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浮着一层薄雾，像蒙了层半透明的纱。张鸿靠在床头，手里捏着半只啃了一半的梨，果肉已经微黄软塌，他却迟迟没咽下去，只盯着窗外被风吹得斜斜飘落的雪粒子出神。苏安刚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掀盖时一股浓白热气直冲天花板，鸡汤的鲜香混着药材的微苦漫开，和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搅在一块，竟也不显违和。“汤里加了党参和黄芪，万姐特意嘱咐的。”苏安一边盛汤一边说，“她说你这回烧到三十九度五，不是感冒，是心火旺——肝郁化火，脾失运化，再加熬夜拍戏、饮食不节……”他顿了顿，抬眼扫了张鸿一眼，“她还说，你要是再推《大明风华》，她就改签博纳，专演反派，气死你。”张鸿终于把嘴里的梨咽下去，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只伸手接过汤碗，指尖碰着瓷壁滚烫，他却像没知觉似的，低头吹了两下，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汤是真好，醇厚不腻，姜片切得极薄，几近透明，沉在琥珀色的汤底里，一星辛辣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缓缓暖起来。他忽然问：“吴秀拨今天开发布会了？”苏安正擦着保温桶外壁的水汽，闻言手一顿，点头：“八点整，沪上国际会议中心。陈昱霖发完长微博三小时后，他那边就撤了原定的代言通稿，连夜改稿，现在台上念的是‘深刻反省’‘辜负信任’‘接受一切处罚’——”他嗤笑一声，“连‘辜负’都用错了，应该是‘辜负观众期待’，他写成‘辜负粉丝期待’，现场记者都憋着没笑出声。”张鸿又喝了一口汤，目光仍停在窗外。雪粒子已歇了，天光从灰云缝里漏下来，清冷，但亮。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横店拍《人生大事》补拍戏份那会儿，也是这样一场雪。万莞尔穿了件驼色羊绒大衣，站在场边看他吊威亚，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呵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听见副导演喊“张老师，再来一条！”她便立刻把手里保温杯塞给助理，自己抄起场记板，踮脚替他扶稳肩上的钢索扣环，手指冻得发红，声音却脆生生的：“哥，腰别松！你松了我今晚就睡你对门！”那时他笑得差点从威亚上晃下来。现在她人不在，可这汤里的姜片、党参、黄芪，全是按她从前给他炖过的方子抓的——连盐量都分毫不差：三分咸，七分鲜，绝不多一粒，也绝不少一毫。手机在枕下震动起来，嗡嗡地贴着耳根震。张鸿没去拿，任它响。直到震动停了，又过十秒，第二通进来，铃声换成《大明风华》剧组建的群名提示音——“朱瞻基的早朝”。他才伸手摸出来，屏幕亮着，是张黎发来的九宫格照片：第一张是剧本扉页，烫金隶书“大明风华”，底下一行小字“张黎导演作品”；第二张是片场实景图，一座仿明代宗人府的青砖院落，檐角铜铃被风撞得轻响；第三张是演员围读剧本的抓拍照，汤微坐在角落，低着头，手指绞着剧本边缘，指节发白；第四张开始，全是万莞尔——不是剧照，是生活照：她在片场外吃糖葫芦，糖壳裂开一道细缝，山楂尖儿透出一点红；她蹲在道具库前翻找明代女子束腰的系法图谱，马尾辫垂在肩头，发尾被风卷得翘起；最后一张，她仰头看天，阳光劈开云层，正正打在她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锐利阴影，而她嘴角是翘着的。张鸿盯着最后一张看了足足一分十七秒。手机又震，这次是万莞尔单发来的语音，三秒，点开，她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背景有鸟叫：“醒了没？梨核别扔，我回来收。还有，《大明风华》开机前三天，我要进组跟仪轨老师学三天跪拜礼——不是演，是真跪。你要是敢偷偷溜来探班，我就当着全组人面给你磕个头，磕得额头见血，让你这辈子都记得什么叫‘君前失仪’。”张鸿终于笑了，把手机翻过去，屏保是他俩去年在敦煌拍杂志封面时的照片：他穿着褪色牛仔外套，她披着骆驼绒披肩，两人并肩坐在鸣沙山顶，背后是整片被夕照染成金红的沙丘。她当时说：“以后老了，咱就住敦煌，你写剧本，我晒枸杞，谁来探班都不开门。”他回：“开门可以，但得带够三斤锁阳。”她就笑得呛了风沙，咳得眼泪汪汪，他递水，她摆手，自己掏出小镜子补口红，镜面映着漫天流火，也映着他低头看她的侧脸。