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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解释不清了【2/3】
    窗外的鞭炮声零星炸开,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听远处擂鼓,沉闷却固执。我蜷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未发送的拜年消息停在输入框里——“张导,新年好,祝《青槐巷》开机大吉,万事顺遂”。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三毫米,迟迟没按下去。不是不想发,是怕发了,对方回一句“小陈啊,剧本改得差不多了,初稿下周三前再交一版”,我这刚合上的眼皮就得重新掀起来,对着文档里那行被标红批注了七次的“人物动机单薄、缺乏现实锚点”的评语,再熬一个通宵。这屋子太小,小到连年味都盛不住。房东年前贴在铁门上的福字卷了边,胶水干裂处露出底下泛黄的旧漆,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暖气片嘶嘶吐着热气,却只暖得了半截身子,脚趾头还冻得发麻。我趿拉着拖鞋去厨房烧水,电水壶底座积着一圈灰白水垢,咕嘟咕嘟冒泡时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水开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消息只有两个字:“醒了?”我没回。把手机扣在灶台油腻的瓷砖上,看水蒸气扑上来,在玻璃屏上洇开一小片朦胧的雾。林晚知道我熬通宵的习惯,知道我习惯在凌晨四点煮一碗速食面,加一颗溏心蛋,蛋黄流进汤里,黄澄澄地浮着,像一枚小小的、虚假的太阳。她甚至记得我左手腕内侧有道浅疤——去年夏天改剧本改到神志恍惚,切葱时一刀划在自己手上,血珠子挤出来,她正巧视频过来,镜头里她突然噤声,然后迅速挂断,十分钟后,一盒云南白药和两包无菌纱布就敲开了我公寓的门。可现在,她问“醒了?”,我却不敢回。因为昨天下午,《青槐巷》制片人王总在咖啡厅角落塞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不是合同,不是定金支票,而是一沓打印纸:某娱乐周刊内部流出的选题策划案,《“老实人”陈砚:当清流成为流量绞肉机?解密新锐编剧的“人设闭环”》。标题下方印着几行小字:“独家掌握其与当红女艺人林晚长达三年的‘工作关系’细节;追踪其参与多部爆款剧幕后修改痕迹,疑为隐性操盘手;附赠未公开录音片段(已脱敏)”。我当场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咖啡厅门口的垃圾桶。可纸团滚了两圈,又弹出来,躺在污浊的地面,像块不肯烂掉的骨头。水壶尖叫起来,尖利得刺耳。我关火,倒水,撕开一包方便面。沸水注入碗中,褐色汤料块缓慢融化,浮起细密油花。我盯着那圈油花旋转、扩散,忽然想起上周三的饭局。包厢里灯光调得极柔,照得林晚耳垂上那颗小痣微微发亮。她举杯,琥珀色酒液晃动,说:“砚哥,下部戏,咱别写别人的故事了。”我笑,“那写谁的?”她没答,只把杯沿抵在唇边,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像在读一份尚未拆封的遗嘱。当时我没懂。现在才懂。面还没泡软,手机又震。这次是张天师。他微信名还是那个土掉渣的“张天师_驱邪不打折”,头像则是他去年在武当山拍的自拍,道袍袖口沾着草屑,比划着剑指,背景里云海翻涌。消息发来一串语音,点开,是他压低嗓子、带着点江湖气的笑声:“哎哟喂,陈老师,醒啦?昨儿您拜年拜得我都快给您磕头了!不过嘛……”他顿了顿,背景音里隐约有铜铃轻响,“今早我掐指一算,您这命宫里啊,悬着两颗星。一颗稳如泰山,是‘诚’字;一颗摇摇欲坠,是‘信’字。诚字底下压着砖,信字底下踩着冰。您呐,得赶紧找个实打实的支点,不然……咔嚓!”他模仿冰裂声,清脆得瘆人。我捏着手机,面汤的热气熏得眼睛发酸。张天师不是神棍,他是我大学室友,学物理的,后来转行搞玄学自媒体,粉丝八百万。他信因果,不信鬼神,信数据,不信玄虚。他说“咔嚓”,就真会咔嚓。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细微声响。我猛地抬头。这栋老楼的租户,除了我,没人有这把钥匙。门开了。林晚站在那儿,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高领毛衣柔软的米白色。她头发有点乱,脸颊冻得微红,手里拎着个印着“同仁堂”字样的纸袋,袋口露出半截人参须。“听说你又没吃晚饭。”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一屋子浮尘。我没应声,低头捞面。