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青石山两处荒废建筑
两个小时后。水库岸边,警戒线拉起,将水库管理工作人员和路过的村民隔绝在外,法医正在检查尸体。韩凌已经赶到,看着躺在地上的范姝,沉默了。尸体已经呈现巨人观,失去了正常人的样子,但...水果店后屋的灯光昏黄,几只飞蛾撞在灯罩上发出轻微的扑棱声。殷运良把烟灰弹进一次性纸杯里,杯底已积了半寸黑灰,像一小截凝固的夜。唐易没抽完那支烟,只吸了三口便掐灭,指尖在烟盒边缘来回摩挲。他忽然问:“奎哥,你跟贺霄汉认识多久了?”殷运良抬眼,笑意不减,却多了点试探:“半年不到,他托人引荐的。说想做点正经生意,但老城区这摊子水太浑,自己下不了手——我一听就笑了,说浑水才养鱼啊。”贺霄汉坐在角落的小凳上,一直没说话,这时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茶叶梗浮在水面晃荡。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不是不想正经,是没人逼得你没法正经。赵涛收保护费要按日结,不给就砸摊子,砸完还拍照发朋友圈,配文‘今日清场’。城管来查,他提前两小时打电话通知,等城管走了再回来补一刀——这不是生意,是割肉。”唐易点点头,没接话,只伸手从果筐里摸出一颗青皮李子,指甲在表皮划出浅痕,渗出一点微涩的汁液。他想起昨夜看的治安简报:古安区上半年农贸市场类警情同比上升37%,其中58%涉及摊主被滋扰、强收管理费、恶意占位、断水断电。而所有通报里,没一个名字叫赵涛,全写着“身份不明人员”或“疑似社会闲散人员”。“所以你来了。”唐易把李子放回筐中,指尖残留一点淡绿,“不是帮贺霄汉,是踩着他的肩膀,量一量这方市场的地基硬不硬。”殷运良笑出声,拍了下大腿:“韩队这话……真扎人,也真敞亮。”他身子前倾,肘抵在膝上,压低声音,“实话讲,我盯季伯伟不是一年两年了。十年前这里还是露天菜市,泥巴路,挑粪车和三轮车抢道。现在呢?冷链车能直接开进地下车库,智能结算终端铺到每个摊位,连卖豆腐的老太太都会用小程序接单——可管理权还在街道临时雇的几个保安手里,连劳动合同都没有。你说,这像不像一件金缕玉衣,里头衬着破麻布?”唐易没应,只问:“赵涛背后是谁?”空气静了两秒。贺霄汉低头盯着缸里的茶叶,殷运良捻起烟盒最后一支烟,却没点。“赵兴邦没提过。”韩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沉进水里。唐易侧目。韩凌靠在门框边,刚才一直没进来,此刻才踱步至桌旁,顺手拉开一把塑料凳坐下。他解了两颗衬衫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部,露出腕骨上一道旧疤——不长,细如针线,像是被碎玻璃划的。“去年扫黄,打掉个地下赌场,账本上有个代号‘白鹭’。”韩凌手指轻叩桌面,节奏很慢,“资金流最后进了三家空壳公司,其中一家法人,是赵涛他姐夫。姐夫三个月前突发心梗死了,尸检报告我亲自看过,心肌大面积坏死,但冠状动脉没斑块——毒理检测阴性,可他死前三天,每天都在云栖夜宴喝同一款洋酒。”殷运良眯起眼:“韩队的意思是……”“没意思。”韩凌打断,目光扫过三人,“我只是说,有些事查不清,不等于不存在。就像温云往白羽口袋塞注射器,监控拍不到动作,但化粪池里捞出来的针管,比一百段录像都实诚。”屋里一时无声。窗外传来环卫车驶过的闷响,喇叭短促地按了两声,像一声咳嗽。贺霄汉突然抬头:“韩队,我能问一句么?如果……如果那天白羽没死,云栖夜宴的事,会不会就这么过去?”韩凌没立刻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潮湿的槐花香钻进来。楼下路灯下,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蹲着吃烤肠,竹签插在纸袋里,像一排待检的证物。“不会。”韩凌说,“白羽死不死,案子都得查。区别只在于——查出来的是命案,还是渎职案、监管失职案、系统性纵容案。”他转过身,目光停在殷运良脸上:“奎哥,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帮贺霄汉赶走赵涛。