他把汤喝净，放下碗，掀被下床。苏安惊得差点打翻保温桶：“你干啥？医生说至少静养五天！”“静养？”张鸿已经套上病号服外头那件藏青羊绒衫，抬手理了理袖口褶皱，“我静养，万莞尔就得在零下五度的北京片场，对着仪轨老师跪满三十六遍‘稽首’‘顿首’‘空首’——她膝盖旧伤还没好全。”他走到窗边，抬手抹开玻璃上那层雾，指腹划出一道清晰弧线，外面枯枝上积雪簌簌滑落，“再说，张黎敢让我带资进组，就得担得起我随时‘查岗’。”苏安张了张嘴，最终没拦。他太清楚张鸿的脾气：表面随和，骨子里是块烧红的铁，别人越劝，他越往里拧。当年为改《人生大事》结局，他硬是把投资方请来的三拨制片人全熬走，最后自掏腰包补了两百万特效费；去年为护住《都挺好》里那段被删的戏份，他拎着剪辑硬盘坐高铁跑遍六座城市，一家家电视台求播，连高铁盒饭都凉透了才咬一口。张鸿拉开病房门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喧哗。两个护士推着轮椅快步过来，轮椅上坐着个中年男人，西装皱巴巴，领带歪斜，左手腕缠着绷带，右手死死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吴秀拨发布会直播画面。他嘴唇发白，反复喃喃：“……不可能……他答应过我的……三千万，说好年底打款……”苏安认出来，是前年跟张鸿合作过一部网剧的投资人老赵，后来因为预算超支闹掰了，再没见过面。张鸿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侧身让路。老赵经过时猛地抬头，看见他，眼神浑浊里突然迸出点光，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张……张老师！您还拍戏吗？我新筹了个本子，讲明朝锦衣卫的，绝对正剧！张黎导演看过都说好！就是……就是缺个男主……”张鸿看着他手腕渗血的绷带，又扫了眼他手机屏幕上吴秀拨那张强撑镇定的脸，忽然问：“老赵，你信命吗？”老赵一愣。“我信。”张鸿声音很轻，却压得走廊声控灯都似暗了半拍，“我信人栽跟头，不是因为运气差，是老天爷看不下去，非得把你摁地上，让你看清自己踩的是泥还是刀。”他转身走了，羊绒衫下摆掠过空气，像一片未落的雪。机场VIP通道静得能听见登机牌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响。张鸿没带行李箱，只背了个旧帆布包，侧面印着褪色的敦煌月牙泉图案。安检时，工作人员多看了两眼他腕上那块表——百达翡丽鹦鹉螺，表盘边缘有道细微划痕，是去年拍《人生大事》摔威亚时蹭的。他摘下来递过去，金属冰凉，镜面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候机厅落地窗外，一架南航A330正在推出。张鸿坐在窗边，打开帆布包，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三页手写稿，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像是断续写了很久。第一页标题是《大明风华·朱瞻基人物小传》，底下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朱瞻基幼年随祖父靖难，十二岁亲斩叛军旗手，箭术由成祖亲授；永乐十九年北征，于斡难河畔独率三百骑破敌三千，战后高烧七日不退，醒来第一句是问“父王可安好”；宣德元年平汉王之乱，围乐安城三日，破城前夜焚香告天：“若使生灵涂炭，愿折寿十年以偿”……字迹是张黎的，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刻进去的。第二页是朱瞻基的诗稿影印，其中一首《题东山图》旁，张黎用朱砂圈出两句：“云移鹤影侵棋局，风送松涛入酒樽。”旁边批注：“此非文人闲情，乃帝王孤寂。棋局者，天下也；松涛者，谏言也。酒樽之中，盛的从来不是醉意，是不敢倾泻的雷霆。”第三页，只有寥寥数字，却是张鸿自己的笔迹，写在信封内侧空白处：“他怕的不是死，是死后史书泼来的一瓢墨。我怕的不是演不好，是演得太好，反而忘了自己是谁。”广播里响起登机提示。张鸿把信封折好，塞回帆布包夹层。手机震动，张黎发来消息：“到了？”他回：“嗯。”“万莞尔刚在片场晕了。”张鸿手指悬在键盘上，三秒后，只回了一个字：“说。”“低血糖，早上只喝半杯豆浆。现在躺休息室，仪轨老师骂了她三分钟，说她叩首时臀部太高，不够虔诚。她睁着眼睛听，眼泪掉在地板上，砸出小坑。”张鸿起身，快步走向登机口。帆布包带子勒进肩胛，那里有道旧疤，是十五岁练京剧武生时留下的。