筷子搅动,汤水泼出一点,溅在手背上,烫得一缩。她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没换鞋,直接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她的掌心很暖,带着室外冷空气的凛冽气息,还有淡淡的、熟悉的中药苦香。她下巴搁在我肩头,呼吸拂过耳后皮肤,温热而安稳。“别躲了,”她说,“王总找你,我都知道。”我握筷子的手僵住。“他给我打电话了。”她声音平缓,像在说天气,“说你最近状态不对,剧本卡在第三集,情绪崩了,怕影响全组进度。问我能不能……帮你‘稳一稳’。”我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她轻轻叹了口气,松开手,转身去拿碗。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千百遍。她盛了一碗面,放在我面前,又从纸袋里掏出个小瓷罐,挖出一勺深褐色膏体,仔细搅进我那碗面汤里。药香瞬间压过了方便面的酱料味,苦中透着一丝回甘。“同仁堂的安神膏,”她说,“加了酸枣仁、柏子仁,还有一点点蜂蜜调和。你胃寒,不能空腹喝浓药,先混在汤里。”我盯着那碗面。汤色变得浑浊,油花被药膏裹住,沉沉浮浮。就像我现在的心——所有清晰的逻辑线,都被一股蛮横的、名为“林晚”的力量搅得混沌不堪。“为什么?”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帮他?”她没看我,正用湿毛巾擦灶台上的水渍,动作很慢。“不是帮他,”她说,“是帮你。”“帮我?”我扯了扯嘴角,“帮我看清自己是个笑话?帮我在‘老实人’这身皮下面,扒出个汲汲营营的内胆?”“陈砚。”她停下动作,转身直视我。灯光下,她眼睛很亮,没有回避,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你真觉得,‘老实人’这三个字,是你穿在身上的衣服?”我愣住。“是你长出来的骨头。”她走回来,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蹭掉我嘴角一点干涸的酱料,“三年前,你替我把《槐荫记》里那个被家暴的女主角,改成主动报警、考社工证、最后开心理咨询室的人。制作方骂你‘破坏戏剧张力’,投资方说‘观众不爱看正能量女主’。你坐在剪辑室外面的消防通道里抽了半包烟,回来把分镜重画了十七稿。那时候,有人叫你‘傻子’,有人叫你‘轴人’,没人叫你‘老实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老实人’是他们给你戴上的面具。因为他们看不懂,一个不抢功、不炒作、连微博认证都懒得更新的编剧,凭什么连续三年押中爆款?凭什么每部戏播出后,热搜前十总有三条跟你的台词有关?他们想不通,只好说——哦,这人‘老实’,所以运气好。”我怔在原地,面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的脸。“王总那份策划案,”她忽然说,“我让助理删了。”“什么?”“昨天下午,他约我在国贸三期顶楼喝下午茶。我去了。他拿出平板,给我看那段录音——是你在录音棚给林晚配旁白时,说‘这句‘我原谅你’不行,得改成‘我放过我自己’,不然角色立不住’。他以为这是‘操纵艺人’的证据。”她笑了笑,眼尾微微弯起,“我当着他面,点了删除。然后告诉他,陈砚改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让人物活过来。不是为了让人设活过来。”她俯身,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鼻尖几乎相碰。“你不是‘老实人’,陈砚。你是陈砚。一个写故事的人,首先得相信自己笔下的真实。哪怕这真实,会让很多人不舒服。”窗外,不知谁家孩子放了个二踢脚,轰然巨响,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烟花爆裂声,红的、绿的、金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流动的彩影。我闭上眼。额头上她的温度真实得灼人。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不是震动,是铃声。刺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是张天师的专属铃声,《将军令》。我睁开眼。林晚也直起身,静静看着我。她没催,只是把那碗加了药膏的面往我手边推了推,汤面上,几缕药汁缓缓晕开,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我接起电话。张天师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没了刚才的玩笑气,只剩下一种金属般的冷硬:“陈砚!