你是想看看,当有人真刀真枪撕开这层皮时,底下到底淌的是血,还是脓。”殷运良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他慢慢摘下左手无名指的银戒指,搁在桌角,金属面映着灯光,冷而钝。“韩队,”他声音沉下去,“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赵涛敢天天在水果店门口骂街,却从不碰贺霄汉一根手指头?”唐易接话:“因为他知道,只要贺霄汉活着,就永远是个靶子。枪声一响,所有眼睛都盯着他,没人注意谁在擦枪。”“对喽。”殷运良重新戴上戒指,咔哒一声轻响,“赵涛不是蠢,是太聪明。他知道贺霄汉背后站着谁——不是我,是武瑞。武瑞背后站着赵局,赵局背后站着区里。所以他只闹,不真动手。闹得越大,越显得贺霄汉无能;闹得越久,越显得市场需要‘专业管理’。”韩凌点头:“所以他今天带人来,不是为打架,是为立威。让所有人看见——贺霄汉靠不住,得找新大腿。”“可新大腿,”唐易忽然笑了一下,眼神却没温度,“未必比旧的干净。”殷运良盯着他看了三秒,忽而大笑,笑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韩老弟,你这脑子,不当刑警可惜了!不过……”他顿了顿,从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桌面,“我这公司还没挂牌,但营业执照已经下来了。法人是我外甥女,刚大学毕业,学工商管理的。她连菜市场都没进过,更别说收保护费——你说,这种公司,算不算‘干净’?”唐易没拿名片,只用指尖把它推回殷运良面前:“奎哥,营业执照是白纸,公章是红印,可人心里的账本,从来不用盖章。”“那你说,怎么才算干净?”殷运良身体前倾,气息灼热,“不收一分管理费?不驱逐一个违规摊贩?不装一个监控探头?韩队,你告诉我,哪个市场真能做到?”韩凌开口:“去年城西‘惠民集市’,试点智慧管理。所有收费项目公示上墙,价格由商户代表大会投票定,财务每月审计公开。摊位押金统一存入监管账户,退摊即退。消防、食安、计量全部外包给有资质第三方,合同抄送市场监管所和纪委派驻组——运行十一个月,投诉归零,摊位续约率97%。”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鸣。贺霄汉攥紧了搪瓷缸,指节发白。“所以……”殷运良缓缓靠回椅背,笑容恢复松弛,“韩队是觉得,我这公司,该照着惠民集市办?”“不。”韩凌摇头,“惠民集市是政府主导。你要是照搬,就是僭越。我只建议——你第一批入驻商户,选十家最老的、口碑最好的、孩子上学交不起赞助费的摊主,免三年管理费,再配法律顾问免费帮他们审合同。钱你出,名声我帮你传。分局公众号下周推一期《古安烟火录》,头篇就写季伯伟的老摊主们。”殷运良怔住。贺霄汉猛地抬头,眼圈泛红。唐易适时补了一句:“顺便提醒奎哥,赵涛他姐夫死前,最后笔大额转账,是打给‘青昌市安心养老服务中心’。这家中心,法人代表姓殷。”殷运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端起茶缸猛灌一口,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却顾不上擦。韩凌起身,拿起外套:“明天上午九点,重案中队开个联席会。邀请对象:市场监督管理所、街道综治办、古安区工商联、还有——”他看向殷运良,“您那位外甥女,带着她的创业计划书,一起过来。”门关上后,殷运良没动,手指无意识抠着桌沿的木刺。贺霄汉终于开口,声音发颤:“韩队……是不是早就盯上我了?”“盯你?”唐易嗤笑一声,抓起桌上那张名片撕成四片,扔进果筐,“你还不够格。他盯的是这张纸背后的流水、合同、股权穿透图。奎哥,别怪韩凌狠——他查温云时,连葛兰实验室垃圾桶里第三层废纸都翻了三遍。你这点小动作,在他眼里,连涟漪都不是。”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视楼下。赵涛的黑色越野车刚驶离,车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猩红残影。