料。十岁孩童,不该更喜欢诗赋文章吗?
“为何?”
“诗赋文章,陶冶性情固然好。”刘巴认真道,“但律令关乎公平,算数关乎民生,货殖关乎财富——这些,才是实实在在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学问。”
许褚眼中欣赏之色愈浓。这孩子的见识,已远超许多腐儒。
“好志气。”他赞了一句,随即对刘祥道,“令郎天赋异禀,好生栽培,将来必成大器。”
刘祥连声称谢,心中却隐隐不安——儿子表现得太过出众,在这乱世,未必是福。
处理完刘祥之事,许褚并未回府,而是转道去了城西军营。
营中单独辟出一处院落,关押着另一位俘虏——刘虎。
被俘一月,刘虎已从暴怒转为消沉。他知道,在族叔刘表亦或者刘祥眼中,被俘的将领已失了价值与忠诚,即便回去,恐怕也是前程尽毁。这种“无路可走”的绝望,会让许褚给出的选项更具冲击力。
见许褚到来,刘虎却硬气起来,冷冷道:“许将军终于想起某了?”
语气不善,却无惧色。
许褚屏退左右,独自走进院子:“刘将军好气魄。”
“败军之将,有何气魄可言?”刘虎哼道,“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莫要这般关着,辱没某家!”
“我若要杀你,当日阵前便杀了,何须等到今日?”许褚淡淡道。
刘虎一愣。
“刘将军乃汉室宗亲。”许褚看着他,“我杀你,于名声无益。放你,又恐纵虎归山。故而踌躇一月。”
“那将军如今想好了?”
“想好了。”许褚点头,“我给你两个选择。”
刘虎眯起眼睛。
“其一,降我。我知你勇武,可编入黄忠或庞德麾下为将,统兵作战,建功立业。待遇与我麾下诸将等同。”
“其二呢?”
“你若不愿降,我赠你马匹盘缠,礼送出境。你可回襄阳,或投奔刘景升。”
刘虎愣住了。
他预想过许多可能——威逼利诱、严刑拷打、甚至杀头示众——却独独没想过,许褚会给他这样宽厚的选择。
他死死盯着许褚,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伪诈,却只看到一片坦荡。他曾以为自己只有“忠义而死”这一个结局,可许褚却在他面前推开了另一扇门。 “降”字在他喉头滚了几滚,最终还是被宗族的烙印压了回去。
“将军……此言当真?”他声音有些发干。
“军中无戏言。”
刘虎沉默下来。他来回踱步,虬髯下的脸神色变幻。
平心而论,许褚待他不薄。这一个月虽被关押,但饮食不缺,也未受虐待。如今又给出这般优厚条件……
但他毕竟是刘氏族人。良久,刘虎停下脚步,抱拳道:“将军厚意,某心领了。然某身为刘氏族人,某……愿归襄阳,投奔刘荆州。”
这答案在许褚意料之中。他点点头:“人各有志,我不强求。”
刘虎反倒有些过意不去:“将军不杀某,已是恩德。又这般礼遇……某实在惭愧。”
许褚正色道,“今日你我为敌,是因各为其主。他日若再相逢,战场之上,各凭本事便是。”
这话大气磊落,刘虎听得心中激荡。
他沉声道:“将军以国士待某,某虽不能降,却也铭记此恩!他日若在阵前相见,某必先退避三舍,以报今日不杀之情!”
“退避三舍倒不必。”许褚扶起他,“真到了战场,你尽管放手来战。那才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
刘虎重重点头,眼中已无半分敌意,反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当日午后,许褚命人备好马匹干粮,亲自送刘虎出西陵城。
城门处,刘虎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城池,抱拳道:“将军保重!”
“一路顺风。”
马蹄声远去,扬起淡淡烟尘。
许褚立在城头,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地平线。
身旁,程昱轻声道:“主公放刘虎归去,就不怕他日后引兵来犯?”
“怕,就不放了。”许褚淡淡道,“今日我以诚待他,他日即便来攻,也会堂堂正正。况且……”
他顿了顿:“刘虎草包一个,刘景升多疑,刘虎败军而投,又受我礼遇,回去之后,刘表会如何待他?即便不起疑心,也必冷落闲置,不得重用。这一放,或许比杀了他,对刘表军的削弱更大。说不定他日有大用。”
程昱抚须微笑:“主公深谋远虑。”
“不过,”许褚转身下城,“这些都是末节。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让江夏走上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