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白日梦【2/3】
窗外的鞭炮声零零碎碎地炸开,像一串被掐住喉咙的咳嗽。我蜷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未发送的拜年消息停在输入框里——“祝大家马年……”后面删了又打,打了又删,“踏浪乘风”四个字被反复涂改,最终换成了更稳妥的“顺遂安康”。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落下去。不是不想发,是不敢。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微博热搜第七位悄无声息地浮起一个词条:#张砚生退圈#。没有通稿,没有官宣,只有一段九秒短视频在几个小圈子疯传。画面晃得厉害,像是用手机支架夹在咖啡馆隔断板上偷拍的。镜头里,张砚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工装夹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线条。他正低头搅动面前一杯早已凉透的美式,金属勺沿杯壁刮出细碎而固执的声响。对面坐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侧脸轮廓锋利,腕上那只表盘泛着冷光的百达翡丽,比她说话时扬起的下巴还要矜贵三分。视频没录声音,但女人嘴唇开合的节奏异常清晰:三秒停顿,五秒陈述,最后两秒,她推过来一份文件,纸页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张不肯服软的嘴。张砚生没看,也没碰。他只是把勺子轻轻搁回碟中,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抬起眼——那眼神不灼人,不愤怒,甚至没一丝波澜,只像两口枯井,底下埋着整座熄灭的火山。视频最后一帧定格在他垂眸的侧影上,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却缓缓滚动了一下。不到两小时,原视频被全网清空。微博搜索该词条显示“内容不存在”,豆瓣小组相关帖子全部404,B站所有搬运视频被批量下架,连抖音上那段配着《雨一直下》悲情BGm的二创剪辑,也在深夜三点被系统判定为“存在违规信息”而限流。可消息还是漏出来了。是李默,我的编辑,凌晨一点零三分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什么:“道哥,张砚生今天上午十点,把《星火燎原》剧组合同原件、经纪约解约函、还有他名下‘砚光工作室’公章,一起寄到了横店制片主任办公室。快递单号我发你了,签收人写的‘代收,勿电’。”我没回。盯着那条语音看了整整四分钟,手指冰凉。张砚生是谁?是去年横扫三大卫视收视冠军的古装权谋剧《山河令》里那个表面温润如玉、背地剖心剜骨的太子萧珩;是靠一首原创oST《雪落无痕》拿下年度最佳影视歌曲奖的素人音乐人;是综艺《声入人心》第三季里,唯一一个没唱高音、没飙海豚音、却让四位出品人集体起立鼓掌三分钟的“老实人”。更是我笔下最锋利的一把刀。——《娱乐圈的老实人》这书名,从来不是反讽。它真就是字面意思:张砚生,一个在资本绞肉机里坚持不用替身、不轧戏、不炒绯闻、不接劣质代言、连粉丝后援会集资打榜都亲自发长文劝阻的“异类”。他信因果,信报应,信一句承诺重过千金。去年暴雨夜,他冒雨骑共享单车去城郊福利院送药,被记者拍到浑身湿透蹲在铁门前等院长开门,第二天热搜爆了,他只转发了一条官微:“药送到,孩子烧退了。谢谢大家关心,但下次请别追车,路滑。”那条微博底下,有条评论被顶到第一:“张老师,您这样,让我们这些天天算KPI、扒数据、写黑稿的娱记怎么活?”他回复:“那就别活在这行了。”不是刻薄,是陈述。可现在,他亲手把自己的名字从所有待播剧演员表里抠掉了。《星火燎原》杀青宴那天,我坐在角落喝椰子水,看他被一群制片人簇拥着敬酒。他举杯,手腕稳得像尺子量过,笑容也恰到好处——三分疏离,七分礼貌,连眼角纹路的弧度都像拿笔描过。散场时他多留了十分钟,把我叫到消防通道里,递来一小盒润喉糖。“道哥,”他声音很轻,混着远处隐约的笑闹,“如果哪天我忽然不演了,别写我‘陨落’,也别写‘背叛’。就写……我回家修电路去了。”我当时以为是玩笑。他眨了眨眼,左眼下方有颗浅褐色小痣,像一粒未干的墨点:“真话。我爸修了一辈子老式配电箱,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灯亮着,人才在。’我答应过他,不让人摸黑走路。”我笑着拆糖纸:“那你现在修哪家的电路?”他没答,只是把糖盒盖子按得严丝合缝,塞进我手里:“甜的。你最近熬夜太多。”糖是薄荷味的,凉得我舌尖一颤。今天凌晨三点,我翻出手机相册里那张偷拍的照片——不是媒体发的,是我自己拍的。去年冬天,他参加完一个公益讲座,站在阶梯教室门口等助理开车,寒风掀开他围巾一角,露出锁骨处一道淡粉色旧疤,形状像半枚残缺的月牙。我鬼使神差按下快门,后来一直没删。此刻放大照片,疤痕边缘的皮肤纹理清晰可见,细小的毛细血管微微凸起,像一张被岁月洇开的地图。