而在五十米外巷口,一辆银灰色帕萨特静静停着,车窗降下一半,隐约可见武瑞叼着烟,正朝这边张望。唐易没回头,只说:“明天会议,记得带齐所有公司注册材料、股东背景说明、以及未来三年服务承诺书。尤其第三条——承诺不以任何名义向商户收取未公示费用。白纸黑字,加盖公章。否则……”他顿了顿,“赵局让我转告您:古安区欢迎合法经营者,但绝不允许任何人,把市场当成私人提款机。”走出水果店时,韩凌已不在原地。坤子靠在墙边刷手机,见他出来,抬头咧嘴一笑:“韩队说他先回队里,留句话——”唐易停下脚步。“他说,”坤子收起手机,学着韩凌的腔调,一字一顿,“‘下次见面,希望看到的是服务协议,不是调解书。’”唐易没笑。他掏出烟盒,发现最后一支已被自己捏扁。他抽出烟,抖平,点火。火苗腾起的刹那,他看见对面二楼窗户后,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正踮脚往楼下张望,手里攥着半张皱巴巴的A4纸——那是昨天分局发的《市场规范经营告知书》。风吹起纸角,露出一行铅字:【举报方式:拨打110,或扫描二维码填写电子线索表】唐易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像一缕迟来的辩白。回到分局已是凌晨一点。技术中队灯火通明,方舟正趴在显微镜前,旁边摆着三份比对报告。见唐易进来,他直起身揉腰:“刚出结果。温云供述里提到的‘微型注射器’,和我们在化粪池捞出的残件完全吻合。针管内壁残留毒素成分与白羽血液中检出的箭毒蛙生物碱一致,误差值小于0.03%。”“指纹呢?”“没有。但针管橡胶活塞底部,检测到极微量皮屑组织——dNA比对正在进行,初步判定属于温云本人。”唐易点头,走向自己工位。桌上堆着七份材料:云栖夜宴监控时间轴、研究所出入记录、温云手机基站定位图、葛兰实验室采购清单、白羽生前通话详单、赵涛名下所有公司股权结构图,以及——最上面那份,封皮印着“古安区农贸市场运营现状调研(初稿)”的蓝色文件夹。他翻开第一页,手写批注密密麻麻:【赵涛实际控制6个农贸点,年流水预估2.3亿;其中3个存在消防通道堵塞、特种设备无证操作问题;另2个摊位租金溢价超市场均价400%,涉嫌垄断定价……】纸页翻动声沙沙作响。窗外,城市尚未入眠,远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光带,像一条缓缓搏动的静脉。唐易忽然想起徐清禾昨天视频里的话:“破案是止血,机制才是愈合。你师父朱跃教你怎么抓人,我教你怎么让人不敢犯——后者难十倍,但值得。”他合上文件夹,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栏敲下八个字:《关于建立农贸市场合规运营监管闭环的建议》。光标闪烁,像一颗等待落定的棋子。此时,分局楼下的梧桐树影里,一辆没开灯的车静静停着。驾驶座上,赵涛叼着烟,烟头明明灭灭。他盯着楼上那扇亮灯的窗户,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升腾中,他摸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喂,吴主任?”赵涛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韩凌……今晚去了水果店。跟殷运良聊了俩钟头。”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知道了。”“那……下一步?”“等。”对方说,“等他们把市场管理公司的招牌挂起来。挂得越高,摔得越响。”赵涛挂断电话,烟已燃尽。他摇下车窗,将烟蒂弹向黑暗。那点火星划出短促弧线,坠入下水道口,再无声息。而楼上,唐易敲下第一行字:【一、现状痛点:监管缺位导致的权力真空,正被资本与灰色势力双重填充……】键盘声笃笃作响,混着远处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又渐渐消隐于城市深沉的呼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