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水库飘人
韩凌和童峰开车来到瑜伽馆。瑜伽馆房门紧闭,连窗帘都拉着,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况。玻璃上贴着男士止步的标识,这是为了顾客的隐私和安全感考虑。主打女性服务的专属瑜伽馆,顾客自然不希望有...唐易掐灭烟头,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水果店后间逼仄,货架上堆着蔫了的青椒和蒙尘的塑料筐,空气里浮着一层甜腻的腐果气味。殷运良翘着二郎腿,烟灰簌簌落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头,像几粒微小的炭渣。贺霄汉坐在他斜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中华烟盒边缘——那盒子已被捏出五道凹痕,纸面起毛,露出底下淡黄色的卡纸底色。“奎哥。”唐易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贺霄汉指尖一顿,“你刚才说,物流没集约化,市场就是跳板。那我问一句——季伯伟北门那个废弃冷链中转仓,上个月谁批的改建许可?”殷运良抬眼,瞳孔缩了一瞬,随即大笑,拍着大腿:“哎哟,韩队这耳朵真灵!你刚提完‘跳板’,他就钉到点子上了!”他侧身朝贺霄汉使了个眼色,“霄汉,把手机递过来。”贺霄汉掏出手机,划开相册,点开一张模糊的蓝底红章文件照片推到唐易眼前。公章是“古安区住建局行政审批专用章”,日期是十二月三日,项目名称写着“季伯伟社区便民服务综合体(一期)”。唐易没碰手机,只盯着那枚章看了三秒。章印边缘有轻微晕染,像是盖章时纸张受潮,又或者压章力度不均——这种细节,寻常人绝不会注意。但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底,住建局窗口新换了一批防伪油墨印章,旧章已全部回收封存。而这张照片里的章,是旧款。“你这图,”唐易端起桌上半杯凉透的枸杞茶,茶叶沉在杯底,“是P的吧?”殷运良脸上的笑纹没动,但指腹慢慢擦过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部一道浅褐色旧疤:“韩队,你查案查得细,我做生意也做得实。冷链仓改建不用走住建口,走的是区发改局备案制。那张图……是我让设计院同事随手截的示意图,没盖章,纯属演示用。”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硬质卡片推过来,“喏,这是正经的发改备案号,你可以现在打12345查。”唐易没伸手。卡片正面印着烫金“青昌市古安区发展和改革局”字样,背面却有道极细的划痕,横贯整个编号末尾两位数字。他认得这痕迹——分局技术中队上周刚送检的一批伪造证件里,有七张假房产证的防伪线,就是被同一把美工刀划出过类似角度的断口。“奎哥,”唐易放下杯子,水声轻响,“你让我查,我就查;你让我信,我就信。可你总得给我留条活路——万一哪天我翻车了,至少得知道,是栽在你手里,还是栽在自己眼皮底下漏掉的破绽里。”殷运良终于收了笑。他往后靠进塑料椅背,椅脚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喊“警察来了”,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韩凌在门外吼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厚重的木门闷得模糊不清。“坤子。”殷运良低声道。门外应了一声。片刻后,门被推开一条缝,坤子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黑色布袋,肩头还沾着片枯黄的橘子皮。“涛哥的人撤了,留了两个人蹲马路牙子抽烟。霄汉哥的摊子没砸,就掀了两筐苹果。”殷运良点头:“给韩队买包烟,软中华。”坤子转身走了。殷运良重新看向唐易,眼神沉静下来:“韩队,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在赵涛面前露个脸?”唐易没接话,只把枸杞茶喝尽,喉结上下滑动。“赵涛算个屁。”殷运良忽然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自己鞋尖,“他爹当年给我扛过沙包,现在倒学会拿腔拿调了?”他身体前倾,肘部撑在膝盖上,声音压得更低,“我今天来,是替一个人传句话。”唐易睫毛微颤。