我忽然想起《山河令》剧本里一段被删掉的戏:萧珩登基大典前夜,跪在太庙青砖上抄《金刚经》。烛火将熄未熄,朱砂笔尖滴落一滴血,在“无所住而生其心”七个字上晕开猩红。小太监战战兢兢捧来新笔,他摆手,蘸着那滴血继续写。最后一笔拖得极长,直直劈开纸背,露出后面垫着的、早已泛黄的电工证复印件——证件照上的少年眉目清朗,胸前口袋别着一枚小小的螺丝刀胸针。那场戏,张砚生试妆时演了一遍。导演当场喊卡,说“太狠”,剪了。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住着那个修电路的少年。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弹出新消息,备注是【陈砚】——张砚生身份证上的本名,除了他爸,没人这么叫他。头像是一张老式万用表特写,指针停在“∞”位置。消息只有一行字:【道哥,我在城西旧机电厂。二楼东头,窗台有盆绿萝那间。带点吃的来。】没有标点,没有问候,甚至没提“退圈”二字。就像昨天我们还在为《星火燎原》台词要不要加一句“风起于青萍之末”争了半小时,像今天只是寻常约饭。我翻身坐起,抓起外套冲进楼道。冬夜的风像碎玻璃碴子,刮得耳廓生疼。我一边狂奔一边翻外卖软件,手指冻得僵硬,连点三次才下单成功——两份葱油拌面,加双份猪肝、溏心蛋,再打包一罐热豆浆。付款时余额只剩八块三,扫码时自动跳转到会员续费页面,我划掉,退出。跑到街口才发现,昨夜那场雪没化尽,青石板路上覆着层薄薄的冰壳,反着惨白路灯的光。我踩上去,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冰面上,钻心的疼。外卖袋甩出去老远,面条盒子摔开,酱汁泼在雪地上,像一滩凝固的暗红血迹。我趴在那里,喘着粗气,雪粒子钻进领口,凉得刺骨。忽然笑出来。不是苦笑,不是自嘲,就是纯粹的、有点傻气的笑。因为我想起张砚生第一次见我,是在《山河令》开机仪式后台。他穿着太子朝服,发冠歪了半寸,正踮脚让造型师够后脑勺,结果一回头,看见我举着采访本堵在化妆镜前。他愣了两秒,忽然抬手把发冠摘下来,往我怀里一塞:“喏,道具,先押你这儿。等我补完妆,再给你讲讲萧珩为什么怕雷。”那时他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整条银河的碎冰。我撑着地面爬起来,拍掉裤子上的雪,一瘸一拐走过去捡起外卖袋。酱汁已经冻成胶状,黏糊糊裹着面条。我撕开包装,直接用手抓起一绺,塞进嘴里。咸,香,猪肝粉糯,蛋黄流心,热乎乎的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滚下去,烫得我鼻尖发酸。走到旧机电厂铁门前,我仰头望。整栋楼黑着,只有二楼东头那扇窗,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光晕里,一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只招手的手。我推开锈蚀的铁门,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楼梯是水泥浇筑的,台阶边缘被无数双脚磨得圆润发亮。我数着步子往上走,一步,两步……十七级,十八级,十九级。第二十级时,我听见了声音。不是说话声,是电流声。细微、持续、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嘶鸣,像夏夜草丛里无数只萤火虫同时振翅。我停在门口,没敲门。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更多光,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松香味——不是香水,是松脂,新鲜剥下来的那种。我轻轻推开。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一侧堆着几只蒙灰的木质工具箱,箱盖掀开着,露出扳手、游标卡尺、绝缘胶带卷。另一侧是张旧课桌,桌面铺着深蓝色防静电垫,垫子上摊着一块电路板,密密麻麻的焊点在台灯下泛着微光。张砚生背对着门,穿着件洗得发软的靛蓝工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俯身凑近电路板,右手持烙铁,左手捏着镊子,镊尖稳稳夹住一颗米粒大的贴片电容。他没回头,只说:“面凉了,放桌上。豆浆趁热喝。”我依言放下袋子,拉开旁边一把折叠凳坐下。凳子腿有点瘸,我下意识伸手去扶桌沿,指尖碰到一块冰凉的东西。低头看,是半截断掉的旧电线,铜芯裸露在外,切口整齐,像被什么利刃瞬间斩断。“修啥呢?”我问,声音有点哑。他镊子没停,烙铁尖端一触即离,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老式声控灯开关。社区捐的,给独居老人用。”他顿了顿,把电容精准焊上,“线路老化,灵敏度不够。老人半夜起夜,灯不亮,摔过两次。”我盯着他后颈。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蜿蜒至发际线,颜色比周围皮肤淡一些,像被时光漂洗过。