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郡西陵城,太守府西侧的“听涛院”,曾是刘祥夏日避暑的别馆,如今成了这位前江夏太守的临时居所。
院中太湖石叠嶂,引活水成池,本该是清凉所在,此刻却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压抑。
刘祥坐在池边亭中,一身素色襜褕,未着官服。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此刻正望着池中锦鲤出神。水面上倒映着一张愁眉不展的脸——两月前他还是荆州东大门的太守,如今却成了阶下之囚。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刘祥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形高大的年轻将领在数名甲士簇拥下步入庭院。那人未着甲胄,仅一袭玄色深衣,腰间佩剑,步伐沉稳如山。
正是许褚。
刘祥心头一震,连忙起身,下意识便要躬身行礼,却又在半途僵住——该以何等身份相见?阶下囚拜见征服者?还是汉臣见汉臣?
“刘府君不必多礼。”许褚已至亭前,声音平和,“坐。”
刘祥依言落座,心中却愈发忐忑。他偷眼打量许褚——这位名震天下的“安南将军”比想象中更年轻,眉宇间并无骄横之气,反倒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将军……”刘祥斟酌着开口。
“府君在江夏为官几年?”许褚却先问道。
“自中平三年至今,已五载有余。”
“五年。”许褚点头,“那府君对江夏当是丁若指掌了。各地风土人情、赋税田亩、吏员贤愚,想来都心中有数?”
刘祥心中一紧。这是要自己献上江夏内情,纳投名状?
他沉默片刻,苦笑道:“将军既已得江夏,这些卷册府库中应有尽有,何须问罪臣?”
“卷册是死的。”许褚看着他,“我要听活人的话。”
这话意味深长。刘祥深吸一口气,终于正视许褚:“将军想问什么?”
“江夏百姓,过得如何?”
刘祥怔住了。他预想过许多问题——兵防布置、世家关系、钱粮储备——却独独没想到会是这个。
“将军……”
“府君但说无妨。”许褚目光平静,“我转战南北,见过太多易子而食的惨剧。江夏毗邻大江,水网纵横,按理不该缺粮。可自我入城以来,所见流民不在少数,市井萧条,田亩荒芜者十之三四。这是为何?”
刘祥心中翻涌。这话触及了他为官五年的痛处。
“将军明鉴。”他声音低沉下来,“江夏本富庶之地,然自黄巾乱起,荆州动荡。南有长沙区星作乱,北有南阳袁术虎视,西面刘荆州初至,境内宗贼未平……江夏四面受敌,不得不募兵自保。一兵一马,皆需粮饷。赋税一加再加,百姓不堪其苦,逃亡者众。逃亡者愈多,税赋愈重——此恶性循环也。”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痛苦之色:“去岁大旱,江水退减,沿湖之田颗粒无收。某曾上书天子请求减免赋税、开仓放粮,然……石沉大海。不得已,只能向本地豪强大户借贷,以充军资。借贷需还,来年税赋更重……”
“所以府君才默许了黄祖在竟陵设卡,向过往商旅征收‘护关税’?”许褚忽然问。
刘祥浑身一震,脸色煞白。
此事极为隐秘,黄祖行事也颇为小心,怎会被许褚知晓?
“将军……”他声音发颤,“某……某实属无奈!”
“我知你无奈。”许褚语气依旧平和,“乱世为官,守土有责。既要防外敌,又要安内患,左右支绌。你能守江夏五年不失,已属不易。”
这话没有半分讥讽,反而带着理解。刘祥眼眶一热,几乎落泪。
“然则,”许褚话锋一转,“向百姓加赋,向商旅征税,终是饮鸩止渴。民力有穷时,百姓活不下去,要么逃亡,要么为盗。届时内忧外患齐至,纵有雄关险隘,又能守得几时?”
刘祥默然。这些话,他何尝不知?只是身处其位,别无选择。
“这一个月,你当有所见闻。”许褚看向院外,“我军入城后,可曾劫掠百姓?”
“未曾。”
“可曾强征民夫?”
“……未曾。”
“可曾加派赋税?”
刘祥摇头:“非但未加,反而废除了许多苛捐杂税。”
“那你以为,我意在何为?”
刘祥抬起头,与许褚目光相对。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位将军,要的不仅仅是江夏这块地盘。
他要的,是人心。
“将军欲……长治久安?”刘祥试探道。
“正是。”许褚站起身,走到亭边,“我今日能取江夏,是因你民心已失,军无战心。若他日我也如你这般横征暴敛,失了民心,自会有后来者取我而代之。”
他转身看着刘祥:“府君在江夏五年,虽有过失,却非大恶。至少你保住了城池,未使江夏沦为焦土。这份苦劳,我记着。”
刘祥心头剧震。这两个月来,他日夜担忧自己性命不保,家族倾覆。却没想到,许褚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将军……”他起身,郑重长揖,“败军之将,不敢言功。但求将军饶恕家小,某愿一死以谢江夏父老!”
“我要你死作甚?”许褚摇头,“江夏正值用人之际。你熟悉本地情势,若能助我安抚百姓、恢复生产,便是将功折罪,也是对江夏百姓有个交代。”
刘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将军……愿用我?”
“为何不用?”许褚反问,“你为官多年,经验丰富。哪些吏员可用,哪些豪强需防,哪些政策在江夏水土不服——这些,卷册上不会写,只有你知道。”
他顿了顿:“当然,你若不愿,我也不强求。可迁居庐江,做个富家翁,安度余生。”
选择摆在面前。刘祥心潮澎湃。
这两个月被软禁于听涛院中,他反复思量的,不仅是个人生死荣辱。
他想起江夏那些追随自己多年的旧部吏员——若自己宁死不降,许褚会如何处置他们?那些盘根错节的本地大族,又会趁乱掀起多少风波,最终苦了百姓?
他又想起城破那日,许褚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与传闻中凶神恶煞的“许屠”截然不同。或许,此人的确有所不同?
“我若一死,或可全名节。” 刘祥心中默默权衡,“但江夏甫定,百废待兴。许褚虽得地,却未得人心。我在此经营五载,熟知利弊要害,若能助其平稳过渡,避免新政反复扰民,或可保全一郡元气,使百姓少受些颠沛之苦。旧部僚属,亦能因此得安。” 这念头一起,那些关于“贰臣”、“失节”的忧虑,在更沉重的责任面前,似乎退让了几分。
沉默良久,刘祥再度长揖,声音哽咽却坚定:“刘祥……愿降。必竭尽全力,助将军安顿江夏,抚慰黎庶,使新旧交替之际,吏民少些惊扰,城邑早复太平。 此乃祥所能,亦为赎前愆唯一之途!”
“好。”许褚伸手虚扶,“从今日起,你便以‘江夏郡主簿’身份,协助张郡丞处理民政。待遇比照郡丞副贰。”
“诺!”刘祥跪地叩首。这一刻,他心中五味杂陈——羞愧与释然交织,旧日抱负在绝境中竟寻得了一丝新的寄托。
许褚命人取来印绶文书,当场交割完毕。
正要离开时,院门处忽然传来孩童清脆的声音:
“父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快步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