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秋香定理【3/3】
病房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浮着一层薄雾,像蒙了层半透明的纱。张鸿靠在床头,手里捏着半块梨子,果肉清甜微凉,汁水顺着指尖淌下来,他懒得擦,就任它滴在病号服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万莞尔坐在床边小凳上,膝盖上摊着本《大明风华》剧本,纸页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她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朱瞻基”三个字旁的批注——那是张鸿昨晚用铅笔写的:“此处宜顿挫,三息后接‘父皇若不信,儿臣愿以项上人头为证’,声低而韧,眼尾微扬,不怒自威。”她抬头看他一眼,张鸿正望着窗外。冬阳斜斜切进来,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淡金轮廓,下颌线绷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这人病中反倒更静,静得像一尊没上釉的陶俑,粗粝、沉实、不声不响地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你真不后悔?”万莞尔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像怕惊扰什么,“《大明风华》开机就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你这病刚好,连复查都没做全。”张鸿收回视线,转过来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倒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后悔?我连上影节影帝都推了,还差一个剧组?”万莞尔没接这话,只低头翻过一页,纸页发出细微的“嚓”声。她知道他在避重就轻。上影节那档子事,表面是嫌含金量不够,内里却是另一层计较——去年王加卫那部《东山再起》拿走金爵最佳影片时,颁奖礼后台,有记者当着张鸿面问王加卫:“张鸿老师说您拍戏太慢,胶片堆得比山高,成本压不住,您怎么看?”王加卫当时叼着烟笑了:“他啊,就是个老实人,说真话也不看场合。”全场哄笑。张鸿没笑,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凉。那天之后,他再没主动联系过王加卫。这事没人提,但像根细刺,扎在两人之间。万莞尔搁下剧本,起身去倒水。保温壶是她早上新灌的,紫砂壶身温润,倒出的水气氤氲。她没递给他,而是自己先喝了一口,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张黎导演今早又来了电话。”张鸿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握着:“他说什么?”“说汤微那边……谈崩了。”万莞尔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剧本封面,“她说要加二十万片酬,还要求全程用替身完成所有马术戏份。张黎直接挂了电话,说‘替身?我们拍的是朱瞻基,不是跑龙套的驸马爷’。”张鸿终于抬眼,目光锐利了一瞬:“她不知道《大明风华》的马术指导是谁?”“知道。就是当年给《雍正王朝》驯马的老吴头。”万莞尔嘴角微扬,“可汤微说,老吴头教的是‘马上君子’,她要的是‘马上流量’。”病房里静了两秒。张鸿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哑,带着点病后的沙砾感,震得保温杯里水面晃了晃。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热水,喉结滚动,额角沁出一点薄汗,衬得脸色反而透出几分活气来。“行啊。”他抹了下嘴,“那正好,省得我费劲解释。”万莞尔盯着他:“解释什么?”“解释我为什么非把你塞进去。”张鸿把空杯放在床头柜上,金属底座磕出清脆一声,“汤微退了,投资方第三轮撤资的消息昨晚上就到了张黎手机里。他今早见我,眼圈发青,胡子拉碴,活像被债主堵了三天三夜。我没提钱,就问他:‘要是我把《人生大事》原班美术团队借你十天,够不够把宣德三年的奉天殿搭出来?’他当场给我鞠了一躬。”万莞尔怔住:“《人生大事》美术组?他们刚拿了金鸡奖最佳美术设计!”“对。”张鸿靠回枕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粒药,“我让苏安连夜拟了合作备忘录,附了三张概念图——奉天殿藻井、午门城楼彩画、东宫书房陈设。