“上个月十六号,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青昌港西码头三号泊位,卸货吊臂检修停机四十一分钟。”殷运良盯着唐易眼睛,“那会儿,有艘叫‘海鸥三号’的冷藏船,偷偷卸了三十七箱货。箱子没贴标,但每箱底下都压着张A4纸,纸上印着同一只海鸥图案——左翅第三根羽毛,缺了半截。”唐易呼吸一滞。海鸥图案。他见过。就在温云公寓卫生间洗手池下方暗格里,一张被水洇湿的快递单残片上。当时他以为是云栖夜宴采购海鲜的普通单据,顺手夹进卷宗附页,后来结案归档时,阮琛还特意提醒过:“这单子没物流信息,只有收件人电话,查不到发货方。”唐易当时随口应了句“估计是私人渔船直供”,便没再深究。原来不是直供。是偷运。“那批货,”唐易嗓音发紧,“去了哪儿?”“不知道。”殷运良直起身,拿起桌上那盒中华,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不点,“知道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进了看守所。比如你刚送进去的那位葛博士——她实验室的通风管道过滤棉,上个月换了三次,比往年多了一倍。你说怪不怪?”唐易猛地抬头。葛兰的实验室。他去过两次。通风系统是老式轴流风机,滤棉更换周期本该是季度一次。技术中队在搜查时,确实带回过几块滤棉样本,但法医报告里只写了“未检出异常生物残留”,因为毒素检测目标明确,没人想到去查滤棉吸附的挥发性有机物成分。“你查过滤棉?”唐易问。殷运良摇头:“我没查。是有人查了,然后把结果卖给了我。”他弹了弹烟灰,“价格不贵,一箱澳洲龙虾。”唐易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为什么告诉我?”殷运良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因为我知道,你迟早会查到这儿。与其等你撞破南墙,不如开门递把梯子——省得你把我当墙头草,一脚踹翻了。”他点烟,火苗窜起一寸高,在昏暗光线下映得半张脸忽明忽暗。“还有件事。”殷运良吐出一口白雾,“白羽死前两天,找过我。”唐易手指骤然收紧。“不是托我办事,是来求证。”殷运良眯起眼,仿佛在回忆那天傍晚天宁区码头咸腥的风,“他问我,云栖夜宴后台到底是谁在撑腰。我说,这事儿你得问赵兴邦。他摇摇头,说赵局早就不碰这些了。我又说,那你该去问季伯伟。他笑了,说季伯伟连菜市场摊位费都要亲自盯,哪有空管夜场?最后他问我——奎哥,如果有人想把云栖夜宴变成第二个‘海鸥三号’,你觉得,得烧多少钱?”唐易喉咙发干:“你怎么答的?”“我说,”殷运良深深吸了一口烟,烟丝猩红如血,“得烧够把整条街的霓虹灯,都换成蓝色的。”蓝色。箭毒蛙毒素提取液的颜色。温云注射器里残留的,正是这种幽微的、近乎幻觉的蓝。唐易缓缓呼出一口气,胸腔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他忽然想起结案报告里被自己删掉的一行备注:白羽死亡现场,床头柜抽屉内发现一枚蓝色玻璃弹珠,直径1.2厘米,与箭毒蛙毒液试管外径完全吻合。当时他认为是温云故意布置的误导,随手勾掉了。现在想来,那弹珠或许根本不是温云放的。“他没说,是谁想烧?”唐易声音嘶哑。“没说。”殷运良摁灭烟头,烟蒂在烟灰缸里蜷曲成焦黑的蛇,“但走之前,他塞给我这个。”他从内袋掏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粉末,细如烟尘,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唐易认识这东西。法医报告第十七页附录里写过:箭毒蛙毒素在碱性环境中会缓慢降解为一种次级代谢物,显微镜下呈六角晶状,遇紫外线激发蓝绿色荧光——而这种荧光,恰好与云栖夜宴舞池顶灯的主波长完全重叠。白羽死前,曾在夜场舞池中央站了整整七分钟。监控显示,他仰着头,像在数天花板上闪烁的灯。“他让我保管好。”殷运良把密封袋推到唐易手边,“说等你查到这儿,再交给你。还说……”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别信你师父给的药方。”唐易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徐清禾。那个总在视频里穿素色衬衫、说话慢条斯理的男人。他教唐易辨认三十七种毒物结晶形态,讲解十七种神经毒素的分子构型差异,甚至手把手教他配制用于现场快速显影的荧光试剂——配方里,就有一味关键辅料,名叫“蓝星藻粉”。而此刻,密封袋里的灰白粉末,在灯光下正隐隐泛着同样的、珍珠母贝般的微光。“你……”唐易声音裂开,“怎么知道他是我师父?”