他忽然想起万莞尔第一次见他练功，站在排练厅门口，看他翻三个虎跳接旋子，落地时左膝旧伤崩裂，血浸透裤管。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买了瓶云南白药，回来时药粉全洒在她白裙子上，像一朵猝不及防绽放的梅花。飞机起飞时，舷窗外云海翻涌，如万马奔腾。张鸿闭目养神，耳畔是引擎低沉的轰鸣。他梦见自己站在紫宸殿丹陛之上，脚下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块金砖，每一块都映着万里无云的碧空。万莞尔从殿门缓步而来，穿着皇后翟衣，十二行珠旒垂在额前，遮住她所有神情。她走到他面前，忽然抬手，轻轻拂开他鬓角一缕乱发，指尖冰凉，声音却烫得惊人：“张鸿，你记住，朱瞻基可以跪天跪地跪祖宗，但绝不跪这世道给的烂规矩。”他猛地睁开眼，空乘正俯身询问是否需要毛毯。张鸿摇头，望向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底下是苍茫大地，山河如卷，城郭如粟，而最亮的那一颗星，正悬在华北平原上空，稳稳地，亮得刺眼。三个小时后，北京首都机场T3航站楼出口。张鸿拖着行李箱刚走出闸机，就看见人群里那抹熟悉的驼色身影。万莞尔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眼下有淡淡青影，可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雪水的黑曜石。她朝他扬了扬手，动作不大，却让整个接机大厅的灯光都黯了半分。张鸿加快脚步。距离还有五米时，她忽然从包里抽出一把油纸伞——伞面是靛青底，绘着细笔勾勒的云纹，伞柄乌木，顶端嵌着一枚小小铜钱。她撑开伞，伞沿微微抬起，恰好挡住头顶惨白的LEd灯，将两人笼进一方幽微的阴影里。“仪轨老师说，”她仰头看他，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明朝皇室迎驾，伞盖必覆帝后之首，谓之‘承天’。你现在不是张鸿，是朱瞻基——所以这伞，得我来撑。”张鸿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右眼角——那里有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是去年拍《都挺好》哭戏时留下的。他声音低得只有伞下两人能听见：“万莞尔，你膝盖疼，就别跪了。”她怔住，伞沿微颤，云纹抖动如活物。“我跪。”张鸿说，“替你跪。”风穿过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掀起万莞尔额前一缕碎发。她没说话，只把伞柄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往前走。驼色大衣下摆划出利落弧线，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旗。张鸿握着尚带她体温的伞柄，跟上去。伞影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出站口那扇旋转门之外，融进北京初冬清冽的阳光里。出租车驶过长安街时，万莞尔忽然指着窗外：“看。”张鸿顺她指尖望去。路边玉兰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不知何时缀满了细小的花苞，灰褐色鳞苞裹着嫩白，怯生生地，在寒风里微微摇晃。车窗映出两人侧影，一个挺直，一个微仰，中间隔着半尺距离，却像隔了整座紫禁城的宫墙，又像只隔了一张薄薄的宣纸。万莞尔收回手，从包里掏出一叠纸，递过来。张鸿接住，发现是《大明风华》最新版分场剧本，扉页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字：“代朕批阅”。他翻到第一页，上面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字迹清瘦锋利，是万莞尔的：“朱瞻基登基那日，要下一道旨——废除宫人殉葬。不是为了仁慈，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朕的江山，不准任何人用活人的命来祭。”张鸿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未动。窗外玉兰苞在阳光下泛出珍珠般的光泽，仿佛下一秒就要绽开，露出里面最锐利、最不容置疑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