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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老将出马【1/3】
    病房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浮着一层薄雾,像蒙了层半透明的纱。张鸿靠在床头,手里捏着半块梨肉,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也不擦,只盯着那点水痕慢慢晕开,仿佛在数自己还能清闲几天。万莞尔端着空碗从洗手间出来,毛巾搭在臂弯里,发梢还滴着水——刚给张鸿擦完脸。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顺手抽了张纸巾替他擦手,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你这梨子吃得,跟打仗似的。”她笑,眼尾微微翘起,是那种不带刺的、温吞的调侃,“再过两天能下地走路了?”张鸿没答,只把纸巾团成球,往垃圾桶一抛,正中靶心。“《大明风华》定妆照什么时候拍?”“后天上午十点,横店影视城A区摄影棚。”万莞尔语气轻快,像在说去菜市场买把小葱,“张黎导演说,你推荐的人,他亲自盯造型。”“他盯什么造型?”张鸿嗤笑一声,“他连自己胡子几天没刮都记不住,上次见他还拿错我剧本当餐巾纸擦嘴。”万莞尔笑出声,转身拉开衣柜取外套,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边角还沾着一点干涸的番茄酱——那是前天她煮面时蹭上的。“那你猜他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快?”张鸿掀开被子下床,脚踩进拖鞋里,趿拉两步走到窗边,伸手抹开玻璃上那片雾气。外面天阴着,灰白底子衬得远处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枝杈格外冷硬。“因为《东宫》火了之后,他手底下那个制片主任,现在见我绕着走。”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上个月《大明风华》投资方第三轮尽调,财务报表递到我面前过一遍。我圈了三处漏洞,没吭声,但张黎知道我看出来了。”万莞尔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你……没告诉他们?”“告诉谁?”张鸿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情绪,像在说天气,“告诉投资方他们投的钱有三分之一要填进前期‘历史顾问费’和‘文化传承专项补贴’的窟窿里?还是告诉张黎,他找的那个所谓‘明史泰斗’,论文查重率百分之八十二,其中四十六篇是抄他自己十年前的硕士论文?”万莞尔静静听着,没接话。张鸿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把拉链彻底拉好,指尖无意擦过她颈侧一小片皮肤,微凉。“张黎不是傻,是累。他拍《大明王朝1566》那会儿,还能为一句台词改七稿,现在他连演员念错‘敕造’俩字都不敢骂——怕人家助理发微博说他‘打压新生代’。这不是艺术退步,是资本先动的手。”窗外忽然飘起细雪,米粒大的白点撞在玻璃上,瞬间化成淡痕。万莞尔仰头看他,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所以你推掉上影节,不是因为瞧不上金爵奖,是不想让他们拿你当救火队员,捧着奖杯去给那些烂项目背书?”张鸿没否认,只问:“你信不信,今年上影节闭幕式红毯,至少有六部入围影片的主演,片酬比制作成本还高?”万莞尔眨眨眼:“那江文主席知道吗?”“他知道。”张鸿扯了下嘴角,“所以他才急着拉我过去。不是冲着我演技,是冲着我身后那几家没挂牌的影视基金。只要我露个面,明年上影节招商手册首页就能印我的剧照——‘百亿影帝加持,品质保障’。”万莞尔终于绷不住,噗嗤笑出来:“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上影节挺可怜的。”“可怜?”张鸿摇头,“是可悲。一个电影节,把自己活成了路演现场。国际评委?去年请的那位法国老先生,看《流浪地球》时全程在打瞌睡,字幕翻译错了三处他都没睁眼。人家来中国,就为吃全聚德烤鸭和逛潘家园。”两人一时沉默。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嗡鸣,像台老旧收音机在调频。万莞尔忽然伸手,指尖点了点他胸口:“那你为什么帮我?”张鸿一怔。“不是帮你养病,是帮我去《大明风华》。”她声音放得很轻,却像根细针,稳稳扎进空气里,“你明明知道,张黎这次真缺钱。