“《星火燎原》那边……”我斟酌着词句。“解约了。”他直起身,摘下护目镜,随手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违约金,我付了。”“为什么?”话出口我就后悔了——太蠢,像记者问“您为何离婚”。他转过身,终于看向我。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可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沉得更深了,像铅坠入海。“道哥,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爸吗?”我点头。“他不是病死的。”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去年十月,他去给朝阳小区修地下配电室。那栋楼二十年没换过主线路,图纸都丢了。他进去前,跟我妈说‘灯亮着,人才在’。出来时,人没出来。”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物业说,是他违规操作,没断电就下井。”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淡,“可他包里,揣着刚办好的特种作业操作证复印件。有效期内。我查过所有施工记录——那晚,根本没人给他派工单。”他拿起桌上半杯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星火燎原》的投资方之一,是朝阳物业的母公司。他们找我谈‘深度合作’,让我在剧里植入他们新研发的智能电表广告,台词要自然,场景要生活化。我说,我不接。他们说,‘张老师,您父亲的事,我们也很遗憾。但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水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第二天,朝阳小区公告栏贴出通知:因线路升级,所有住户需在七十二小时内更换指定品牌智能电表,费用自理。否则,将切断供电。”他看着我,目光沉静:“道哥,你说,一个连老人起夜灯都修不好的行业,配不配卖‘智能’两个字?”我没回答。他也没等我回答。转身从工具箱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这是《星火燎原》全部未公开花絮,包括所有NG片段、片场录音、导演组会议纪要扫描件。”他声音很轻,“还有朝阳物业三年来的消防检查报告、虚假整改文件,以及,我爸出事当天,地下配电室监控硬盘的原始备份——他们格式化了,但数据没彻底擦除。我找人恢复了。”我怔住。“你……”“我学过点基础数据恢复。”他耸耸肩,像在说“我会煮泡面”一样平常,“我爸教的。他说,修电路,先得看清线路图。”纸袋很轻,却重得我几乎托不住。“发吧。”他说,“用你的方式。”“发哪里?”“哪儿能让人看见,就发哪儿。”他拿起烙铁,重新凑近电路板,火苗幽蓝,“我不是退圈。我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当电工。”电流声又响起来了,细微,固执,嗡嗡作响。我打开纸袋,里面除了U盘和文件,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展开,是张泛黄的旧照片:少年张砚生穿着校服,站在一排崭新的路灯下,仰头望着其中一盏,笑容灿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灯亮着,人才在。”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焊着最后一颗电容,焊点饱满圆润,像一滴凝固的琥珀。台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阴影边缘,那道淡粉色的月牙形疤痕若隐若现。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是几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醉意,踢着易拉罐往厂门外走。其中一人哼起《山河令》片尾曲的调子,跑调得厉害,却意外地鲜活。张砚生没抬头,只是左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右手虎口处一道浅浅的旧茧——那是常年握螺丝刀留下的印记。我掏出手机,打开文档,新建一页。标题空白。光标在顶部一闪,一闪,像一颗等待被点亮的星辰。窗外,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浩瀚星河。近处,机电厂二楼这扇窗里,台灯的光晕温柔地包裹着两个人,一盆绿萝,一块正在苏醒的电路板,以及,一段尚未发出的、关于光与暗的真实。我敲下第一个字。不是“张砚生”,不是“退圈”,不是“真相”。是“灯”。光标继续闪烁,在“灯”字后面,我慢慢打出第二个字:“亮”。