快开电脑!出事了!”“什么?”“《青槐巷》官微!刚发了条公告!说……”他吸了口气,一字一顿,“说原编剧陈砚因个人原因退出项目,后续剧本由金牌编剧‘墨川’接手!配图是墨川在戛纳领奖的照片!下面评论区炸了!全在问你呢!”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墨川。业内公认的“人设缝合怪”。专精于把资本想要的流量元素——失忆、替身、豪门恩怨、绝症反转——用最甜腻的糖霜裹住,再塞进所谓“现实主义”框架里。他上一部剧,女主一边化疗一边在ICU跳女团舞,播放量破五十亿。而《青槐巷》,是我熬了三百二十七个日夜,啃着冷馒头写出来的剧本。它讲的是城中村拆迁浪潮里,一个修表匠老人守着最后一间铺子,修好了无数人的怀表,却修不好自己儿子失踪二十年的时光。没有狗血,没有逆袭,只有锈蚀的齿轮、走不准的秒针,和老人每天清晨,对着空荡荡的柜台,喊一声“阿明,该上学了”。那是我外婆的故事。我手指冰凉,机械地摸向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光标在登录框里闪烁。我输入密码,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回车键。页面跳转。《青槐巷》官方微博首页,置顶那条,赫然挂着猩红的“重要公告”四个字。配图文案措辞精准得像手术刀:“……经友好协商,原编剧陈砚先生因个人创作方向调整,将不再担任本剧编剧职务。我们诚挚感谢陈砚先生前期的辛勤付出,并热烈欢迎资深编剧墨川老师加盟……”我死死盯着那行“个人创作方向调整”。多漂亮的借口。像一张提前备好的、写着“体面”的休止符。评论区早已沦陷。追剧狂魔小桃子:???陈砚?那个写《雨巷》《槐荫记》的陈砚?他不是说要‘用镜头缝补时代的裂痕’吗?裂痕缝补到半路,改行去缝墨川的糖衣炮弹了?编剧圈老油条:呵,老实人?老实人会被资本一脚踹开?陈砚啊陈砚,你连‘被踢’都要选个最体面的姿势,真是把‘老实’刻进骨子里了。林晚工作室V:……(未置评)最后一条,是条转发。转发者Id叫“青槐巷群演小王”,头像是一张糊掉的工地安全帽照片。他转发时只配了三个字:“假的。”我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点开他的主页,想看看这“假的”二字从何而来。可就在这时,林晚的手覆了上来,轻轻按住我的手背。她的掌心依旧温热,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别看。”她说。“为什么?”“因为答案不在那里。”她目光平静,像深秋的湖面,“在你心里。”我猛地抽回手,一把抓过桌角的速食面包装袋,撕开。里面那张薄薄的、印着卡通面条图案的纸片,背面,是我昨天半夜用圆珠笔写的几行字,潦草而用力:“阿明没走。阿明在墙皮后面。老人每天敲打那块松动的砖,声音像心跳。修表匠的耳朵,听得见所有沉默的声音。”那是我埋在剧本第七集的伏笔。阿明没有失踪,他当年为保护父亲藏匿的举报材料,被逼躲进墙体夹层。二十年来,他听着父亲在门外一遍遍修理那些坏掉的钟表,听着隔壁孩子的哭闹,听着雨水渗进砖缝的滴答声。他活着,只是被世界砌进了墙里。这个伏笔,只有我和林晚知道。我攥紧那张纸,指节发白。纸角割得掌心生疼。窗外,烟花正盛。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在夜空中轰然绽放,光芒刺得人眼眶发热。光焰映在电脑屏幕上,把那条冰冷的公告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张狞笑的脸。林晚没再说话。她只是转身,拉开我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没有剧本,没有资料,只有一摞厚厚的、用橡皮筋捆扎的旧稿纸。最上面那本,封皮上是我用钢笔写的标题:《青槐巷·初稿》。纸页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有些地方还沾着干涸的咖啡渍。她抽出最底下一本,崭新的,硬壳精装。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一枚小小的、银色的刻印——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鸽子。“出版社刚送来的样书。”她说,把书推到我面前,“《青槐巷》小说版。他们说,等剧播完再上市,能卖得更好。”我翻开扉页。没有作者简介,没有出版信息。只有一行字,是林晚的字迹,清隽而坚定:“致所有未被砌进墙里的人。”楼下,新年的钟声,开始悠长地敲响。第一声,沉厚如大地脉搏。我低头,看着那行字。墨迹未干,微微反着光。掌心里,那张写满伏笔的稿纸,正被我的体温烘烤得渐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