你也知道,我进组等于往火坑里跳——没有完整档期,没有合同兜底,连B组戏份都得现写。你连上影节影帝都敢拒,怎么偏偏对这件事,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张鸿没躲,任她指尖停在那里。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模糊的轮廓,还有没散尽的、一点点倔强的光。“因为你演不好朱祁钰。”他忽然说。万莞尔愣住。“不是演技问题。”张鸿抬手,拇指轻轻蹭过她眉骨下方一小块薄薄的皮肤,那里有颗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痣,“是你太较真。《大明风华》剧本里,朱祁钰在土木堡之变后登基,写他半夜批奏折,烛火晃影,手抖得墨迹洇开。可你拍那场戏,肯定要问:明朝内廷用什么墨?松烟还是油烟?烛芯粗细几毫米?皇帝批红用朱砂还是银朱?问完还要翻《明宫史》查永乐年间尚宝监规制……”万莞尔嘴唇微张,想反驳,又咽了回去。“张黎熬得住,你熬不住。”张鸿收回手,转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这是《人生大事》补拍的全部分镜手稿,我和美术指导重新捋过,压缩了七天戏份。你进《大明风华》三个月,回来刚好无缝接上。剧组那边,我已经让苏安发了正式函件,注明你是‘特邀主演’,片酬按S级标准结算,且享有后期剪辑建议权。”万莞尔没去碰袋子,只盯着他:“所以……你根本没打算让我真去摸鱼?”“摸鱼?”张鸿笑了,眼角皱起细纹,“你当我真信你巴不得休息几个月?你上个月偷藏在我书房抽屉里的那本《明代宗实录校注》,书页边都翻毛了。”万莞尔耳根倏地红了。张鸿却不再逗她,从口袋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屏幕幽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簇未熄的炭火。“这才是真正推掉上影节的原因。”万莞尔凑近看。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抬头赫然是《关于规范国际A类电影节参评影片资金来源及制作流程的若干意见(征求意见稿)》,落款单位:国家电影局艺术处。文件末尾,一行小字标注着内部传阅范围——含本届上影节组委会、金鸡奖评委会、上海国际电影节办公室。“上个月底送审的。”张鸿声音沉下去,“里面第七条明确要求:所有申报A类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国产影片,须提供完整融资结构图、不少于三家独立第三方出具的资金流水审计报告,以及主演签署的‘无阴阳合同承诺书’。逾期未达标的,自动取消参评资格。”万莞尔呼吸一滞:“……这文件还没公开?”“没公开,但已经发到各电影节组委会邮箱了。”张鸿把手机扣在掌心,金属壳冰凉,“张黎那部戏,融资结构里套了四层有限合伙,最终GP是一家注册在马绍尔群岛的壳公司。他以为没人查,可文件里白纸黑字写着:‘凡涉及离岸架构的影片,须于申报前向电影局提交穿透式股权说明’。”万莞尔手指无意识绞紧外套下摆:“所以你拒了上影节,是为了……逼他们先合规?”“不是逼。”张鸿摇头,“是陪跑。等这份文件正式下发,国内所有A类电影节申报窗口统一推迟三个月。这三个月,够张黎把账本理清楚,也够我把《人生大事》补拍完——顺便,把《大明风华》里那几场关键戏,提前写进我的个人创作笔记里。”他顿了顿,忽然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得厉害,边角卷起,扉页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朱瞻基不是朱祁镇,更不是朱祁钰。他是明朝第一个真正学会用‘礼’杀人的人。”**万莞尔伸手想接,张鸿却合上本子,塞回她手里:“你进组第一天,别急着背词。先去资料室,把《明宣宗实录》洪熙元年到宣德十年的原始影印本,通读三遍。重点看‘三杨’入阁前后,朝廷奏疏里‘圣躬’‘陛下’‘皇太子’这几个称谓出现的频次变化。”万莞尔低头看着笔记本,指尖抚过那行钢笔字,墨色已有些褪淡,却依旧锋利如刃。“你早就在写了?”“写了两年。”张鸿走到窗边,雪势渐密,纷纷扬扬扑向玻璃,“《大明风华》真正缺的不是女主角,是能看懂朱瞻基眼神里藏着几道诏书的人。张黎找遍整个圈子,只找到一个——你当年演《琅琊榜之风起长林》里那位教太子读《贞观政要》的太傅,镜头只有一秒,可你让观众相信,那个老头真能把‘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八个字,嚼碎了咽进骨头缝里。”万莞尔喉头微动,没说话。张鸿却忽然转过身,目光直直落进她眼里:“你问我为什么帮你?”窗外雪光映进来,把他瞳孔照得清亮无比。“因为我赌你不会辜负朱瞻基。”