张黎看完直接拨通投资方电话,说‘现在可以签第二轮注资协议了,但有个条件:女主角必须万莞尔’。”万莞尔指尖冰凉,下意识攥紧剧本边角,纸页被捏出一道白痕。原来不是“顺手推荐”。是拿一座殿宇,换她一个名字。她忽然想起三天前深夜。她蹲在病房卫生间刷牙,牙膏沫还没漱干净,听见张鸿在门外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对,就按我说的改。奉天殿琉璃瓦的蓝,要调成宣德年间的钴料蓝,不是永乐的霁蓝;东宫廊柱的朱砂,得掺三分银朱,不然反光太亮,不像旧漆……美术组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们认这个色谱。还有,告诉张黎,万莞尔进组前,我要看到全部礼仪指导录像,每场戏,每个手势,每个眼神落点——错一个,她不拍。”那时她含着满口薄荷味泡沫,没敢出声,只听着门外脚步远去,水龙头哗哗流着,冲走了最后一丝牙膏的苦涩。原来他早就在铺路。用她不知道的方式,一寸寸凿开坚硬的现实。万莞尔深吸一口气,把剧本合上,封面烫金的“大明风华”四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忽然问:“那《人生大事》呢?”张鸿没立刻答。他盯着天花板某处,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蜿蜒如一道未愈的旧伤。“延期到三月。”他说,“苏安今天上午刚跟资方开完会。他们同意了,条件是——我得亲自监制后期剪辑,且保证上映档期不晚于暑期。”“你身体撑得住?”“撑不住也得撑。”张鸿侧过头,目光沉静,“万莞尔,你记得去年釜山电影节吗?”她点头。那时《人生大事》初剪版送去参展,张鸿作为监制飞了趟韩国。回来后高烧四十度,硬撑着开了七场内部审片会,逐帧调整节奏,直到成片哭声响起时,全场观众抽纸巾的声音汇成一片细雨。“那会儿我就想,要是哪天真躺下了,至少得把《人生大事》送进电影院。”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现在倒好,躺下了,还能多送你进一部戏。”万莞尔喉头一紧,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抹开玻璃上的水汽。外面天阴了,云层沉沉压着医院楼顶,远处起重机臂僵直如铁骨,吊着半截未完工的混凝土结构,在灰白天空下显得格外孤峭。“吴秀波塌房那天,你是不是就知道了?”她忽然问。张鸿一顿。万莞尔没回头,声音平静:“陈昱霖发长文那天凌晨三点,你微信给我转了五万块,备注‘《大明风华》定金’。可剧组根本没签合同,也没付定金。”病房里只剩空调低沉的嗡鸣。张鸿沉默良久,才开口:“吴秀波和张黎,二十年交情。去年《北平无战事》庆功宴上,吴秀波敬张黎酒,说‘您才是真君子,宁可片子赔钱,也不肯让资本碰剧本一个字’。张黎喝干了,转身就吐了——他胃出血住院一周,瞒着所有人,连我都是后来听场务说的。”万莞尔慢慢转过身。张鸿看着她,眼底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吴秀波塌了,张黎那部《北平无战事》的投资方,有三家是他介绍的。现在人家电话都不接。张黎不是缺钱,是缺一张能镇住场子的脸。汤微镇不住,你万莞尔——”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你演过《都挺好》里的苏明玉,演过《琅琊榜之风起长林》里的荀皇后。你身上有种东西,叫‘可信’。观众信你演的每一个人,哪怕她是个骗子,是个疯子,是个亲手掐死亲生儿子的太后——他们信你心里住着真实的恶,也住着真实的痛。”万莞尔站在那儿,像被钉在光里。窗外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强光劈下来,正照在她脸上,睫毛在颧骨投下细密阴影,像一张网。“所以你不是带资进组。”她轻声说。“是赎身。”张鸿接得极快,目光如刃,“我把《人生大事》的后期剪辑权,抵押给了张黎。条件是——他得护着你,从开机第一天,到最后一条过。所有NG镜头,所有争议戏份,所有可能爆雷的舆论点,他得先过我这一关。否则……”他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太阳穴,“这儿还没好利索,但记性还在。”万莞尔忽然笑了。那笑很浅,却像冰面乍裂,底下涌出温热的水。她走回床边,没坐小凳,而是直接坐在床沿,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尾细小的纹路,近到能闻到他发间残留的、淡淡的中药苦香。“张鸿。”她叫他名字,很轻,很稳,“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演砸了呢?”张鸿也笑了。这一次,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像冰河解冻,春水初生。“砸了就砸了。”他说,“反正我早就不信什么‘百分百成功’。