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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雨润新苗、十岁观天下
    刘虎离去的第三日,西陵城迎来了入夏后的第一场透雨。

    雨水洗去了连日的干燥,也冲淡了城中新旧交替带来的紧张气息。

    太守府东厢的书房里,十岁的刘巴正端坐在案前,临摹着一卷《九章算术》。

    他的姿势极其端正,握笔的手稳如磐石,笔尖在竹简上勾勒出工整的算符。窗外雨声淅沥,却丝毫不能扰乱他的专注。

    “巴儿。”

    刘祥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莲子羹。看到儿子这般用功,他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复杂。

    “父亲。”刘巴放下笔,起身行礼。

    “歇会儿吧。”刘祥将羹碗放在案上,“雨声正好,陪为父说说话。”

    父子二人对坐窗边。雨打芭蕉,声声入耳。

    “这两日,你在读什么?”刘祥问。

    “《九章算术》方田章。”刘巴答道,“江夏田亩计量混乱,赋税不均,根源在于丈量不准。孩儿想,若能精研此道,或有助于新政。”

    刘祥心中一震。儿子这话,已不是在单纯读书,而是在思考如何“学以致用”了。

    “你……”他斟酌着词句,“你对许将军的新政,如何看待?”

    刘巴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雨幕,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深思。

    “父亲可还记得,去岁大旱时,我们府门外那些乞食的流民?”

    刘祥脸色一黯:“如何能忘。”

    “那时父亲开仓放粮,救活了不少人。”刘巴缓缓道,“但粥棚只设了七日,便因粮尽而撤。后来那些流民去了何处,父亲可知?”

    刘祥沉默。

    “庐江军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设粥棚,且至今未撤。”刘巴转过头,“第二件事,是登记流民户籍,分予荒田、粮种、农具,令其垦荒。第三件事,废除黄祖所设关卡,鼓励商旅往来。”

    他略作停顿,补充道:“孩儿近日整理父亲书房的旧卷,略作推算。中平四年,江夏在册户三万七千,口约二十五万。至去岁,账面上户约三万,口约二十万。然此二十万中,注明‘流民’、‘新附’者竟逾四万! 朝廷核定赋税总额未减,而实控编户齐民反减,余民负担之重,可想而知。尤为可虑者,自黄祖设卡征‘护关税’之年始,本郡编户岁减其户,已近一成。以万家之郡,十年之间,恐十室去一。 此绝非天灾,实乃官府失治,苛政猛于虎也。”

    刘祥闻言,心中大震。这些数据他自然知晓,却从未如此清晰地将时间线与政策变动对照起来。儿子不仅看了卷册,竟已能做出如此关联分析。

    “你……从何处学来这般梳理之法?”

    “《九章算术》中有均输、盈不足之术,可推演变化。”刘巴平静道,“再者,父亲历年批阅的公文底稿,孩儿也按时间、类别重抄整理了一份,从中颇能看出些脉络。 譬如,凡有加征或摊派的政令下达之次年,诉请减免钱粮或报告民变的文书便会增多。长吏虽尽力弥缝,然根本未解,终至今日局面。”

    刘祥怔怔看着儿子。这番洞察,已远超一个十岁孩童应有的能力,甚至触及了地方行政的核心痼疾。他忽然意识到,儿子这两个月闭门不出,并非只是读书,而是在用一种近乎“稽核”的眼光,重新审视他这父亲五年的治绩,并试图理解这片土地苦难的根源。

    “巴儿,”刘祥声音有些发涩,“你既有此见地,对许将军新政,想必也有更深的看法?”

    刘巴点了点头:“许将军三策,直指要害。但能否持久,需看两处。其一,分田垦荒,需大量钱粮种具投入,其财源从何而来?若仍取自本地,不过延缓加赋而已。其二,通商之利,短期难见大效,且需强军护佑水道太平。这便又回到根本——兵从何来?饷从何出?若将来战事又起,将军能否顶住压力,不为速筹军资而重蹈覆辙? 此皆需观察。”

    刘祥听罢,心中暗叹。儿子不仅看到了新政的好,更看到了其背后艰难的现实约束与潜在风险。这份清醒,甚至带着几分冷酷。

    他望着儿子尚显稚嫩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却如老吏断狱。

    刘祥忽然感到一阵恍惚与刺痛:自己昔日伏案疾书,为平衡上下而绞尽脑汁的每一个日夜,那些自以为弥合了裂缝的洋洋批复,此刻竟被十岁孩童用最朴素的关联,还原为一条条催迫民生、最终反噬政权的冰冷链条。

    他作为一郡之守的五年辛劳,在儿子这份“账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甚至迂腐。这震撼远非“聪慧”可以形容,而是一种直抵本质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那你……将来想做什么?”刘祥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但心境已不同。

    刘巴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雨势渐小,天光微亮。

    “孩儿想继续读书,继续‘整理’。”他说,“不止卷册,更想有机会去乡野市井,亲眼看看新政如何落地,听听老农商贾如何说。纸上数据终是死物,人间实情方为活水。 然后,或许才能真正明白,什么样的法度与方略,能让一方土地长治久安。”

    他顿了顿,低声道:“这样的人与事,或许在许将军治下能看到,也或许……需要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去寻找印证。”

    刘祥彻底明白了。儿子的志向,并非简单地效忠某个主公,而是想要掌握一套经世济民的真实学问,并以此为标准,去衡量、去选择。 他此刻留在自己身边,留在江夏,正是将此地当成了一个观察乱世治理的“样本”。

    雨停了。

    刘巴重新坐回案前,摊开一份自己整理的简牍——那是他将父亲历年公文摘要与户税收支数据对照编成的图表。他的身影在窗光中显得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执着。

    刘祥默默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他知道,儿子的心,已经飞出了这座庭院,飞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而他这个父亲,能做的只有守护,以及……在必要时,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