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寂静里,“就像当年,你赌我不会辜负周泽。”万莞尔猛地抬头。周泽——她大学同窗,也是她第一部电影的男主演。那部片子拍到一半,周泽突发心梗送医,抢救七小时后离世,年仅二十八岁。当时万莞尔刚拿到金鹿奖最佳女配,领奖台上她哭得不能自已,最后只哽咽着说了一句话:“谢谢周泽,教会我什么叫……活着的敬畏。”张鸿没提这事已经五年。此刻他望着她,像望着一段被时光封存、却从未冷却的岩浆。“张黎说你演朱祁钰容易用力过猛,因为太想证明自己能扛住历史的重量。”张鸿慢慢走近,站定在她面前半步之距,“可我想看你演朱瞻基——不是扛,是托。托着整个朝堂的虚礼,托着父亲留下的残局,托着弟弟跪在丹陛下的影子,还要笑着递给他一杯热茶。”万莞尔眼眶发热,却硬生生把泪意压回去。她攥紧那本笔记本,硬壳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那……《人生大事》呢?”“等你回来。”张鸿从她手中抽走笔记本,翻开扉页,在那行钢笔字下方,用同一支笔添了两行小字:**“万莞尔饰 朱瞻基”****“此角色,非为夺权,而为守序。”**笔尖顿住,墨迹缓缓渗开。“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合作么?”张鸿忽然问。万莞尔点头。三年前,《山河故人》,她在片场摔断锁骨,张鸿替她推掉三部待签剧本,在医院陪护十七天,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替她按摩僵硬的手指。“那时候你说,演员最怕的不是演砸,是演得太像,把自己弄丢了。”张鸿把笔记本递还给她,指尖拂过她虎口处一道淡淡旧疤,“现在,我请你把万莞尔留在外面。进去的时候,只带朱瞻基。”万莞尔接过本子,指尖微颤。张鸿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又停住:“对了,汤微今天上午发了微博,说接了部新戏。”万莞尔一愣:“哪部?”“《锦衣之下》续作,陆绎和袁今夏的中年番外。”张鸿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点懒散的笑意,“她配图是张P过的全家福,AI生成的,连儿子睫毛都根根分明。底下评论三千条,都在问‘朱瞻基什么时候上线’。”万莞尔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清亮,撞在病房白墙上,嗡嗡回响。张鸿拉开门,初雪的气息混着消毒水味涌进来。他侧身让开,走廊灯光落在他肩头,像披了层薄薄的银箔。“去吧。”他说,“别让张黎等太久——他今早给我发消息,说你进组当天,他要亲自给你簪第一支点翠头面。那支簪子,是他师父传下来的,明代原物。”万莞尔抱着笔记本站在门口,雪光映得她眸子晶亮:“他不怕我弄坏了?”张鸿已走到电梯口,闻言回头,唇角微扬:“他怕。所以让我转告你——簪子可以修,朱瞻基,只能是你。”电梯门缓缓合拢,将他身影吞没。万莞尔独自立在雪光与灯光交界处,怀中笔记本沉甸甸的,扉页上两行字墨迹未干,像两道刚刚愈合的伤疤,又像两枚刚刚烙下的印章。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楼梯间。高跟鞋敲击水泥台阶,声音清脆而坚定,一下,又一下,仿佛踏在某个早已注定的历史节点之上。雪还在下。横店影视城A区摄影棚顶棚积了薄薄一层,像盖了张素绢。棚内暖风呼呼作响,张黎正蹲在监视器前,叼着半截没点的烟,眯眼盯着刚拍完的一条——万莞尔穿蟒袍立于丹陛,广袖垂落,指尖微颤,却脊背笔直如松。她没说话,可满殿文武的俯首,已在她垂眸刹那悄然完成。张黎吐出一口白气,烟丝簌簌落在剧本上,洇开一小片灰痕。他抬头,望向摄影棚入口。万莞尔正逆着光走进来,发梢沾着雪粒,融成细小水珠,在她鬓角一闪而逝。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化妆镜前,摘下围巾,露出脖颈一道极淡的旧疤——那是当年《山河故人》摔断锁骨时,手术刀留下的印记。张黎默默起身,从道具箱底层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卧着一支点翠簪,翠羽幽蓝,衔着一颗浑圆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他走上前,轻轻托起万莞尔的下巴。“朱瞻基。”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如古琴断弦,“从此刻起,你身上这件蟒袍,比龙袍重。”万莞尔闭上眼。张黎将簪子缓缓插入她发间。珍珠贴着她额角,微凉。棚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