去年《人生大事》送审,总局卡了十七处修改意见,苏安急得直薅头发,你猜我干什么?”万莞尔摇头。“我泡了壶碧螺春,坐阳台上晒太阳。”张鸿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懒散下来,“一边喝茶,一边想,要是真过不了审,我就把胶片全烧了,改行去苏州评弹团拉二胡。听说他们缺个伴奏的,工资不高,管午饭,中午有狮子头。”万莞尔“噗”地笑出声,眼角沁出一点泪光。张鸿抬手,拇指指腹蹭过她眼下,动作极轻,像拂去一粒微尘。“但你不会砸。”他说,“因为你和我一样,心里有杆秤。别人演戏是演给人看,你演戏是演给心听——演给那个在《都挺好》片场凌晨三点改完十二稿台词,却还要笑着给群演递姜茶的万莞尔听。”万莞尔没躲。她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把所有事扛在肩上、却连生病都要算计着怎么帮别人腾出路来的男人。忽然抬手,解开了自己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不是挑逗,不是示弱,而是把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旧疤露了出来——那是《琅琊榜2》武打戏时,威亚钢丝突然断裂,她摔在青砖地上留下的印记。“你看。”她说,“我也有自己的战场。”张鸿的目光凝在那道疤上,很久。然后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去碰那道疤,而是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滚烫,带着病中虚汗的微潮。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苏安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眉头拧着:“我说两位,你们聊归聊,能不能先把午饭吃了?万小姐,您再不去《大明风华》试妆,张黎导演说他就要亲自扛摄像机来病房抓人了。”万莞尔抽回手,站起身,理了理衣领,遮住那道疤。她拿过剧本,朝张鸿眨了下眼:“那我走了?”张鸿点点头,又补充一句:“别信张黎说的‘朱瞻基喜欢在东宫练剑’——他年轻时真练过,但宣德三年他已患腿疾,走路微跛。你跟他对戏时,注意他的左膝。”万莞尔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张鸿歪了下头,笑得狡黠:“剧本第73页,朱瞻基训斥太监那段,他扶剑的手其实是借力撑住左膝。张黎没写,但我查了《明实录》补丁。”万莞尔怔了两秒,忽然快步走回来,在他额头飞快印下一吻。唇瓣微凉,触感如蝶翼一掠。“知道了,张老师。”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轻快,“等我杀青回来,给你带东山的枇杷膏——听说专治装病不肯好好吃药的男人。”门关上了。张鸿抬手碰了碰额头,那里还留着一点凉意。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地砖上,走到窗边。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细碎的白,无声无息落向城市。起重机臂尖悬着一颗将坠未坠的水珠,在雪光里折射出微弱虹彩。他拉开床头柜最底层抽屉,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不是剧本,是《大明风华》原始立项书复印件。最上面一行字被红笔重重圈出:“核心投资方:星瀚文化(吴秀波控股)”。张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抽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火苗窜起,舔上纸角。火舌迅速吞没墨迹,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松开手,纸灰飘落,在暖气流里打着旋,像一场微型的雪。苏安端着保温桶进来时,只看见张鸿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肩背线条沉静如山。桌上空荡荡,唯余一缕青烟,细若游丝,袅袅散入冬日稀薄的光线里。“吃饭了。”苏安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排骨汤的香气弥漫开来,“万小姐走时说,让你今晚必须把这碗汤喝完。”张鸿没回头,只应了一声:“嗯。”窗外,雪势渐密。整座城市渐渐被覆盖,白茫茫一片,干净得不留一丝褶皱。而在这片纯白之下,无数齿轮正悄然咬合,转动,发出只有内行人听得懂的、低沉而坚韧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