殷运良歪头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按下播放键。电流杂音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温和,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唐易最近状态不太对。我建议他暂停所有外勤,先回省厅做三个月封闭培训。档案权限我会亲自调整,反渎那边……嗯,他们查不到核心数据。”录音戛然而止。殷运良把手机收回口袋:“你猜,这段话,是跟谁说的?”唐易没回答。他盯着密封袋里的粉末,忽然想起徐清禾第一次视频时,背景里一闪而过的书架。最上层摆着一排深蓝色精装书,书脊烫金,隐约可见《海洋毒素谱系学》《两栖类神经递质阻断机制》等字样。当时他以为是专业藏书,还夸了句“老师涉猎真广”。现在才懂,那不是藏书。是目录。是库存清单。门外传来脚步声,韩凌推门而入,额角沁着汗:“涛哥的人全撤了,治安大队刚来人登记笔录。咦?”他目光扫过桌上密封袋,又看看唐易惨白的脸色,“怎么了这是?”唐易没看他。他慢慢拉开自己随身的帆布包拉链,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褪色的墨绿色,边角磨损严重,内页纸张泛黄,最前面几页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化学公式与手绘结构图。他翻到中间某一页,那里贴着一枚早已干涸发硬的蓝色玻璃弹珠——正是白羽床头柜里发现的那枚。弹珠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三个字母:Y·H·L。唐易用指甲反复刮擦那三个字母,直到指尖渗出血丝。韩凌凑近,声音发紧:“这……是白羽的字?”唐易摇头。他撕下那页纸,连同密封袋一起,放进帆布包最里层的暗袋。拉链拉上时,金属齿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哒声,像某种开关被彻底锁死。“走。”唐易站起身,抓起外套,“去研究所。”韩凌愣住:“现在?李主任不是刚接受完反渎谈话?”“不是找他。”唐易已经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侧过脸,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重组,“去找葛兰的实验记录本。她失踪前最后三天,所有电子文档都被格式化了——但纸质备份,一定还在某个地方。”韩凌张了张嘴,最终只问:“为什么是现在?”唐易推开木门,冬日下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纷乱。他望着远处季伯伟农贸市场高耸的红色铁皮顶棚,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因为今晚八点,云栖夜宴要试营业。赵兴邦签的复工批文,三小时前刚送到。”韩凌猛地回头:“可温云的案子还没移诉!”“所以啊。”唐易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层下奔涌的暗流,“有人急着让舞台亮起来,好让我们看清,到底是谁,在幕后调光。”他迈步出门,身影被斜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水果店斑驳的水泥地上,像一道尚未凝固的伤口。韩凌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追出去,风声里,听见唐易最后的话飘散在空气里:“对了,帮我订两张今晚的VIP卡座。要能看到dJ台正后方监控死角的那种。”水果店门口,坤子正倚着生锈的卷帘门吃香蕉。他抬头,看见唐易走来,下意识挺直腰背。唐易经过时,忽然停下,从坤子手里抽走最后一根香蕉,剥开,咬了一口。甜腻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带着轻微的涩味。“阿坤。”唐易把香蕉皮准确投进二十米外的绿色垃圾桶,“回去告诉奎哥——龙虾,我收下了。但下次,记得把虾线挑干净。”坤子一愣,挠挠头:“啊?”唐易已大步走向警车,背影融入渐浓的暮色。他没回头,因此没看见坤子低头时,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道浅褐色旧疤,正随着肌肉绷紧,缓缓渗出一点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